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咬还休[ABO]》星若碎粒

46、046 痕迹

　　第二天一早，白忆去了情报分析部。

　　宁挽深的办公室在二楼走廊尽头，门半掩着，里面传出键盘敲击的声音。

　　白忆敲了敲门，宁挽深的声音从里面传来：“进。”

　　他推门进去，看到宁挽深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电脑屏幕上开着好几个窗口，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铺满了整个屏幕。

　　他的桌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旁边摊着一份吃了一半的三明治，显然又是一夜没怎么休息的样子。

　　宁挽深看到他进来，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意外，只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应则闻跟我说了你可能会来找我。”

　　白忆在椅子上坐下，没有绕弯子，直接开口问道：“关于西北方向那批异常辐射信号的来源，情报分析部这边有什么进展吗？”

　　宁挽深靠在椅背上，端起那杯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显然是被凉咖啡的苦涩味道刺激到了，然后放下杯子，开口说道：

　　“侦察小队昨天傍晚传回了第二批样本数据。我们连夜做了比对分析，基本可以确认辐射物质的来源确实是SDG项目的早期废料。”

　　他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推到白忆面前。

　　纸上印着几张色谱分析图和一组对比数据，其中一条曲线被用红笔圈了出来。

　　“但这里面有一个很奇怪的点。”宁挽深用手指点了点那张纸，“这批废料的衰变曲线，和我们档案中记录的SDG项目标准废料的衰变曲线之间存在一个细微的偏差。偏差幅度很小，如果不是用高精度仪器反复测量，几乎不可能被发现。”

　　白忆低头看着那张纸上的曲线图，虽然他看不太懂那些专业的数据分析，但他能看懂宁挽深语气中隐含的意味，“这个偏差说明什么？”

　　宁挽深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说明这批废料在排放之前，可能经过了某种二次处理。不是单纯的原始废料倾倒，有人在倾倒之前，对这些物质做过一些事情。”

　　白忆的脑海中飞速运转着，二次处理，这意味着不是简单的违规排放，而是有人在刻意改变这些废料的某些特性。

　　为什么要这么做，是为了掩盖什么，还是为了实现什么别的目的？

　　“能查出是什么类型的处理吗？”他问。

　　“暂时不能，样本量太小，而且辐射环境对样本的干扰很大。”宁挽深摇了摇头，“需要更大范围的采样和更精密的仪器分析。我已经向上面申请了第二批勘查的授权，但目前还没有批复下来。”

　　白忆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了一个他一直想问但一直没有找到合适机会问的问题：“宁哥，你对SDG项目的早期历史了解多少？”

　　宁挽深的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那杯凉咖啡又喝了一口，这一次他没有皱眉，像是在用那股苦涩的味道帮助自己做出某个决定。

　　“我知道的不算多，但比普通人多一些。”他放下杯子，声音压低了一些，“SDG项目正式立项是在二十八年前，最初的研发基地位于华北某地，后来因为一系列原因搬迁到了广城。第一批实验体是胚胎培育的，共十二例，编号S1-SDG-001到012。这些实验体的基因供体主要来自两种史前生物，恐爪龙和锯齿虎。”

　　白忆的呼吸微微凝滞了一下。

　　恐爪龙和锯齿虎，这两种生物的名字他并不陌生。

　　恐爪龙是一种中型兽脚类恐龙，以敏捷和致命的趾爪闻名，锯齿虎则是更新世的顶级掠食者，拥有强大的咬合力和粗壮的躯体。

　　这两种基因的组合，意味着第一批实验体从一开始就被设计成了兼具速度和力量的杀戮机器。

　　“这批实验体的基因融合率非常高，平均达到了百分之九十以上，在当时被认为是一次巨大的成功。”宁挽深继续说道，“但在进入青春期之后，所有实验体陆续出现了严重的精神不稳定症状，意识混乱、人格解离、间歇性的狂暴发作。到实验体年满十六岁时，十二例中仅有三例存活，其余九例均在狂暴发作中死亡或因并发症抢救无效死亡。”

　　白忆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膝盖上的裤子，九个人，九个从胚胎阶段就被培育出来的生命，在十六岁之前相继死去。

　　“存活的三例被转入长期冷冻休眠状态，至今没有解冻。”宁挽深说，“据说，只是据说，军部高层对他们的评估结论是‘不可控，不宜启用’。这个结论实际上等于宣告了他们永远不会有被唤醒的那一天。”

　　“那第二批呢？”白忆问。

　　“第二批的方案在第一批的基础上做了大幅度的修改。”宁挽深说，“基因供体换成了棘龙和一种太古植物，腐生毒木。这个组合的设计思路是用植物基因的惰性来中和动物基因的狂暴倾向，实现内部的互相制衡。”

　　白忆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棘龙加太古腐生毒木——那是陆听珩的基因组合。

　　“第二批共培育了十例，编号S2-SDG-013到022。这一次，存活率确实比第一批有了显著提高，十例中有七例成功度过了融合期和青春期。”宁挽深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然后放慢了语速，“但在后续的稳定性评估中，013到016先后出现了不可逆转的精神崩溃，分别在十八岁到二十一岁之间死亡。017是目前唯一一例保持稳定服役状态的成品。”

　　“那018到020呢？”白忆问出了那个他一直想知道答案的问题。

　　宁挽深的目光垂了下去，落在桌面上某一处，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去年的内部审查中，他们被判定为‘稳定性不达标’。按照当时的审查结论，他们不具备继续保留的价值。”

　　不具备继续保留的价值。

　　白忆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感到一阵从脊椎底部升起的寒意。

　　那不是一个关于疾病或意外的结论，而是一个关于价值的判断，因为他们“不具备继续保留的价值”，所以他们被销毁了。就像一件不合格的产品被从生产线上剔除一样。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021和022呢？”

　　“021和022是第二批中最后培育的两例。他们的培育时间比013到020晚了大约三年，采用了改良后的基因配方，融合率比前几例更高。”宁挽深说，“目前他们已经完成了基础培育阶段，进入了稳定期。据我所知，军部计划在未来半年内将他们投入实战部署。”

　　白忆想起了陆听珩之前提到过的那封内部信函。

　　021和022培育成功，进入了稳定期，两个新的S3级战略兵器即将投入使用，陆听珩不再是唯一的了。

　　他从宁挽深的办公室出来之后，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消化着刚才接收到的庞大信息量。

　　恐爪龙、锯齿虎、棘龙、太古腐生毒木——这些远古生物的名字在他脑海中交织盘旋，构成了一幅跨越数百万年的基因图谱。

　　那些被编号的生命，从001到022，每一个编号背后都承载着一段被精心设计又被粗暴终结的命运。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这些沉重的信息暂时收好，迈步走向了训练场。

　　下午的训练结束后，白忆在回宿舍的路上遇到了游司扬。

　　游司扬正蹲在路边，手里拿着一根狗尾巴草，在和一只橘色的流浪猫玩耍。

　　那只猫趴在地上，伸出一只爪子，懒洋洋地拨弄着那根晃来晃去的草尖，尾巴尖悠闲地摆动着。

　　白忆在他旁边停下来，也蹲了下来，看着那只猫，“你又开始喂猫了？”

　　“这只不是我喂的，是它自己来找我的。”游司扬晃了晃手中的狗尾巴草，“它在这附近转了好几天了，今天终于肯让我靠近了。”

　　那只橘猫看了白忆一眼，然后继续专注于那根狗尾巴草，显然对人类数量的增加并不在意。

　　白忆蹲在旁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游司扬，你对SDG项目的早期历史了解多少？”

　　游司扬握着狗尾巴草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继续晃动着那根草，看着那只橘猫的爪子跟着草尖来回摆动，过了好几秒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知道一些，但不算太多。”

　　“你之前说你有一个很重要的人在这里。”白忆说，“那个人，也和SDG项目有关吗？”

　　游司扬的手彻底停了下来。

　　那只橘猫等了一会儿，发现那根草不动了，不满地“喵”了一声，伸出爪子扒拉了一下他的手背。

　　游司扬低下头，看着那只橘猫，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白忆心头一震的话：“我哥哥是018。”

　　白忆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018，那个在去年被判定为“稳定性不达标”、被销毁的编号。

　　游司扬把手中的狗尾巴草轻轻放在地上，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他没有看白忆，目光投向远处逐渐暗下来的天际线，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来SGD，就是想搞清楚，他到底为什么会走到那一步。”

　　白忆站起来，站在他身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如果你需要帮手的话，算我一个。”

　　游司扬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暮色中，他的表情看不太真切，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和平时截然不同的认真：“你知道你在蹚什么浑水吗？”

　　“大概知道。”白忆说，“但我已经在这浑水里了。”

　　游司扬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握住了白忆伸过来的手。

　　那只橘猫蹲在他们脚边，舔了舔自己的爪子，然后站起来，甩了甩尾巴，慢悠悠地走了，消失在暮色降临的道路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