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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一卷 第二十五章 老父沉疴 二十五岁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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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走家空之后,病痛最是欺人。
白浪山真正的凉,从来不是秋风穿谷的冷,也不是霜落层林的寒,是屋檐之下烟火抽离、骨肉离散后,那股漫进骨血里、再也烘不暖的死寂。陈望平登船远去的那一日,富水河的雾漫了整道渡口,也漫进陈家土坯房的每一道墙缝,自那之后,这间老屋再也没有过少年读书的低语、兄弟拌嘴的声响,屋里剩下的,只有拖不住的病、扛不尽的穷、熬不完的夜,和陈守安二十五岁这年,压得无处可卸的命。
山下镇上传来的务工消息已经传了整两年,今年彻底炸开。沿海码头、成衣工厂、建筑工地全都缺人手,只要肯出力,每月能攥着实打实的钞票,不用守着几亩薄田赌一年收成,不用熬荒年、不用借粮度日。十里八乡的青壮年像被风吹散的鸟雀,一批接一批收拾行囊往外走,村里三十上下的汉子、二十出头的后生,但凡身上有几分力气,全都盘算着出山谋生。人人弃田、人人远走、人人拼命挣脱群山困住祖辈的宿命,唯独陈守安,被死死钉在原地半步挪不开。
旁人只看见他日日守着老屋、守着田地,只当他天性迂腐、舍不得山里几分薄地,没人看透他肩头捆着的千斤枷锁。父亲陈老根积劳成疾,如今彻底卧榻不起,连翻身都要旁人帮扶;母亲刘氏半生忧思郁结,身子本就孱弱,丈夫病倒后日日以泪洗面,夜里时常心悸难眠,自顾尚且艰难,更谈不上照料病人;土坯房年久失修,屋顶瓦碎、墙体开裂,秋雨一来四处漏湿,若无人打理修缮,不出两年整间屋子便会塌垮。
弟弟望平已经替这个家冲出去了。二十一岁的少年,高考落榜后不愿重复父辈面朝黄土的一生,咬咬牙辞别故土奔赴浙东宁海,码头扛货、阁楼写诗,孤身一人在千里之外挣扎求生。一个家不能两个年轻人同时出逃,总得留下一人兜底,守安是长子,这份兜底的责任,从望平踏上去渡口的土路那天起,便完完整整落在了他身上,没有选择,没有退路,连一丝逃避的念头都不敢滋生。
陈老根身上的沉疴,不是突发急症,没有剧烈痛症、没有生死一线的惊险,恰恰是这种日复一日缓慢衰败的病痛,最磨人、最熬心。病根埋了一辈子,四十年代饥荒里啃树皮填肚子落下脾胃虚损,青年开荒拓土常年浸在山间冷水里劳作,风湿寒气入骨;中年常年熬夜收粮、上山砍柴,秋冬霜风直灌胸口,年年咳喘迁延;一辈子粗茶淡饭,少有荤腥滋养,气血常年亏虚,内里脏腑早已耗损大半。数十年风霜劳苦层层堆叠,病灶在体内盘根错节,往年心里有盼头,撑着一口气尚能勉强起身,如今小儿子漂泊天涯、大儿子困守空山,一辈子勤恳劳作,到头来没能给儿女挣下半分家业,反倒逼得骨肉分离,这份深埋心底的愧疚堵死了心气,那点吊着性命的精气神,一瞬间彻底散了。
心气一泄,肉身即刻崩塌。短短二十天不到,老人从尚能扶墙走动、拾掇零碎家务,变成彻底卧床、饮食难进、昼夜咳喘不止。深秋山里昼夜温差悬殊,白日秋风卷着枯黄杂草掠过梯田,入夜之后寒霜铺满地面,山风顺着土墙缝隙钻进卧房,屋内没有炭火、没有厚棉被取暖,薄薄一床旧褥根本挡不住刺骨湿寒。阴冷潮湿的气息裹在老人枯瘦的躯体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腔撕裂般的沙哑轰鸣,痰液堵在喉间,每一回换气都要耗尽全身仅存的微薄气力。整间卧房常年混杂着苦涩药味、潮湿霉味与久病之人的浊气,沉沉压在狭小空间里,白日不见通透天光,夜里只剩一盏煤油灯微弱摇曳,狭小方寸,成了困住陈老根余生的寒牢。
守安的作息,自父亲卧床后彻底打乱,不分昼夜,没有片刻属于自己的空闲。从前少年时节,干完农活尚可和田埂上的同龄人闲谈,夜里能和望平坐在院阶上说几句心里话,如今所有时间拆分给熬药、喂饭、擦身、耕作、修缮房屋、照料母亲,一桩桩琐事连环压过来,连坐下喘口气的空档都少得可怜。他天生不怕劳作吃苦,梯田深耕、上山砍柴、负重挑水,再繁重的农活、再漫长的苦役,他都能咬紧牙关硬扛,可皮肉之苦尚能忍耐,眼睁睁看着至亲一点点衰败凋零的无力感,日日啃噬他的心神,无从排解。
每一日破晓前的凌晨,是久病之人最凶险的时段。一夜霜寒浸透被褥,人体凌晨阳气最弱,气血凝滞,极易被痰液淤堵气道。守安不敢踏实熟睡,特意在病床侧边搭了一块窄木板,铺一层破旧棉絮当做临时床铺,夜里浅眠,父亲哪怕只是轻微一声喘息、躯体细微一颤,他都会瞬间惊醒,俯身贴紧枕边,细细分辨呼吸轻重。
这天凌晨霜雾格外厚重,山间能见度不足数丈,天地间白茫茫一片,整片村落静得听不到半点人声,往日零星的鸡鸣犬吠早已随着青壮年外流消失殆尽。守安又一次从浅眠中惊起,指尖先探上父亲的额头,一片冰凉,紧跟着俯身听胸腔起伏,厚重浑浊的痰音在喉咙里来回滚动,老人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吸气都艰难得如同拉扯破旧麻布,双眼紧闭,眉头紧紧拧起,脸颊泛出病态的青白。
守安心头骤然一紧,连忙半跪在床上,小心翼翼托起老人单薄的上半身,垫上几层破旧枕套,让他半靠在床头,手掌轻轻顺着脊背缓慢拍打,动作轻之又轻,生怕稍一用力便挫伤老人枯朽的筋骨。拍了近一刻钟,老人喉咙里的痰声才稍稍平缓,微弱地吐出几口黏腻痰液,气息慢慢匀开,眼皮依旧沉重,没有苏醒的迹象。
守安不敢立刻放下,就维持半跪的姿势静静等候,指尖一直贴着父亲的手腕,感受那细弱、时断时续的脉搏。直到确认呼吸平稳、不再反复咳喘,他才缓缓将老人放平,掖紧四面漏风的薄被,起身走到堂屋生火熬药。
灶膛里堆放的是前几日上山砍的枯杂木,质地干硬,点燃时火星噼啪作响,微弱的火光映着守安沉默瘦削的侧影。陶制药罐是陈家传下来的旧物件,黑釉剥落,罐壁常年浸透药汁,一掀开盖子,浓郁苦涩的药味便扑面而来。草药是他三天一趟,天不亮徒步二十余里山路去镇上卫生院抓的平价药材,少量桔梗、陈皮、甘草搭配本地山里采的祛风除湿草根,价格低廉,只能短暂舒缓咳喘,根本无法渗透数十年积下的病根。
镇上坐诊的老中医每次见他孤身赶路抓药,都忍不住摇头叹气,直白告诉他实情:“你父亲这一身病,是劳伤、寒症、气虚交织在一起,脏腑根基全垮了,寻常草药只能拖日子,想调养恢复,必须常年温补、避风静养,你们家里的条件,根本支撑不起。”
医者的实话没有半点遮掩,每一字都戳在守安心口。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些日日熬煮的汤药,不过是贫寒人家聊以慰藉的挣扎,是明知无用却不得不坚持的执念。有钱人家养病,鱼肉蛋奶、滋补药材轮番供给,温暖居室专人看护,养的是生机;底层寒门病人,无钱进补、无暖房庇护、无多余人手照料,日日熬药不过是硬拖残年余息,熬的是天数。
可他没有第二条路可选。只要父亲尚有一口气在,只要药罐还能架在灶上,他便不能放弃,不能任由老人在病痛里独自煎熬。
柴火持续燃烧,药汤在罐内缓缓翻滚,苦涩气味漫满堂屋,顺着门缝飘进卧房,混着屋内的湿寒浊气,形成一股压抑沉闷的气息。守安蹲在灶前,手肘抵着膝盖,静静望着跳动的细碎火光,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铺开一整年的琐碎开销,心底的重压一层层堆叠。家里没有稳定进项,唯一收入来源是几亩梯田产出的粗粮,除去上交公粮、留存来年种子,剩余粮食勉强维持三口人温饱,根本换不来多余钱财。父亲抓药、买煤油、修补屋瓦、添置御寒薄被,每一笔支出都要从口粮里抠挤,今年秋收收成本就因秋霜减产大半,往后日子只会愈发拮据。
母亲刘氏此时披着打满补丁的粗布外衣走出卧房,眼底布满厚重红血丝,眼下乌青一片,一夜忧心丈夫,几乎没有合眼。她脚步虚浮,走到灶边轻轻扶住守安的胳膊,声音沙哑微弱:“夜里你爹咳得厉害,是不是药又不起作用了?实在不行,我把我那只陪嫁银簪拿去镇上换几副好药……”
守安立刻摇头,抬手按住母亲枯瘦冰凉的手背,语气沉稳安抚:“不用,那支簪子是你唯一的念想,留着。草药我再上山多采几样,能省一点是一点,爹的身子会慢慢稳住。”
刘氏眼圈瞬间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强忍着没有落下,望向卧房的方向,满是无力与自责:“都怪我没用,身子弱,帮不上你半点忙,家里里外外、床上床下,全压你一个人扛。要是望平还在家,好歹有个人搭把手,不至于让你日夜连轴转。”
提到望平,两人同时沉默,心底漫开绵长的牵挂与酸涩。守安清楚母亲心底的思念,也明白她暗藏的愧疚,却不愿让老人再添心事,只能转移话题,催促母亲回房歇息,等药熬好再唤她过来帮忙。刘氏望着儿子布满风霜的侧脸,看着他才二十五岁就微微佝偻的脊背,满心酸楚,却实在无力分担,只能缓步走回卧房,坐在床沿静静陪着沉睡的丈夫。
守安独自守着药罐,思绪飘向千里之外的浙东宁海。他从未去过海边,只从外出归来的乡邻口中听过零星描述,码头海风凛冽,货物沉重,成年汉子扛上半日货物都会腰酸背痛,何况望平自小读书,少有重体力劳作的经历。他时常暗自猜想,弟弟此刻是不是正弯着脊背扛麻袋,是不是被工头冷眼呵斥,是不是深夜蜷缩在狭小阁楼,就着一盏昏暗油灯写下满纸乡愁诗文。
兄弟二人一母同胞,骨子里却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性子。他安于土地、习惯隐忍,认定责任便死死扛住;望平敏感细腻,心底藏着笔墨山河,不甘困死在贫瘠群山之中。当初渡口别离前那场争执,他死死阻拦弟弟远行,满心只担心少年孤身在外吃苦受累,如今亲眼见证山村空心化、家家户户为生计挣扎,才彻底读懂弟弟当年的执拗。大山给不了望平想要的前路,留在这里只会复刻父辈清贫劳苦的一生,远赴山海是他唯一的突围之路。
守安从不怨恨弟弟的离开,只是日夜牵挂,山海相隔,一封书信往返动辄半月,音讯迟缓,半点消息都能牵动他整日心神。他藏起心底所有思念,不愿让卧床的父亲、体弱的母亲跟着一同忧心,所有对弟弟的惦念、对外界的向往,全部独自吞咽消化,不向任何人吐露半分。
药汤熬至浓稠,守安小心翼翼端下陶罐,放在灶台边静置片刻,待滚烫药汁降温至温热,才端着瓷碗走进卧房。他半坐在床沿,手臂稳稳托住父亲的后背,慢慢将老人扶至半坐姿态,枕头垫在腰后支撑躯体。久病之人吞咽功能大幅衰退,喉间常年积痰,一碗药汤,寻常人数十秒便能饮尽,父子二人往往要耗上半个时辰。
第一勺药汁送入口中,老人喉咙一阵发痒,剧烈咳喘骤然爆发,整个身躯不受控制地颤抖,胸腔轰鸣作响,面色涨得通红,眼泪顺着眼角滑落。守安连忙放下药碗,手掌缓慢、轻柔地顺着老人脊背拍打,一下又一下,等咳喘平息、气息平稳,才重新拿起瓷碗,小口小口缓慢喂服。
苦涩药汁浸满老人口腔,每吞咽一口,眉头便紧紧皱起,眼底藏着难以忍受的痛楚,却从未开口吐出半句抱怨。陈老根一辈子要强,年少饥荒再饿、壮年劳作再苦、风湿发作再痛,都咬牙硬扛,从不在儿女面前流露脆弱,如今久病卧床,日日拖累长子,心底的自尊与愧疚交织,哪怕汤药难咽、病痛缠身,也默默全数忍受,不愿再多添儿子一丝负担。
一碗药喂完,守安取来温水,沾湿棉签轻轻擦拭老人干裂起皮的嘴唇,又取来粗布毛巾,擦拭额头、脖颈渗出的虚汗。做完这一切,天边天色已经彻底透亮,霜雾慢慢散去,淡淡的日光越过连绵山梁,照进破败的土坯房,却驱不散屋内沉积已久的湿冷。
接下来是早饭,家中仓廪储备微薄,没有白面、没有鸡蛋,更无鸡鸭鱼肉这类温补食材,仅剩粗糙玉米面与地窖储存的野菜。守安仔细筛掉玉米面里的粗硬麸皮,加水反复搅拌,熬成软烂稀薄的面糊,温度调至温和,再重复喂药时的流程,一点点送入父亲口中。
他自己的早饭极简,舀两勺剩余面糊兑冷水,胡乱吞咽几口便算作果腹,所有细软吃食全部留给父亲与母亲。看着父亲日渐凹陷的两腮、枯瘦如柴的脖颈,守安心底的愧疚层层翻涌。他一年四季日日深耕梯田、上山砍柴,拼尽全部力气劳作,到头来依旧给不了家人温饱富足,连久病父亲需要的滋养都无力供给,这份无能为力,是刻在心底无法消解的钝痛。
早饭照料完毕,收拾干净卧房污物、更换沾染污渍的被褥,守安扛起锄头、背上竹编筐,踏着微凉晨光走向后山梯田。走出院门的瞬间,整片空寂村落完整铺展在眼前,触目皆是荒芜与萧条。
曾经人声鼎沸的田间巷道,如今看不到往来劳作的乡人,家家户户院门紧锁,院墙内外荒草疯长,半人高的野蒿遮蔽了石阶。村口旧时共用的晒谷场,往年秋收时节挤满劳作村民,孩童追逐嬉闹,妇人坐在一起分拣谷粒,整日人声不绝,如今地面干裂,杂草丛生,废弃犁耙、破竹筐随意丢弃在角落,锈迹与尘土覆盖,再也无人踏足。层层叠叠的梯田大面积撂荒,肥沃泥土长期无人翻耕,板结硬化,野藤、杂草缠绕田埂,往日四季常青、谷物满田的景象彻底消失,只剩一片枯黄萧瑟。
务工大潮彻底改变了白浪山的生存格局,青壮年尽数外流,留守村内的只剩三类人:无力远行的垂暮老人、尚且年幼无法独自谋生的孩童,以及像他这般被重病亲人、破碎家事牢牢束缚,寸步不能离开的中年人。
时代向前奔赴繁华,唯独这片故土,被留下承受衰败与孤寂。
从前山村清贫,人心却紧紧抱团,邻里之间守望相助,是刻在乡土里不变的规矩。谁家老人卧病、谁家收成减产、谁家遭遇天灾困境,全村人自发凑粮、出力帮扶,不计得失、不求回报,穷日子里靠着彼此扶持,尚能生出几分暖意。如今人心随着外出的人流一同奔赴山外,功利与自保填满所有人的心思,邻里温情彻底瓦解。
陈家父病卧床、家道零落,全村人皆知,却极少有人登门探望。偶尔路过院门,顶多远远瞥一眼,脚步不停径直走远,生怕被牵扯进繁杂琐事,耗费自家粮食与精力。世态凉薄来得猝不及防,却又真实得无可辩驳。
前几日独居的张婆婆深夜腹痛难忍,满地打滚无人知晓,若非守安夜里习惯性巡查孤寡老人,闻声破门而入,连夜背着老人徒步赶往镇卫生院,老人极有可能独自殒命在空屋之中。那天深夜山路漆黑崎岖,霜水打湿衣衫,老人趴在他背上不停落泪,喃喃诉说儿女远走、空宅孤寂的苦楚,那句“娃大了,飞远了,心里再也没有这个家”,久久盘旋在守安心底,无法散去。
他亲眼见证无数留守老人的晚景凄凉,耗尽半生心血养育儿女,待孩子长大成人,尽数奔赴山海,只留自己独守空房,病痛无人照料,孤独无人宽慰,日夜坐在门前石阶,望着出山古道等候音讯,一年到头难得和子女相见一次。每次路过独居老人的院落,看见佝偻单薄的身影独自静坐,守安心底便泛起浓重酸涩,更加明白自己肩头责任的重量。若是他再抛下双亲远走,父母晚年便会落得和这些孤寡老人一模一样的结局,日夜在空屋之中煎熬等待。
守安走到自家打理的几亩梯田,放下锄头,弯腰清除田埂疯长的杂草。整片山野寂静无声,只有锄头刨开泥土的沉闷声响、风吹荒草的簌簌响动,天地之间,只剩他孤身劳作的单薄身影。旁人弃田谋生,唯独他死守薄田,不敢有半分懈怠,田地是全家唯一口粮来源,父亲日日耗药开销巨大,家中无额外收入,一旦田地撂荒,一家三口便会彻底断了生计。
秋日阳光缓缓爬升,驱散山间晨霜,汗水顺着守安黝黑的额角滑落,滴进干裂泥土,转瞬便□□燥土质吸收。劳作间隙,他直起身躯,抬手擦去满脸汗水,抬眼望向远方连绵群山,视线穿过层层山峦,始终望不到富水河渡口,更望不到千里之外的东海海岸。
脑海里又浮现出望平的模样,少年一身旧布衣,蹲在田埂上用树枝在泥土上写诗,眼底藏着对远方的无限向往;渡口别离那日,少年背着破旧行囊,回头望向老屋的眼神,满是不舍与决绝。兄弟二人,一个困守空山承接苦难,一个远赴山海追逐理想,命运在一九八五年的深秋彻底拆分两条人生路,从此一山一海,各自煎熬。
守安时常暗自对比两人的人生,望平挣脱了大山的贫瘠枷锁,却要独自承受异乡的冷眼、苦力的磋磨、孤身漂泊的孤独;自己守住了故土与亲人,却要日复一日背负病痛、贫寒、孤寂,耗尽青春年华。没有谁的路更加轻松,只是两人选择的宿命截然不同,各有苦楚,各有遗憾。
心底翻涌的牵挂与酸涩层层堆叠,眼底微微发热,可他很快压下所有情绪,重新躬身劳作。他没有沉溺感伤的资格,田里的杂草、家中的病人、破败的老屋,无数琐事等着他处理,片刻松懈都可能让全家生计陷入绝境。
一上午的劳作耗尽大半气力,日头升至正中,气温稍稍回暖,守安收拾农具匆匆返程。刚走到村口,便迎面遇上下乡走访的周明山。
周明山手里提着半袋救济玉米面、一小捆平价草药,脚步匆匆,显然是专程赶往陈家探望。他看着守安满身尘土、眼底浓重疲惫,脊背比上月见面时又佝偻几分,心底满是惋惜与不忍,停下脚步轻声开口:“守安,我又给你带了点物资,你家里开销大,能省一点是一点。”
守安连忙上前接过物资,躬身道谢,眼底藏着难以言说的感激。整个白浪山村,唯有周明山始终记挂这一户苦难深重的人家,不避繁琐、不计得失,时时送来救济物资,宽慰卧病的陈老根,劝解困顿压抑的自己。
周明山跟着守安走进陈家老屋,一进门便被屋内浓重的药气、湿寒气包裹,走到卧房窗边,望着床上气息微弱、枯瘦脱形的陈老根,轻轻叹了口气。他坐在床沿,低声询问老人今日身体状况,又转头看向守安,语气带着恳切的规劝:“你今年才二十五,正是闯世界的好年纪,村里和你同龄的汉子全都出去务工,一年下来能攒下不少积蓄,家里境况能彻底改观。你弟弟能走,你也有机会,没必要一辈子把自己锁死在这座空山,困在病痛与清贫里。”
这番话周明山已经说了数次,每一次守安的回答都没有变化,依旧是淡淡的摇头,眼底没有不甘、没有怨怼,只有接纳宿命的平静:“我走不得。”
短短四个字,轻如落叶,却重若千斤。
父亲卧床寸步离不开人照料,母亲体弱多病,经不住家中无人支撑的风浪,老屋常年失修,若是没有专人打理,不出寒冬便会坍塌。望平已经为这个贫瘠的家奔赴远方,闯一条生路,若是长子也随之离开,这座老屋、一对年迈双亲,便彻底失去依靠,真正家破人散。
一个家庭,总要有人奔赴前路,总要有人留守兜底。望平选择奔赴新生,他便只能选择坚守故土,这是身为长子与生俱来的责任,是刻在骨血里无法推脱的本分。
周明山望着他执拗沉默、坚如磐石的模样,万般唏嘘堵在喉头,终究不再多劝。他深知,世间最煎熬、最可敬的,便是这般明明拥有逃离的机会,却主动选择牺牲自我、成全家人的老实人。懂事、善良、有担当的人,往往要承受世间最多的风霜苦难。
两人在堂屋静坐片刻,周明山说起当下乡村推行的劳务输出政策,条理清晰地讲解利弊:外出务工确实能快速改善家境,可代价便是村落空心化、亲情割裂、乡土人情瓦解。他半生扎根白浪山,一心带领乡民摆脱千年贫困,如今致富的通路已经打通,可代代传承的乡土根脉,却在人流离散中日渐断裂,这份矛盾,常年压在他心头,进退两难。
守安静静听着,没有插话,心底早已看得通透。时代洪流无法逆转,所有人都在追逐更好的生活,没有人愿意一辈子困在贫瘠山里受苦,离散、荒芜、孤寂,都是发展必然要承受的代价,只是这份代价,落在了留守之人身上,沉重难扛。
周明山临走前再三叮嘱,若是家中缺粮缺药,随时去往村委会告知,他会尽力协调救济物资,又宽慰陈老根放宽心神,不必过度愧疚拖累儿女。目送周明山走远,守安提着玉米面与草药走进卧房,将物资放置在墙角,心底存下一份长久的感念。
正午短暂歇息片刻,守安简单收拾碗筷,又扛起农具奔赴梯田,直至落日沉落西山,暮色铺满连绵群山,才拖着浑身酸痛、筋骨酸软的身躯踏上归途。白日劳作耗尽心神,夜里的陪护又是一场漫长煎熬,日复一日循环往复,没有停歇,没有缓冲。
入夜后的白浪山,死寂得令人窒息。山风穿过空荡街巷,呜呜作响,如同无数故人低声叹息,整片村落灯火寥寥,十户人家九户空宅,零星亮起的灯火,全是留守老人与孩童的孤灯,微弱清冷,毫无烟火暖意。
守安简单吞咽几口冷掉的粗粮面糊当做晚饭,便立刻回到卧房,开启整夜的贴身守候。木板床铺紧贴病床,他和衣躺下,不敢深度沉睡,每半小时便起身查看一次父亲的呼吸与状态。
深夜是老人咳喘发作的高发时段,痰液淤堵、心神不宁、梦魇频发,时常猛地抽搐颤抖,每一次异动,守安都会瞬间惊醒,起身喂温水、顺气拍背、调整睡姿,往复不休。漫漫长夜,空山无人交谈,无人分担疲惫,唯有袅袅药香、摇曳煤油灯、山谷风声、微弱病息,陪着他熬过一夜又一夜。
无数个深夜万籁俱寂之时,外界所有忙碌喧嚣尽数褪去,心底深埋的疲惫、委屈、无助、惶恐,才会毫无保留地翻涌上来,缠绕五脏六腑,无处可逃。
他反复在心底自问,自己才二十五岁,本该拥有肆意坦荡的青春,本该奔赴山海、见识广阔天地,可如今被病痛、清贫、故土牢牢捆绑,一辈子似乎一眼便能望到头,永远困在这片荒芜群山之中,日复一日重复枯燥、煎熬的生活。心底偶尔会滋生一丝微弱的羡慕,羡慕外出乡邻的自由,羡慕弟弟远走他乡的开阔前路,可这份羡慕转瞬便被沉甸甸的责任压灭。
他不能自私地只为自己活,父母半生养育之恩摆在眼前,残破的家门需要有人坚守,骨肉亲情不能轻易抛下。清醒地承受苦难,安静地扛起宿命,是他唯一的选择。
深秋一日冷过一日,霜色一日浓过一日,陈老根的病情时好时坏,整体日渐沉笃,清醒的时刻越来越稀少,多数时间陷入昏沉昏睡。偶尔神志清明的片刻,老人会费力睁开浑浊黯淡的双眼,视线缓慢落在守安疲惫沧桑的脸上,枯瘦的手指微微颤抖,想要抬起触碰儿子,却连抬手的微薄气力都早已耗尽。
老人眼底盛满化不开的愧疚、自责与心酸,气息微弱,一字一顿,每一句话都要耗费巨大气力:“安娃……爹拖累你一辈子……耽误了你本该有的好日子……望平远走是正确的,山里太苦,我们这一家人,生来就困在穷命里。”
每一次听闻这般愧疚自责的话语,守安心底都如同被钝刀反复切割,酸涩剧痛蔓延全身。他连忙蹲下身,双手紧紧握住父亲冰凉枯槁的手掌,俯身贴近病床,声音低沉温柔、沉稳坚定:“爹,不存在拖累,生养之恩重如山,守在您身边尽孝,是我分内该做的事,我从来没有半点埋怨。”
他从不觉得父亲耽误自己的人生,反而满心心疼父亲一辈子的苦楚。陈老根生于饥荒乱世,一辈子劳作、一辈子隐忍、一辈子清贫,从未享过一日安稳富足,耗尽全部血肉撑起家门、抚育一双儿女,已经拼尽了自身全部力量。父辈受制于时代、受制于贫瘠群山,有无法挣脱的局限,不该再额外背负愧疚。
可老人心底郁结太深,一辈子要强的性子,到老却久病卧床,只能依靠儿子照料,这份落差与自责化作心病,叠加身上数十年沉疴,让生机一日比一日稀薄。清醒之余,老人总会反复追问远在宁海的望平,询问冷暖温饱、是否受人欺凌、有无安稳落脚之处。
守安每一次都刻意隐瞒弟弟在外苦力谋生、受尽冷眼的真实处境,只编造安稳顺遂的话语宽慰老人,报喜不报忧。他清楚,一旦父亲知晓望平漂泊受苦,郁结加重,病情会急剧恶化,所有漂泊的辛酸、底层谋生的艰难,只能独自藏在心底,独自承担。
日子循环往复,深秋霜寒层层叠加,村落的荒芜、人心的凉薄、家中的病痛、山海相隔的思念,层层堆叠,压在守安二十五岁的肩头。长期熬夜、心神耗损、营养不良、繁重劳作,一点点侵蚀他的体魄,眼底常年布满厚重红血丝,面色苍白清瘦,脊背愈发弯曲,步履日渐沉重,青年人身该有的挺拔朝气,彻底被岁月风霜消磨殆尽。
村里同龄汉子外出务工归来探亲,衣着整洁、谈吐开阔,说起城市见闻神采飞扬,对比守安满身尘土、沉默寡言、一身沧桑,旁人偶尔私下议论,惋惜他白白浪费大好年华,困死空山。守安听闻这些闲话,从不在意,不辩解、不感伤,依旧日复一日守着田地、守着病父、守着老屋,默默走完属于自己的人生路。
他见过太多外出务工者的两面,表面光鲜,背地里常年透支身体,伤病缠身,常年思念家中亲人,并非全然一帆风顺;也看透了留守之人的宿命,有人被迫留守满心怨怼,有人主动坚守心怀良善,他选择后者,以温柔隐忍对抗世间所有苦难。
白日田间耕作,夜里病床陪护,闲暇之余还要修缮漏雨屋瓦、上山砍柴储备冬日燃料、照料独居孤寡老人、调解邻里细碎纠纷,村里仅剩的壮年劳力只剩他一人,所有无人打理的杂事,全都自然而然落在他身上。
东边两户人家为撂荒田埂边界争执不休,昔日世代交好的邻里,如今为一寸土地恶语相向,守安放下手中农活,往返数次居中调解,凭着忠厚公正的性子,劝说双方各退一步;西边独居老人柴火耗尽,他每日劳作结束,多砍一捆柴火送到老人院中;村中土路坑洼积水,他抽出空闲时间,独自搬运碎石填补平整。
旁人自顾不暇、冷漠自保,他依旧恪守年少时习得的乡土道义,能搭手帮扶便绝不推辞,守着这片土地仅剩的一点温热善意。只是他心底清楚,单凭自己一人的微薄力量,无法挽回彻底涣散的人心,无法修复崩塌的乡土秩序,所有帮扶、调解,只能维持表面短暂平和,内里的疏离与凉薄早已根深蒂固。
夜深人静,煤油灯火苗微弱摇曳,药罐余温缓缓消散,守安坐在床沿,静静凝视父亲沉睡枯瘦的面容,耳边是山谷持续不断的秋风呜咽。他常常独自静坐至后半夜,脑海里回溯半生过往:年少与李梦如梯田相伴的温柔时光,因贫寒被迫破碎的婚约;渡口送别望平,兄弟分歧争执的愧疚;偶遇梦如,目睹她困于冰冷婚姻的麻木落寞;如今父病家贫、邻里离散、山海相隔,所有遗憾、苦难、别离,全部浓缩在一九八五年这个寒凉深秋。
他没有抱怨命运不公,没有憎恨大山束缚,只是安静接纳所有落到身上的苦难,以一生坚守,换取家人安稳、故土留存。
时代洪流滚滚向前,无数山里人挣脱群山奔赴繁华新生,有人收获钱财、见识与自由,却丢失了故土根脉、亲情陪伴;有人固守空山,守住土地、亲人与烟火,却耗尽青春、承受孤寂清贫。两种选择,两种宿命,没有绝对好坏,只有各自难以言说的悲欢。
陈守安的一九八五年,没有远方、没有热闹、没有少年风月,只有连绵不绝的霜寒、熬不尽的汤药、荒芜空寂的村落、卧床不起的父亲、千里漂泊的弟弟,以及一身无法卸下的责任。
空山寂寂,药香沉沉,长夜漫漫,沉疴绵绵。
秋风年年往复,霜雪岁岁叠加,山河长久静默,见证一代人的逃离,也见证一代人的坚守。
所有奔赴山海的人,终有一日会回望故土;所有死守空山的人,只能与风霜、病痛、孤寂相伴余生。
守安轻轻握住父亲冰凉的手,望向窗外漆黑无际的远山,心底默念两句无人听闻的期许:望平在外平安顺遂,不必牵挂家中;父亲再撑些时日,熬过深秋霜寒,等来来年春日暖阳。
他会一直守在这里,守老屋、守病亲、守薄田、守这片生养自己的白浪山,以二十五岁的青春,扛住所有人间风霜,一守便是漫长余生,无怨,亦无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