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咬还休》星若碎粒

5、005 保持距离

　　白忆最终还是去了。

　　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分，他站在基地西区那座废弃机库的铁门前，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还停留在那条匿名短信的界面。

　　他抬头打量着眼前这座建筑——锈迹斑斑的波纹钢板外墙，破碎的窗户，门缝里透出昏暗的光线，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铁锈混合的气味。

　　这里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正经的训练场所。

　　但他还是来了。

　　一方面是因为应则闻昨天提到过这个地方，说明这里确实和训练有关；另一方面，他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头不允许他因为一点未知的风险就退缩。

　　他推开铁门，沉重的金属铰链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机库内部比他想象的要宽敞得多。

　　阳光从破损的屋顶缝隙中投射下来，形成一道道明暗交错的光柱。

　　地面上堆积着各种废弃的机械零件和旧设备，中间却被清理出了一块大约五十平方米的空地，铺着磨损严重的训练垫。

　　空地中央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门口，身形高大，穿着一件黑色的紧身战术T恤和军裤，肩背的肌肉线条在布料下隐约可见。

　　他的头发剪得很短，后颈露出一截线条硬朗的轮廓。

　　白忆的脚步顿了一下。

　　不是应则闻。

　　也不是他想象中的那位退役老兵。

　　这个人他没见过，但那股气息——那股即使隔着好几米远也能清晰感知到的、压迫感极强的信息素残留，让他瞬间警觉起来。

　　他认出了这股气息。

　　昨天在训练馆走廊里，那股从运输车缝隙中渗出的，让他全身应激戒备的气息，和现在空气中弥漫的味道一模一样。

　　白忆的手指不自觉地蜷曲了一下，但他没有后退，也没有表现出怯意。

　　他站在原地，声音平稳地开口：“请问是您给我发的短信吗？”

　　那人转过身来。

　　白忆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极其冷峻的面孔——眉眼精致，侧脸坚毅。

　　他的五官单独拿出来每一个都堪称完美，但组合在一起却给人一种强烈的压迫感，仿佛这张脸天生就是为了让人畏惧而存在的。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脸上的那副金属面罩。

　　银灰色的合金框架紧紧贴合着他的面部轮廓，从鼻梁上方一直延伸到下巴，横向的金属栅栏挡住了他的嘴巴和大部分下颌，只在鼻孔下方留出两个狭小的透气孔。

　　面罩的边缘嵌着一排精密的锁扣，紧紧地固定在颅骨两侧上。

　　那就是传说中的SGD军用合金止咬器。

　　白忆在网上和内部资料里看到过这种东西的介绍——专为A级以上基因改造战士设计的约束装置，能够承受住恐龙级别的咬合力。

　　普通战士根本没有资格佩戴这种东西，因为普通人也根本不需要这种东西。

　　面前这个人，至少是A3以上。

　　甚至更高。

　　白忆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但他强迫自己保持冷静，再次开口：“您好，我是白忆，后勤保障中心——”

　　“我知道你是谁。”

　　那人开口说话了。

　　他的声音很低沉，像是从胸腔深处震动出来的，因为隔着止咬器而显得有些沉闷和沙哑，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

　　白忆微微一怔：“您认识我？”

　　陆听珩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朝白忆走近了两步，白忆本能地想要后退，但硬生生忍住了这个冲动，站在原地没有动。

　　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大约三米。

　　陆听珩停下脚步，琥珀色的眼睛从上到下打量了他一遍，那种审视的目光不带任何暧昧或恶意，更像是在评估一件武器的性能参数。

　　“应则闻说你缺力量训练。”陆听珩开门见山地说，“他让我来教你。”

　　白忆愣住了。

　　等等，应则闻说的那位“退役老兵”——就是眼前这位？

　　不对，面前这个人怎么看都不像是退役老兵。

　　他身上那股气息太锐利了，像是刚刚从战场上下来还没来得及擦干血迹的那种锋芒毕露。

　　而且他脸上那副止咬器也说明了问题——普通的退役改造人根本不需要佩戴这种等级的约束装置。

　　“您是……应教官说的那位前辈？”白忆试探性地问道。

　　陆听珩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淡淡地说：“你可以叫我陆。”

　　只有一个姓氏，没有军衔，没有全名，没有任何多余的信息。

　　白忆心里更加确定了——这个人绝对不是普通的退役老兵那么简单。

　　但既然应则闻把他介绍过来了，说明这个人至少是可以信任的。

　　他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好的，陆前辈。那我们从哪里开始？”

　　陆听珩没有回答，而是转身走向空地旁边的一个旧货架，从上面取下两副护腕和一副护踝，扔给了白忆。

　　“戴上。”

　　白忆接住装备，利落地把它们穿戴好。

　　这些护具比普通的训练护具要重得多，内衬里嵌着某种金属片，戴上之后四肢明显感觉到了额外的负重。

　　“先跑十公里热身。”陆听珩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白忆：“……”

　　十公里热身？

　　他平时训练的热身最多也就三公里。

　　但他没有提出异议，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开始在机库内绕着圈跑。

　　机库的面积不算太大，一圈大概也就一百多米，十公里意味着他要在这里绕将近一百圈。

　　陆听珩站在空地中央，双手抱胸，沉默地看着他奔跑的身影。

　　一圈、两圈、三圈……

　　白忆的呼吸逐渐变得均匀而有节奏，脚步声在空旷的机库里回荡。

　　他的姿势很标准，重心稳定，步频适中，看得出是有扎实的长跑基础的。

　　陆听珩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他，琥珀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收缩。

　　他在观察。

　　观察白忆的呼吸节奏、肌肉发力方式、疲劳时的微小姿态变化。

　　这些细节对于普通人来说可能毫无意义，但对于一个经历过无数次生死战斗的S3级战士来说，这些信息足以勾勒出一个人的身体素质全貌。

　　跑到第五公里的时候，白忆的速度开始出现轻微的下降，呼吸也变得稍微急促了一些，但他的节奏依然保持得很好，没有出现明显的紊乱。

　　陆听珩在心里给出了一个评价：耐力优秀，意志力过硬。

　　跑到第八公里的时候，白忆的额头已经开始冒汗，小腿肌肉也有些发酸，但他咬着牙坚持了下来，一步都没有停。

　　最后一圈跑完，他双手撑着膝盖喘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看向陆听珩。

　　“跑完了。”他的声音带着运动后的微喘，但眼神依然明亮。

　　陆听珩点了点头，没有夸奖，也没有点评，只是说了两个字：“继续。”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白忆经历了从业余训练以来最魔鬼的一组力量训练——负重深蹲、俯卧撑、引体向上、核心训练轮番上阵，每组之间休息时间不超过三十秒。

　　陆听珩全程站在旁边监督，话不多，但每一次纠正都精准到位，有时候甚至不需要开口，只是一个眼神或者一个手势，白忆就能明白他的意思。

　　这种默契让白忆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他们明明是第一次见面，明明连对方的全名都不知道，但在训练的过程中却有一种奇异的同步感。

　　好像陆听珩对他的身体极限了如指掌，知道什么时候该加压，什么时候该收手，恰到好处地把他逼到临界点，又不至于让他真的受伤。

　　训练结束时，白忆整个人瘫在训练垫上，浑身像是被水洗过一样，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他仰面躺着，看着破旧的机库天花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一瓶水被递到了他面前。

　　白忆偏过头，看到陆听珩站在他身边，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

　　那只手很大，指节分明，手背上能看到几道浅浅的旧疤痕。

　　“谢谢。”白忆接过水，坐起来拧开瓶盖灌了好几口。

　　陆听珩在他旁边蹲了下来，和他保持着大约一米的距离。

　　“你的底子不错。”他说，“但技巧有余，力量不足。遇到速度比你慢的对手，你可以靠技巧取胜，遇到速度和你相当的，你就会很吃力，遇到速度比你快的，你会输得很惨。”

　　白忆握着水瓶的手指紧了紧。

　　他知道陆听珩说的是对的。

　　“所以我需要怎么做？”他问。

　　“继续练。”陆听珩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周三次，每次两个小时，时间你自己定。来之前给我发消息。”

　　白忆愣了一下：“给您发消息？可是我没有您的联系方式——”

　　陆听珩从口袋里掏出一部老旧的军用手机，打开二维码界面，递到他面前。

　　白忆连忙掏出手机扫了码，添加了联系人。

　　对方的微信头像是一片纯黑的底色，昵称只有一个字母：L。

　　他犹豫了一下，给对方备注了一个名字：陆前辈。

　　“那我下次什么时候来？”白忆问。

　　“后天下午三点。”陆听珩说完，转身朝机库的侧门走去，高大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门外的光线里。

　　白忆坐在训练垫上，看着那个背影消失的方向，低头看了看手机上刚添加的联系人，总觉得这一切有些不真实。

　　他揉了揉酸痛的手臂，站起来收拾好自己的东西，也离开了机库。

　　走出铁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破旧的建筑，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那个姓陆的神秘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疑问暂时按下，快步往宿舍的方向走去。

　　他没有注意到的是，在他离开之后不久，机库侧门的阴影里，陆听珩又重新走了出来。

　　他站在门框边，看着白忆远去的背影，琥珀色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神色。

　　他今天不应该来的。

　　他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不应该主动接触这个人，更不应该答应应则闻那个荒唐的请求——来给一个素不相识的Omega候选者做力量训练指导。

　　但他还是来了。

　　从昨晚收到应则闻的消息开始，他就知道自己一定会来。

　　那股草木气息像一个无形的钩子，牢牢地勾住了他体内最原始的冲动。

　　他想要靠近，想要了解，想要——

　　陆听珩猛地闭上眼睛，用力攥紧了拳头。

　　不行。

　　他是S3级战略兵器，是军部豢养的一头凶兽。

　　他不应该有这种渴望，不应该对任何人有这种超出任务范畴的关注。

　　他应该远离这个人。

　　趁一切还来得及。

　　陆听珩睁开眼，最后看了一眼白忆消失的方向，然后转身走进了机库深处的阴影里。

　　他决定，这是最后一次。

　　下次他一定不会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