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咬还休》星若碎粒

2、002 白忆

　　白忆连续值了三天夜班。

　　SGD后勤保障中心的工作算不上繁重，但也绝不轻松。

　　物资清点、装备维护、药剂入库登记，每一项都需要精确到个位数。

　　负责带他的老班长叫周海，是个退伍十几年的老兵，右腿在服役期间受过重伤，走路有点跛，但做事雷厉风行，嗓门大得能把仓库顶棚掀翻。

　　“小白！三号库的B级镇定剂库存你对了吗？昨天入库单上写的是四百二十支，我怎么数出来只有四百一十八？”

　　白忆从货架后面探出头，手里拿着一个记录板，神情认真：“我对了三遍，确实是四百二十支。周哥你是不是数漏了最里面那箱？那箱压在旧货下面，得挪开才能看见。”

　　周海将信将疑地走过去，弯腰搬开摞在最外面的两只空箱子，果然看到角落里还躺着一箱未拆封的药剂。

　　他咧嘴笑了一声，拍了拍箱子：“行啊你小子，眼睛够毒的。”

　　白忆笑了笑没说话，低头继续核对下一批物资。

　　他的确很擅长这类工作。

　　天生的敏锐感官让他在细节把控上有着天然的优势——他能隔着三层包装闻出药剂批次之间的细微差异，能在堆满杂物的仓库里一眼锁定目标物品的位置。

　　这些能力放在战场上或许还不够看，但在后勤岗位上却是实打实的天赋。

　　“对了小白，”周海点上一根烟，靠在仓库门口吞云吐雾，“你有没有想过转到前线去？”

　　白忆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我看你这身手、这反应，窝在仓库里清点物资实在是屈才了。”周海吐出一口烟雾，“咱们SGD虽然对外保密，但内部晋升通道你是知道的——只要通过特战选拔考核，就能获得基因改造资格。你要是真有那个心思，我可以帮你打听打听报名的事。”

　　白忆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眼神平静：“周哥，我已经报名了。”

　　周海一愣，夹着烟的手指停在半空中：“啥时候的事？”

　　“上周。”白忆把记录板夹在胳膊底下，“特战选拔的初试在下个月，我已经提交了申请表。”

　　周海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你小子……动作够快的。”

　　白忆弯了弯嘴角，没再多解释什么。

　　他不是一时冲动。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盘桓了很久很久——久到他自己都快记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了。

　　也许是某次深夜加班时听到前线传来的爆炸声，也许是某次在新闻画面里看到那些浑身浴血却依然屹立不倒的身影。

　　也许更早，早到他还是一个刚分化成Omega的少年时，就隐隐约约觉得，自己不该被困在某个安全的后方，安安稳稳地度过一生。

　　他想站在前面。

　　不是作为需要被保护的对象，而是作为能够保护别人的那个人。

　　－

　　同一时间的SGD第一作战指挥部，气氛远没有后勤仓库那么轻松。

　　会议桌两侧坐满了人，肩章上的军衔最低也是中校。

　　投影屏幕上播放着昨晚第七隔离带兽潮事件的复盘数据，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图表看得人眼花缭乱。

　　“……综上所述，本次兽潮的规模超出预期，如果不是陆听珩及时赶到，后果不堪设想。”汇报的参谋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一丝心有余悸。

　　坐在主位的男人约莫四十岁出头，面容冷峻，肩章上是SGD少将的标识。

　　他叫傅云铮，是SGD作战指挥部的总指挥官，也是整个华南战区基因战士项目的最高负责人之一。

　　傅云铮的目光越过会议室里所有人，落在角落里那个沉默的身影上。

　　陆听珩坐在离会议桌最远的位置，背靠着墙，双臂交叉抱在胸前，脸上依然戴着那副银灰色的合金止咬器。

　　他全程没有说一句话，甚至连眼神都没有给过任何人，仿佛这场会议跟他毫无关系。

　　“陆听珩。”傅云铮开口。

　　角落里的男人微微抬了一下眼皮，算是回应。

　　“你手臂上的伤怎么样了？”

　　“没事。”声音透过止咬器的缝隙传出来，低沉而沙哑，有些冰冷的质感。

　　傅云铮盯着他看了几秒，没有再追问。

　　他知道陆听珩的性格——这个人从来不会主动报告自己的身体状况，哪怕断了一条胳膊，他也只会面无表情地说一句“没事”，然后继续执行下一个任务。

　　“行了，今天的会就开到这儿。”傅云铮合上文件夹，“陆听珩，你留一下。”

　　其他人陆续起身离开，会议室的门关上之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傅云铮走到窗边，背对着陆听珩，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最近的状态不太对。”

　　陆听珩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技术组那边的监测数据显示，你这几天的信息素波动频率比往常高了将近百分之三十。”傅云铮转过身，目光有些锐利，“你在压制什么？”

　　陆听珩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他在压制什么？

　　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只是忘不掉那天晚上在隔离带边缘闻到的那股草木气息。

　　那股味道像是刻进了他的嗅觉记忆里一样，无论他怎么试图忽略，都会在不经意间浮上来，然后引发一阵毫无来由的烦躁和躁动。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一个连脸都没看清的人产生这样的反应。

　　“没什么。”陆听珩站起来，高大的身形在灯光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如果没有别的任务，我先回去了。”

　　傅云铮没有拦他，只是在身后淡淡地说了一句：“下个月的例行体检，别忘了。”

　　陆听珩的脚步顿了顿，随即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会议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头顶的白炽灯发出嗡嗡的低响。

　　陆听珩走在空旷的走廊里，合金止咬器在灯光下反射出冰冷的金属光泽。

　　他路过一扇敞开的窗户时，忽然停了下来。

　　夜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城市夜晚特有的气味——汽车尾气、烧烤摊的烟火气、潮湿的混凝土味道。

　　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草木清香。

　　陆听珩的瞳孔骤然紧缩。

　　他猛地转头看向窗外，楼下是一片普通的营区道路，路灯昏黄，路面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但那味道确实存在过。

　　虽然他只在那一瞬间捕捉到了它，但他的直觉告诉他——他没有走远。

　　陆听珩的手扶上窗沿，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体内的棘龙血脉再次开始躁动，那种原始的想要循着气味追踪猎物的冲动几乎要冲破理智的牢笼。

　　他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强迫自己转过身，大步离开了窗口。

　　不能追。

　　不能去找。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不知道那个人是男是女，甚至不确定那股味道是不是自己的幻觉。

　　如果他真的顺着本能追过去，万一失控——

　　他不敢往下想。

　　－

　　三天后，白忆收到了特战选拔初试的通过通知。

　　“恭喜啊小白！”周海比他本人还兴奋，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差点把人拍趴下，“我就知道你肯定能过，初试过了就是体能测试，那可是你的强项！”

　　白忆揉着被拍疼的肩膀，笑着点了点头。

　　体能测试对他来说确实不算难。

　　他虽然是Omega，但身体素质从小就比同龄人高出不止一截——耐力好、速度快、爆发力强，这些优势让他在格斗训练中屡次碾压那些瞧不起Omega的Alpha学员。

　　真正让他紧张的，是后面的实战模拟和心理评估。

　　以及最终的基因适配性检测。

　　他知道，一旦走上这条路，就没有回头路了。

　　当天傍晚，白忆一个人去了基地后面的小山坡。

　　那是他在后勤轮值时无意中发现的地方——一片被遗忘的空地，长满了杂草和野花，能看到远处的城市天际线和更远处的辐射隔离带。

　　他坐在草地上，抱着膝盖，看着夕阳一点点沉入地平线。

　　“妈，”他轻声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决定好了。”

　　没有人回应他，只有晚风拂过草丛发出的沙沙声响。

　　白忆低下头，把脸埋进臂弯里。

　　他想起小时候，母亲牵着他的手走过乡间小路，指着田埂上的一株野草对他说：“你看这草，长得不高，也不好看，但它扎根扎得深，风刮不倒，雨冲不走。做人也是一样的道理，阿忆。”

　　他那时候不太懂这句话的意思，只是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

　　现在他懂了。

　　他要做那株草。

　　就算没有参天大树的基因，他也要把根扎进最深的地底，长到谁也撼动不了的程度。

　　白忆抬起头，擦了一把眼角，站起身来。

　　他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转身往山下走去。

　　而在那片山坡对面的军事禁区里，陆听珩正站在一栋灰色建筑的顶层落地窗前，隔着厚厚的防爆玻璃，看着远处那个小小的身影消失在暮色里。

　　他已经站在那里很久了。

　　久到身后的副官都忍不住提醒他：“陆队，您的镇定剂注射时间到了。”

　　陆听珩没有动。

　　他看着那片山坡，看着那个人离开的方向，琥珀色的瞳孔在暮色中微微收缩了一下。

　　又是那股味道。

　　他又闻到了。

　　这一次，他终于确定了——那不是他的幻觉。

　　那个人就在这里，就在这个基地里。

　　陆听珩缓缓攥紧了拳头，止咬器下方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

　　他忽然很想见那个人一面。

　　哪怕只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