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时敏 “你是谁? ...
-
凌晨两点的酒吧街还在喧腾,霓虹招牌淌着雨水,把整条街都泡成一片模糊的暖红色。付零言从旋转门里走出来的时候,脚步晃了一下。
他喝了不少。
不是被人灌的,是自己一杯接一杯闷下去的。今晚组局的人是他最不想见的那位,酒过三巡对方凑过来搭话,付零言没忍住,当场摔了杯子就走。
雨比出来时更大了。
他没带伞,也不想叫车,就这么沿着人行道漫无目的地往前走。冰冷的雨水砸在脸上,稍微压下去一点胃里翻涌的酒意,却压不住胸口那股闷得发慌的劲儿。
走了大概十几分钟,他拐进了路边的公园。
深夜的公园空无一人,只有雨水砸在树叶上密集的沙沙声。付零言走到一棵老梧桐树下,后背抵着粗糙的树干,慢慢滑坐了下去。
雨水顺着他的额发往下淌,流过眉骨,顺着下颌线滴进衣领里。他低着头,视线落在自己湿透的鞋尖上,脑子里一片空白,又好像塞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
头发湿得彻底,一缕一缕贴在脸颊侧。他抬手想抹一把脸,手腕却重得像灌了铅,抬到一半又垂了下去。
酒意后知后觉地涌上来。
他有点晕。
就在这时——
头顶的雨声忽然变了。
不是停了,而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砸在树叶上的沙沙声还在,但落在身上的冷雨却没再继续往下淋。
付零言迟钝地抬起头。
一把黑色的长柄伞撑在他头顶上方,伞沿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的光。伞柄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握着,手腕干净,袖口是深灰色的,没沾多少雨水。
顺着手臂往上看,他撞进一双很深的眼睛里。
男人站在他面前,身形不算高,穿着一件黑色的外套,领口一丝不苟地扣着。伞是完全倾向他这边的,半边肩膀都露在雨里,深色的衣料被洇湿了一片,他却像是完全没察觉。
雨还在下。
水滴顺着伞沿滚落,在两人之间拉起一道细碎的水帘。
付零言眯着眼看了他几秒,脑子转不过来。他张了张嘴,想问“你是谁”,喉咙却干得发紧,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男人也没说话。
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伞稳稳地撑着,罩住了他头顶这一小片干燥的天地。
雨水顺着付零言的发梢继续往下滴,滴在他手背上,凉得刺骨。可不知道为什么,被这把伞、被这个人这么罩着,他忽然觉得……
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时敏迟疑地开了口:“你……还好吗?”
付零言抬起了头,视线相交
他撑着伞站在树下,低头看了地上的人足足半分钟。
雨越下越大,付零言缩在树根旁,浑身都湿透了,额发贴在脸上,脸色白得不像话。换作别人,时敏大概转身就走了——他从来不是什么爱管闲事的人。
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这人孤零零地缩在那儿,他的脚步就是挪不开。
最后,他还是蹲了下来。
指尖刚碰到付零言的肩膀,人就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付零言抬眼看他,眼神涣散,焦距对了半天也没对上,最后干脆放弃了,脑袋一歪,靠在了他肩上。
时敏的身体僵了一瞬。
然后他面无表情地把人架了起来。
付零言醉得厉害,路上倒是安安静静的,躺在驾驶座上闭着眼,长睫毛被雨水打湿了,一簇一簇地贴在下眼睑上。
时敏目视前方,专心开车,视线一次也没往旁边偏过。
只有在等红灯的时候,他才会用余光扫一眼,看到人还好好地坐着,就收回目光,继续等。
地址是从付零言手机里翻到的。他捏着付零言的手腕按在home键上,指纹解锁一次就成了。通讯录置顶的备注是“家”,下面存着详细的地址。
时敏扫了一眼,记住了,然后把手机放回了付零言的口袋里。
到了楼下,他绕到副驾驶那边,把人扶了出来。付零言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脑袋靠在他颈窝处,呼吸里带着淡淡的酒气,混着一点雪松味的沐浴露香。
时敏的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没说什么,半扶半抱地把人带到了门前。
全程没说一句话。
开门的时候费了点劲,付零言站都站不稳,整个人挂在他身上,手还不安分地在他腰上乱摸。时敏抓住那只作乱的手,声音很淡,没什么情绪:“别动。”
两个字,语气不重,却莫名带着点压迫感。
付零言像是被镇住了,乖乖地停了动作,脑袋在他颈窝蹭了蹭,没再闹。
时敏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好像完全没被影响到。
门开了。
屋里没开灯,一片漆黑。时敏摸索着开了玄关的灯,暖黄色的灯光倾泻出来,照亮了整个客厅。
房子很大,装修是极简的冷色调,黑白灰为主,干净得像没人住过。餐桌上还摆着没收拾的文件和笔记本电脑,烟灰缸里有几根掐灭的烟蒂。
时敏扫了一眼,没多做停留,直接把人扶到了沙发上。
付零言一沾沙发就往下滑,整个人陷进柔软的靠垫里,眼睛半睁半闭,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
时敏站在原地,居高临下地看了他几秒。
然后转身去了厨房。
他在厨房里转了一圈,找到了蜂蜜和柠檬,又从冰箱里翻出一盒牛奶。动作很快,有条不紊,几分钟就冲好了一杯蜂蜜牛奶,温度调得刚好,不烫嘴。
他端着杯子走回客厅,在沙发边蹲下来。
“喝了。”
两个字,简洁明了。
付零言慢悠悠地睁开眼,眼神涣散地聚焦了好一会儿,才看清眼前的人。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忽然伸手勾住了时敏的脖子。
时敏没防备,被他拽得往前倾了倾,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
“……你是谁啊?”付零言的声音哑得厉害,带着酒后的慵懒和含糊,热气喷在时敏的唇上,“怎么在我家……”
时敏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他甚至还往后退了退,拉开了一点距离。
“时敏。”他说,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时敏……”付零言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咀嚼,又像是在确认,“没听过。”
说完,他自己先笑了,笑得胸腔微微震动,带着点恶作剧得逞的坏劲儿。
时敏没笑。
他只是把杯子又往付零言嘴边递了递:“先喝。”
付零言倒是乖,张了嘴,一口一口地喝着。蜂蜜牛奶甜丝丝的,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舒服了不少。他喝得急,嘴角溢出来一点,顺着下颌线往下流。
时敏看着那道奶白色的痕迹,面无表情地抽了张纸巾,递了过去。
“自己擦。”
付零言眨了眨眼,像是没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他没接纸巾,反而往前凑了凑,把脸往时敏面前一抬:“你帮我擦。”
时敏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几秒。
最后,时敏还是伸手,用纸巾擦掉了他嘴角的奶渍。
动作很快,擦完就收回了手,像是多碰一秒都嫌麻烦。
付零言撇了撇嘴,有点失望。
喝完了牛奶,付零言往沙发里缩了缩,闭上眼睛准备继续睡。
时敏把空杯子放在茶几上,站起身。
“我走了。”
他转身就往门口走,脚步没半点犹豫。
手刚碰到门把手,腰就被人从后面抱住了。
付零言不知什么时候从沙发上爬了起来,正踉踉跄跄地从后面抱着他,脸埋在他的后背上,声音闷闷的,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
“你别走。”
时敏的脚步顿住了。
他没回头,声音很淡:“松手。”
“不松。”付零言抱得更紧了,“你不能走。”
“为什么。”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付零言卡壳了。
他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正当理由,最后干脆耍赖似的把整个人都挂在时敏背上,含糊不清地嘟囔:“就是不能走……外面下雨……你走了会淋湿……”
时敏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这理由编得还不如不编。
“我有车。”他说。
“不行。”付零言油盐不进,“反正你就是不能走。”
时敏没说话。
他试着掰了掰付零言环在他腰上的手,没掰开。这人看着瘦,力气倒是不小,尤其是撒起酒疯来,跟个树袋熊似的,扒着就不撒手。
时敏的眉峰蹙了起来。
“付零言,”他的声音冷了一点,“松手。”
“不松。”
“你再不松我就把你扔沙发上了。”
“你扔啊。”付零言有恃无恐,“你扔我我就喊。”
时敏:“……”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忽然松开了手,不再掰了。
付零言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身前的人转了个身。
时敏面对着他,微微抬头看着他,眼神有点冷。
“你想让我留下来?”他问。
“嗯。”付零言用力点头。
“留下来干什么。”
付零言又卡壳了。
他想了想,理直气壮地说:“陪我睡觉。”
时敏的眸色深了深:“你经常对别的小o这样说吗。怎么感觉不到你有一点羞愧。”
他盯着付零言看了几秒,眼神很冷,没什么温度。
付零言被他看得有点发毛,下意识地松开了手,往后退了一步。
时敏往前走了一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
时敏拽着他的领口往下拉,凑近付零言的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危险的意味:“付零言,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他的气息扫过付零言的耳廓,有点痒。
付零言缩了缩脖子,眼神有点躲闪,却还是硬着头皮说:“知、知道啊。”
时敏直起身,看着他。
看了几秒,他忽然直起身,转身就走。
“那你自己睡吧。”
他的声音很冷,没什么情绪。
付零言急了,从后面扑上去,又抱住了他的腰:“不行!你不能走!”
时敏的脚步又停住了。
他站在原地,没动,也没说话。
付零言抱着他的腰,脸埋在他后背上,闷闷地说:“……就陪我睡一会儿,什么都不做。”
“我一个人睡……不舒服。”
他的声音很小,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脆弱。
时敏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还是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最后一次。”
付零言立刻就笑了,松开手,绕到他面前,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露出一点尖尖的虎牙,跟个得逞的小朋友似的。
“那去睡觉。”他拉着时敏的手往卧室走,脚步还有点飘。
时敏任由他拉着,亦步亦趋地跟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卧室比客厅还要冷色调,巨大的落地窗,黑色的窗帘,床上铺着深灰色的四件套。付零言把时敏推到床边,自己也跟着扑上去,滚了两圈,滚到里侧,然后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你睡这儿。”
时敏站在床边没动。
他看了看床,又看了看付零言,眉峰微蹙。
“我没换衣服。”他说。
“那就脱了。”付零言说,理所当然的语气。
时敏愣了愣,脸泛上红晕。
付零言被他看得有点心虚,小声嘟囔:“不然……不然你就这么睡也行……”
最后,时敏还是脱了外套,只穿了件衬衫,在床的外侧躺了下来。他尽量往床边靠,跟付零言保持着最大的距离,中间能再躺一个人。
刚躺下,身边的人就立刻凑了过来。
付零言像只找到暖炉的猫,整个人都贴了上来,胳膊搭在他腰上,腿也缠了上来,脑袋埋在他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
“你身上好香啊。”他含糊地说,“什么味道?”
“……不知道。”时敏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香草?”付零言蹭了蹭,“不对,还有点别的……”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彻底没了声息。
时敏低头看了一眼。
人已经睡着了。
呼吸均匀,长睫毛安静地垂着,嘴角还微微翘着,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时敏就这么保持着姿势,躺了好一会儿。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打在玻璃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屋里很安静,只有身边人平稳的呼吸声。
他慢慢抬起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落在了付零言的头发上。
发丝很软,摸起来手感很好。
时敏的指尖顿了顿,又揉了揉,动作很轻,像是怕吵醒旁边的人。
他的眼神软了一瞬。
只有一瞬。
很快,他又收回了手,恢复了那副冷淡的样子。
闭上眼睛,睡觉。
第二天早上,付零言是被阳光晃醒的。
窗帘没拉严,一道金色的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正好照在他眼睛上。他皱了皱眉,不情愿地睁开眼。
宿醉的后遗症很明显,头疼得厉害,嗓子也干得发紧。他动了动,想翻个身,却发现自己被什么东西困住了。
不对。
是他抱着什么东西。
付零言的脑子迟钝了两秒,然后缓缓低头。
一只手臂横在他的腰上,力道不重,却稳稳地圈着。再往下,一条长腿搭在他的腿上,窝在他的怀里。
他的怀里,时敏依偎在他的怀里。
有均匀的呼吸落在他的胸膛。
付零言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他是谁?
他在哪儿?
昨晚发生了什么?
记忆碎片潮水般涌上来——酒吧、摔杯子、下雨、公园、一把黑色的伞、一个男人……
还有,他抱着人家的腰不让走,还把人拉到床上陪他睡觉。
付零言:“……”
操。
他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从耳尖红到脖颈,连带着胸口都泛起了一层薄红。
他竟然……把一个陌生人带回了家,还抱着人睡了一晚上?
而且听声音,还是个男的。
付零言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他小心翼翼地,想把腰上那只手拿开,然后悄无声息地溜下床。
手刚碰到那只手臂,身后的人就动了动。
付零言立刻屏住呼吸,装死。
时敏是被他的动静弄醒的。他睁开眼,视线还有点模糊,抬头看了看“熟睡的”人。
付零言闭着眼,睫毛却在不停地抖,一看就是在装睡。
时敏的眉峰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他没拆穿,也没动,就这么静静地看着。
过了好一会儿,付零言见没动静,偷偷睁开一只眼,想看看人醒了没。
一睁眼,就撞进了一双很深的眼睛里。
时敏正抬头看着他,眼神很平静,没什么情绪,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付零言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猛地睁开眼,用力推开时敏,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退到了安全距离之外。动作太急,差点没站稳。
“你、你怎么会在我床上?!”他的声音还有点发颤,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羞的。
时敏慢悠悠地坐起来,靠在床头。他的表情很平静,眼神也很淡,仿佛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不让我走。”他说,声音很平。
“我什么时候——”付零言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昨晚的记忆又清晰了几分。
好像……确实是他抱着人家的腰不让走,还把人拉到床上的。
付零言的脸更红了。
他别过脸,故作镇定地说:“那、那是因为我喝醉了。”
“嗯。”时敏点头,表情没什么变化,“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留下来?”
“你抱着我不撒手。”时敏说,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掰不开。”
付零言:“……”
他现在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行了,”他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昨晚的事……就当没发生过。你可以走了。”
时敏看着他。
看了几秒,然后掀开被子下床。
动作很快,干脆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穿上,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了床头柜上。
“这是我的联系方式。”他说,声音很淡,“有什么事,找我。”
说完,他转身走向门口。
全程没再看付零言一眼。
手搭在门把手上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
没回头,声音还是淡淡的,听不出情绪:“对了。”
“我叫时敏。”
“时间的时,敏捷的敏。”
“记住了。”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咔哒”一声关上了。
屋里只剩下付零言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愣了好半天,才慢慢走到床头柜边,拿起那张名片。
黑色的名片,烫金的字体,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简洁得不像话。
时敏。
付零言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他想起昨晚那人冷淡的眼神,想起那人面无表情的脸,想起那人说“我掰不开”时的语气……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有点不爽。
什么嘛。
睡了一晚上,说走就走,连个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搞得好像是他付零言占了便宜似的。
付零言撇了撇嘴,把名片往床头柜上一扔。
走就走,谁稀罕。
他转身去了浴室,准备洗个澡醒醒酒。
走到一半,他又折了回来。
拿起那张名片,看了两眼,然后打开钱包,把名片放进了最内层的夹层里。
这样的一个人,居然是一个omega。
……
就先放着。
万一以后有用呢。
付零言这样想着,转身进了浴室。
门外,时敏站在大门外。
庄园大门缓缓关上,映出他面无表情的脸。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昨晚的触感。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收回手。
时敏走出去,脚步平稳,背影挺拔,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只有他自己知道。
昨晚,他一夜没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