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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053 风险 ...

  •   出发前夜,白忆几乎一夜未眠。

      他不是第一次执行外勤任务,但这一次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

      以往的任务都有明确的边界,目标清晰,范围可控,风险和回报都在可预期的范围内。

      但这一次,他们要踏入的是一片连调查组都无法给出准确定性结论的区域。

      那片区域中有什么在等待着他们,没有人能给出确切的答案。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了一会儿,最终放弃了入睡的努力,坐起身来,打开了床头灯。

      大黄被灯光惊醒,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打了个呵欠,然后跳下床,走到他脚边趴了下来,把下巴搁在他的脚背上,用那双温润的黑眼睛看着他。

      “你也睡不着吗?”白忆低头看着它,轻声问道。

      大黄当然没有回答,只是用尾巴在地板上扫了两下,然后把脑袋搁得更稳了一些,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他:我在这里陪你。

      白忆伸手摸了摸它的头,然后从枕头边拿起那条深灰色的围巾,握在手里。

      围巾的触感柔软而温暖,带着那股他已经熟悉的皂香。他把围巾叠好放在膝盖上,在昏黄的灯光中坐了很久。

      他想起了一些事情。

      想起了第一次走进废弃机库的那个下午,铁门在身后发出刺耳的嘎吱声,想起了陆听珩站在空地中央、背对着他的那个背影,想起了那些在机库里度过的夜晚,被一次次击倒又一次次爬起来的夜晚,汗水滴落在水泥地面上迅速蒸发的夜晚,以及那个失控的夜晚,獠牙刺穿皮肤的剧痛和随之而来的奇异平静。

      那些记忆像是被一条看不见的线串在一起的星星,每一颗都带着独特的温度和重量。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围巾,忽然意识到,从那条围巾被递到他手中的那一刻起,有些事情就已经悄然改变了。

      当时的他还没有完全理解那种改变的含义,但现在,他懂了。

      他把围巾小心地叠好,放回枕头边,然后拿起手机。

      屏幕上显示着时间——凌晨两点十七分。

      他点开和陆听珩的聊天窗口,上一次对话停在三天前陆听珩发来的那条“注意安全”。

      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睡不着。你醒着吗?”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等了一会儿,没有收到回复。

      他正准备放下手机,门外忽然传来了两下轻轻的敲门声。

      白忆的心跳猛地加速了一拍,他放下手机,起身走到门口,拉开了门。

      陆听珩站在门外。

      他没有穿外套,只穿着一件深色的长袖T恤,头发有些凌乱,像是也刚从床上爬起来不久。

      走廊里的感应灯在他身后亮着昏黄的光,在他的轮廓上镀了一层柔和的边。

      两人在门口对视了片刻,谁都没有说话。

      然后陆听珩开口了,声音带着刚醒时的沙哑:“我也睡不着。”

      白忆侧身让开了门口。

      陆听珩犹豫了一下,然后走了进来。

      大黄看到是他,尾巴立刻开始摇摆,从地上站起来,小跑着迎上去,用脑袋蹭了蹭他的小腿。

      陆听珩低头看了大黄一眼,伸手在它的头顶上轻轻按了一下,算是一个简短的回应。

      白忆关上门,在床边坐下。

      陆听珩在椅子上坐了下来,两人之间隔着一盏亮着的床头灯,暖黄色的灯光在他们之间铺开一道柔和的光带。

      窗外的夜色很深,没有月亮,只有远处岗哨楼的灯光在黑暗中若隐若现。

      “几点的车?”陆听珩问。

      “早上七点集合。”

      陆听珩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他坐在椅子上,姿态比平时放松了一些,精神也没有那么紧绷。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是一块被放置在河床中的礁石,任凭水流从身边经过,兀自不动。

      白忆靠在床头,看着他坐在灯光下的侧脸,忽然觉得心里那股躁动不安的浪潮,在这个人的沉默陪伴下,正在慢慢地平息下来。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刻意去寻找话题,就那样安静地坐着,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夜鸟叫声和大黄均匀的呼吸声,感受着时间在静谧中一分一秒地流过。

      过了很久,陆听珩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从胸腔深处慢慢渗透出来的:“我曾经在培育舱里待了整整三年。”

      白忆没有说话,安静地听着。

      “那三年里,我看不到天空,看不到植物,看不到任何活着的、自然生长的东西。我只能看到培养液的液面、监测仪器的指示灯、以及每天定时出现在舱门外的那张脸——那个负责给我更换营养液的技术员。他从来不跟我说话,也从来不笑。他每次来的时候都戴着口罩和护目镜,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的眼睛。”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件早已被反复咀嚼到失去味道的往事。

      “后来我被告知,那三年的隔离环境是为了保证基因融合的纯度,排除外界信息的干扰。但我当时不知道的是,在我隔壁的培养舱里,013到016正在经历同样的三年。我们之间的距离不到十米,但我在整整三年里,没有听到过他们的任何声音。”

      白忆的手指攥紧了衣角。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找不到合适的语言。

      任何安慰在这种沉重的记忆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陆听珩沉默了片刻,然后继续说下去,声音依然平静:“我告诉你这些,不是想让你同情我。我是想让你知道,那片区域里的辐射环境,和我在培育舱里经历过的某些环境有些相似。我不确定这是巧合,还是某种关联。”

      白忆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坐直了身体,目光紧盯着陆听珩:“你说什么?你以前接触过类似的辐射环境?”

      陆听珩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了一句更加令人不安的话,“SDG项目的早期培育设施中,配备有一套专用的环境模拟系统。那套系统可以生成各种极端环境条件,包括高辐射环境,用来测试实验体在不同环境下的基因稳定性。我在培育期间,曾经被多次暴露在模拟的高辐射环境中。”

      白忆的呼吸凝滞了一瞬。

      他忽然意识到,陆听珩今晚来这里,不只是因为睡不着。

      他是来告诉他一件他一直藏在心底、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的事情,关于SDG项目早期培育设施中那些不为人知的测试环节,关于那些可能和西北区域的环境异常存在某种关联的秘密。

      “你的意思是,西北区域出现的那些异常辐射特征,可能和SDG项目早期培育设施中的环境模拟系统有关?”白忆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带着紧绷的力道。

      “只是一种猜测。”陆听珩说,“但我在看到调查组公布的那些辐射特征数据时,觉得有些熟悉。那些数据的波形特征,和我记忆中那套环境模拟系统运行时产生的波形特征,有一定的相似度。”

      白忆靠在床头上,消化着这个重磅信息。

      如果陆听珩的猜测成立,那就意味着西北区域的辐射异常,可能不仅仅是废料非法倾倒造成的环境污染问题,它可能与SDG项目早期的某些实验活动存在更深层的关联。

      而那套环境模拟系统,如果真的和当前的辐射异常有关联,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被尘封的秘密。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这件事,你还告诉过谁?”

      “只有你。”

      白忆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为什么他只告诉了自己。

      他知道答案,因为他们是指纹关联者,因为他们是彼此在这个系统中为数不多的、可以交付后背的人。

      窗外的夜色开始从深黑向墨蓝过渡,黎明正在不可阻挡地逼近。

      白忆看了一眼窗外,然后转过头来,看着陆听珩,说了一句像是承诺也像是告别的话:“我会活着回来的。”

      陆听珩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沉。

      他没有说“我相信你”,也没有说“你一定要回来”,他只是说了一个字:“嗯。”

      那个字很轻,轻到几乎要被窗外的夜风带走。

      但白忆听到了。

      陆听珩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手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说了一句话,“屏蔽器,记得戴上。”

      他说完就拉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渐渐远去。

      白忆坐在床边,听着那阵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伸手从口袋里摸出那个银色的小圆片,在掌心中握紧。

      金属的温度在清晨的微凉中显得格外清晰,像一条线丝,把他和某个人的牵挂牢牢地连接在一起。

      他没有再尝试入睡。

      他起身洗漱,换好衣服,把那个银色圆片贴在内侧贴近胸口的位置,用一层薄薄的布料固定好。

      然后他蹲下来,抱了抱大黄,把脸埋进它蓬松的毛发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看好家,大黄。”他说。

      大黄舔了舔他的耳朵,尾巴轻轻地摇了摇。

      清晨六点四十五分,白忆背着装备包走出了宿舍楼。

      外面的天色已经亮了,夜雨洗过的天空呈现出一种清澈的淡蓝色,几缕薄云挂在天边,被初升的朝阳染成了浅金色。

      空气清新而湿润,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

      他深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气,然后迈步走向了集合点。

      在集合点的空地上,许自垣已经到了。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作战服,臂章上灰隼小队的标识在晨光中清晰可见。

      他正在检查一辆改装过的装甲运兵车的轮胎和底盘,看到白忆走过来,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紧接着,游司扬也到了。

      他背着一个和他体型不太相称的大号装备包,走路的时候包里的东西发出叮叮当当的碰撞声,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他看到白忆,咧嘴笑了一下:“早啊,昨晚睡得好吗?”

      “没怎么睡。”白忆诚实地回答。

      “巧了,我也没怎么睡。”游司扬把装备包放到地上,活动了一下肩膀,“不过我带了很多零食,路上不会无聊的。”

      祁致洺和夏非炡几乎同时到达。

      祁致洺打着呵欠,头发还有些乱,显然是被从床上薅起来的,夏非炡则一如既往地整洁利落,装备齐全,表情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最后到达的是两名从灰隼小队抽调的老兵,一个叫方屿,一个叫贺兰辞。

      方屿是个沉默寡言的高个子,皮肤黝黑,目光沉稳,贺兰辞则相对年轻一些,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看起来比他的同伴要放松不少。

      六个人到齐之后,许自垣站到了队伍前方。

      他的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然后开口,声音在清晨的空气中格外清晰:“任务简报大家都已经看过了,我不再重复。我只强调三点,第一,服从命令,第二,互相照应,第三,活着回来。”

      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都听懂了那三个要点的分量。

      “出发。”

      六个人依次登上装甲运兵车。

      白忆是最后一个上车的,他踩上踏板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基地的方向。

      晨光中,基地的建筑轮廓被勾勒出一道金色的边缘,那棵梧桐树的枝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树下空无一人。

      他收回目光,弯腰钻进了车厢。

      车门关闭,引擎启动,装甲车缓缓驶出基地大门,沿着公路向西驶去。

      车轮碾过路面上的积水,溅起一片细碎的水花,在晨光中闪烁着短暂的光芒。

      白忆坐在车厢里,背靠着冰冷的金属车厢壁,感受着车身在路面上的颠簸和震动。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个银色的小圆片,指尖沿着光滑的表面缓缓滑过。

      装甲车在公路上行驶了大约两个小时,然后转入了一条碎石铺就的支路。

      路况变得越来越差,车身颠簸得越来越厉害,车厢里的人不得不抓住扶手来保持平衡。

      大约又行驶了四十分钟后,车速逐渐减慢,最终停了下来。

      引擎熄火后,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许自垣的声音从前排传来:“到了。穿戴好防护装备,准备下车。”

      白忆深吸了一口气,拉上了防护服的拉链,扣好了过滤面罩的卡扣。

      他检查了一遍腰间的枪套和弹药袋,确认所有装备都已就位。

      然后他跟着队伍,走下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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