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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一卷 第二十六章 渡口流年 渡口见证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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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风是踩着富水河的波纹钻进白浪山的。
深冬的风不带一点温存,掠过光秃秃的山梁,卷着枯草碎屑与细碎寒霜,呜呜地穿过山谷沟壑,像是谁藏在群山背后低声呜咽。刚过立冬,山里的寒气就已经浸透了土层,浸透了老屋的木梁,也浸透了富水河畔这座屹立了数十年的老渡口。
陈守安披着一件洗得发白、打了三四块补丁的粗布棉袄,孤零零地立在渡口青黑色的石阶上。
他今年二十五岁,早已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瘦削,常年的山野劳作把他的骨架打磨得宽厚结实,手掌布满层层叠叠的厚茧,指节粗大变形,虎口处是常年握锄头、握柴刀磨出的硬皮。脊背被日复一日的重活、年复一年的清贫重担压得微微佝偻,不似同龄人挺拔张扬,自带一种被岁月提前磨洗出来的老成与沉滞。只是那双眼睛,依旧是白浪山最干净、最执拗的模样,藏着山野风霜磨不灭的敦厚,也藏着无人窥见的荒芜与疲惫。
今年秋天,刚满二十一岁的弟弟陈望平背着简单的行囊,踩着这条蜿蜒山道、踏过这座渡口,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大山,远赴千里之外的浙东宁海。
那一日的场景,如今还反反复复叠在陈守安的眼底,挥之不去,岁岁回放,夜夜惊心。
深秋的梧桐叶落满渡口石阶,黄的、褐的,层层叠叠,被秋风卷得簌簌作响。望平穿着一件半旧的蓝布褂子,边角磨得泛白,领口洗得发软起毛,是家里最好的一件衣裳。他手里紧紧攥着一卷用油纸层层裹好的诗稿,生怕路上风雨打湿,那是他十余年寒窗、无数孤灯长夜熬出来的念想,是他贫瘠青春里唯一的光亮。背上是母亲连夜缝补浆洗的粗布包,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物、晒干的红薯干、炒熟的花生,还有家里省吃俭用、一分一厘攒出的几十块零钱,那是全家人能凑出的全部底气。
临行前,兄弟二人就站在他此刻立足的这块青石板上,爆发了这辈子最激烈、也最无声的争执。
没有嘶吼,没有暴怒,只有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执念,静静对峙,撞得人心生裂纹。
他劝弟弟留下。
守安站在山的立场,用尽二十五岁人生所有的阅历,笨拙地挽留,语气沉重,带着山野人最朴素的道理:“山里苦,但是安稳。守着田地,守着爹娘,饿不死。外面的世界太乱,你没学历、没手艺,出去只能卖苦力,日出做工、入夜疲惫,遭罪受累不说,还未必能挣出活路,何苦遭那份罪?”
他见过太多出山的年轻人,一腔热血出去,最后满身疲惫、一身伤痕归来。有的空手而归,蹉跎数年依旧一无所有;有的落下病根,腰伤腿痛,再也干不了重活;有的心高气傲出去,最后灰头土脸,连过年都不敢踏回故土。在陈守安的认知里,土地是根,家乡是底,人这辈子,守着青山沃土,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平安安稳便是最大的福气。他一辈子扎根这片山,认定了宿命就是坚守,便下意识以为,所有人的归宿,都该是故土烟火、岁岁安稳。
可望平不肯。
二十一岁的少年,心里装着笔墨诗书,装着山外的天地,装着对命运最深的不甘。他从小到大看着兄长困在大山,看着父辈被贫瘠的土地困住一生,日出耕田、日落归家,一辈子被黄土定义、被贫穷裹挟。他看着山村世代循环的贫穷与麻木,看着身边的人被贫寒碾碎心愿、困住人生,看着有情人被现实拆散,有理想被烟火磨平。他读了十几年书,写了无数页诗稿,熬了无数个孤灯长夜,不是为了复刻父辈、兄长的人生,不是为了一辈子困在群山褶皱里,被烟火琐碎、贫瘠困苦耗尽一生。
那天的望平,眼底有从未有过的倔强,还有一丝守安读不懂的悲凉与孤勇。
“哥,我不走,这辈子就困死在这里了。”陈望平的声音沙哑,带着少年人最后的执拗,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我不想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不想这辈子除了大山、田地、贫穷,什么都没见过。你愿意守山,是你的命,你甘之如饴;我想出去看看,是我的路,我不甘平庸。我们兄弟,各走各的路,各认各的宿命。”
一句话,斩断了兄弟二人半生的同路,定下了一山一海、一守一漂的终身宿命。
陈守安拗不过他,也留不住一颗向往远方、不甘沉沦的心。
亲情再深,也捆不住一个人想要挣脱命运的脚步。
他只能沉默,喉间哽咽,千言万语最后都咽回心底,化作眼底无声的叹息。他看着弟弟弯腰轻轻拂去石阶上的落叶,动作温柔,像是在告别年少所有的光阴;看着他最后回望一眼连绵的白浪山,目光缓缓扫过层峦叠嶂、炊烟村落;最后望了一眼养育他二十一年的富水河,望了一眼朝夕相伴的故土山河。而后,望平毅然转身,沿着蜿蜒的出山小道,一步步走远,单薄的身影渐渐消融在远山的雾气里,再也没有回头。
那一天,渡口有风,无声落泪。
那一天,白浪山送走了最不甘平庸、最心怀山海的少年,山村的离别,从此不再是偶然,而是一代人注定的常态,是一个时代乡土儿女逃不开的宿命。
转眼入冬,不过月余光景,这座热闹了几十年、见证了数代山村烟火离合的老渡口,就彻底冷清了下来,冷得让人心头发颤,冷得让人不敢回望。
陈守安抬脚,踩在冰凉的青石板上。
石阶被数十年的河水冲刷、行人踩踏,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边角圆润温润,缝隙里嵌着常年洗不掉的青苔痕迹,哪怕寒冬霜冷、万物凋零,依旧泛着潮湿的绿意,固执地守着旧日的水汽与烟火。只是往日里密密麻麻、往来不绝的脚印,深浅错落、新旧交叠的痕迹,已经很久没有更新了。石板干净得荒凉,光滑得孤寂,再也没有人来人往的温度,再也没有步履匆匆的人间气息。
从前的富水渡口,是整个白浪山村最热闹、最鲜活的地方,是一方乡土的心肺与脉搏。
七十年代的山村,不通公路,没有车辆,没有便捷的通讯,富水河是山村对外连通的唯一命脉,这座老渡口,就是山村进出的咽喉,是连接山野与外界的唯一通道。每日天刚蒙蒙亮,晨雾漫过山腰、漫过河面,渡口就会响起清脆的人声、脚步声、船桨划水声,刺破山村的静谧。
晨起赶集的村民挑着沉甸甸的竹篮、背着鼓鼓的布袋,踩着石阶匆匆渡河,篮里装着自家种的蔬菜、瓜果、土产;走亲访友的老人牵着蹦蹦跳跳的孩童,慢慢踱步等待渡船,闲话家常,语气温软;下乡的干部、行医的郎中、往来的商贩、走江湖的手艺人,都要经由这座渡口进出大山,带来山外零碎的消息,带来一方乡土微弱的联通。
白日里,渡口人声鼎沸,烟火蒸腾。孩童在石阶追逐打闹,踩着浅水溅起细碎水花,笑声清亮通透;妇人蹲在河边浣衣说笑,棒槌捶打衣物的砰砰声此起彼伏,伴着邻里的闲谈笑语、家长里短;船夫立在船头,摇桨吆喝,渡人渡河,日日不休。所有细碎的声响交织在一起,混着河水潺潺的流淌声,凑成了白浪山最鲜活、最热闹的人间烟火,岁岁不息,温暖绵长。
暮色降临的时候,渡口依旧温热柔软,藏着人间最安稳的温柔。晚归的农人踏着落日余晖归来,满身泥土、满身疲惫,渡船悠悠划过河面,载着一众村民缓缓靠岸。夕阳铺在宽阔的富水河面上,碎金浮动,波光粼粼,炊烟从两岸的村落袅袅升起,缠绕山脚、缠绕渡口、缠绕归人,温柔又安稳,藏着山村最质朴的岁月静好,藏着普通人最踏实的人间安稳。
逢年过节,渡口更是热闹非凡,烟火鼎盛。
外出探亲的人陆续归来,走亲访友的人络绎不绝,渡船来来往往,昼夜不歇。鞭炮声、笑语声、孩童的嬉闹声、长辈的寒暄声,能从清晨持续到深夜。渡口石阶上站满归人、过客、邻里,有人奔赴团圆,有人奔赴相逢,人间暖意,铺天盖地,填满了山河缝隙,填满了岁月荒芜。那时候的渡口,承载的是团圆,是烟火,是相逢,是山村生生不息的希望,是一方乡土绵延不绝的生机。
可现在,一切都变了,彻底变了。
秋风扫尽枝头落叶,冬霜封冻河岸流水,也冻住了渡口所有的烟火人气,冻住了一方乡土所有的鲜活生机。
放眼望去,宽阔的富水河静静流淌,河水褪去了夏秋的汹涌湍急,变得平缓清冷,泛着淡淡的水光,默默向东奔赴远方,不问归期、不恋故土。河面空空荡荡,看不到一叶归舟,看不到半点人影。往日里日夜穿梭、从不歇息的渡船,孤零零地拴在对岸的老旧木桩上,船身落满了厚厚的枯叶、尘土与霜花,船桨斜斜靠在船舷,木纹陈旧,落灰厚重,早已许久无人触碰、无人打理、无人摇动。
渡口两岸,荒草肆意疯长,肆意蔓延。原本被行人岁岁年年踩出的平整小路,早已渐渐被枯黄的杂草彻底覆盖,荒草没过石阶缝隙,漫过河堤边缘,肆意吞噬着人间烟火的痕迹。石阶两侧的老柳树、老榆树,早已叶落枝枯,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空,萧瑟孤寂,嶙峋清冷,在寒风中微微摇晃,发出细碎呜咽的声响,像是在低声诉说岁月沧桑、人事离散。
整条河岸,整座渡口,放眼望去,只剩一片死寂的清冷,只剩满目荒芜、满目萧条。
陈守安缓缓蹲下身,粗糙的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的石板缝隙,指尖触到残留的青苔湿凉,也触到了岁月沉淀下来的荒芜与苍凉。指尖贴着冰冷石面,一股透骨的凉顺着指尖蔓延四肢百骸,凉得人心头发沉,凉得人眼底发酸。
他还记得年少时的光景,记得渡口岁岁热闹、日日鲜活的模样,记得那些被烟火包裹、被人情温暖的旧时光。
十三四岁的望平,还是个稚气未脱、眉眼干净的少年。他不爱下地干粗活,不爱参与乡邻的琐碎闲谈,不爱扎堆打闹、争强好胜,总爱偷偷跑到这座渡口静坐独处。春日看春水初生,河面波光粼粼,远山含翠,万物新生;夏日看蝉鸣河风,落日归舟,晚风习习,消解酷暑;秋日看落叶逐水,远山含黛,长空辽阔,山河静美。
少年总是抱着一本翻得卷边、字迹密密麻麻的破旧书本,坐在最下层的临水石阶上,一边静静看书,一边默默望着远方流水奔赴的方向。他眼神澄澈干净,不染世俗尘埃,却又藏着远超同龄人的沉默、通透与隐秘的向往。
那时候的守安,年纪尚轻,心思质朴,总笑着数落弟弟心性浮躁、不切实际:“小小年纪,整日胡思乱想,不务正业,不如踏实干活,学好农活,将来才能养家糊口,才能在山里立足过日子。”
望平从不辩解,从不争执,只是轻轻抬眸望向远山之外的天地,望向河水奔赴的远方,轻声说一句温柔却坚定的话:“哥,河的尽头是远方,山的外面是世界。我不想一辈子,只看见这一方山水,只活这一方天地。”
彼时的他,听不懂弟弟心里藏着的山河辽阔,读不懂那份埋在笔墨深处、不甘平庸的少年心事,读不懂一个被群山困住的读书人,对自由、对远方、对广阔人间的极致渴望。他只觉得,山河安稳,故土安然,家人相伴,便是人间最好的归宿,便是普通人一生最大的福气。
可如今,弟弟真的挣脱群山、奔赴远方,真正走出了困住世代人的大山。他站在空荡荡、冷清清的渡口,终于慢慢读懂了少年心事,读懂了那一代人想要挣脱大山桎梏、奔赴山海、改写命运的执念与孤勇。
只是读懂的这一刻,没有释然,没有通透,只剩满心的空旷与悲凉,只剩无尽的怅然与遗憾。
人事变迁,流年暗换,不过短短数年,不过几度春秋,物是人非,山河依旧,烟火不再,故人远去,旧梦成空。
他又想起年少时和李梦如在渡口的点点滴滴,想起那些被晚风、流水、落日温柔包裹的青涩岁月。
也是这样的深秋,也是这座层层叠叠的青石板石阶。十七八岁的年纪,情愫纯粹干净,剔透无瑕,不掺半点世俗功利,不问家境贫富,不问前路归途,只有少年真心、少女赤诚。
那时候的天很蓝,风很柔,云很轻,河水清澈见底,游鱼可数,落日温柔,山河静谧。他干完一整天的田里活,满身泥土、满身汗湿,都会绕最远的山路走到渡口,静静等着梯田劳作结束的李梦如。
两个青涩少年人,并肩坐在微凉的石阶上,大多时候沉默不语,静静看着河水流淌,看着落日西沉,看着归鸟入山,看着晚风拂过山河。偶尔闲聊几句庄稼收成、邻里琐事、四季风物,偶尔对视一笑,眼底藏着青涩又滚烫的心动,藏着不为人知的欢喜与期许。
十七岁的那个黄昏,晚风温柔,流水潺潺,落日熔金,渡口无人,山河静默无声,天地温柔缱绻。
他攥着掌心沁出的薄汗,心跳急促,鼓足了毕生所有的勇气,对身边眉眼温柔的姑娘许下郑重诺言:“梦如,等我再攒两年力气,多挣点工分,把家里撑起来,把日子过稳,我就娶你。我一辈子守着这片山,守着这条河,也一辈子守着你,绝不负你。”
彼时的李梦如,眉眼温婉,眼底盛满细碎星光,脸颊染着浅浅红晕,轻轻点头,低声应了一句温柔的好。
那是清贫艰苦岁月里,两个少年最纯粹、最笃定的私诺。没有彩礼,没有排场,没有媒人作证,没有世俗的权衡利弊,只有滔滔流水为证、巍巍青山为凭的年少情深,只有两颗赤诚真心的彼此托付。
那时的渡口,盛满了少年人的期许,盛满了烟火温柔,盛满了对未来最朴素、最真挚的憧憬。他以为,诺言可守,岁月可期,山河不改,故人不散。他以为,自己勤恳劳作、日夜耕耘,终能熬来家境好转,终能守住年少心动,守住一生安稳圆满,守住平平淡淡的幸福。
可现实最是残酷无情,最是摧人心骨。
贫寒,是压垮一切美好的枷锁,是碾碎所有真心的利刃。陈家世代清贫,家徒四壁,父亲常年卧病在床,药石不断,家里缺少壮年劳动力支撑家业,无积蓄、无余力、无依靠,单薄破败的家境根本撑不起一场体面的姻缘,根本给不了任何人安稳未来。
李家父母百般阻挠,态度坚决,嫌弃他家徒四壁、终身无靠,怕女儿嫁过来一辈子吃苦受累、熬不出头。世俗的眼光、家境的差距、现实的压力,硬生生拆散了一对青梅竹马、两情相悦的恋人,碾碎了一段温柔纯粹的年少深情。
一纸世俗万般阻,半生深情尽成空。
曾经渡口私定的终身,终究抵不过贫寒的现实,抵不过世俗的流言蜚语,抵不过门第悬殊的人间规则。昔日并肩看山河、共许余生的少年少女,终究被命运推着,走向了截然不同、天差地别的人生。
李梦如被迫远嫁县城,嫁给了安稳体面的公家工人,看似跳出了大山的清贫,实则被困进了无爱冰冷的婚姻牢笼。从此烟火琐碎困住身心,冷暴力困住余生,半生隐忍,半生寒凉,岁岁煎熬,日日消耗。
而他,留在了原地,固守故土,守着破败的老屋,守着病重的双亲,守着贫瘠的田地,守着这座日渐荒芜的渡口,守着一场无人记得、无人兑现的年少旧梦,岁岁年年,孤身一人。
风吹过耳畔,冰凉刺骨,拉回了陈守安纷乱无边的思绪,将他从温柔又破碎的旧梦里狠狠拽回萧瑟现实。
他缓缓站起身,身形挺拔端正,骨子里刻着山野人的硬朗倔强,却通体透着深入骨髓的疲惫与孤寂。二十五岁的年纪,放在山外的繁华世界,正是意气风发、闯荡四方、追逐理想、肆意青春的年华,可他的人生,早已被大山、老屋、责任、亲情牢牢捆绑,一眼望到头,平淡无波,苍凉无澜,看不到半点波澜,也看不到半点光亮。
他抬头望向连绵远山。
连绵的白浪山层层叠叠、蜿蜒起伏,巍峨厚重、亘古不变,横亘在天地之间,像一道沉默坚硬的屏障,隔绝了外界的喧嚣繁华,隔绝了山外的日新月异,也隔绝了山村儿女所有的出路、所有的可能、所有的希望。
冬日的远山草木尽数凋零,满目苍黄萧瑟,枯枝遍野,灰蒙蒙的天空沉沉压在山巅,压抑、沉闷、荒芜,一如他此刻沉郁荒凉的心境。
从前年少,群山是庇护,是归宿,是安稳的依靠,是遮风挡雨的港湾。生于斯、长于斯,山河温柔,故土安稳,予他温饱、予他归处、予他心安。
历经岁月打磨、人间沧桑之后,他才慢慢懂得,群山亦是牢笼,是桎梏,是困住一生、锁住宿命的围城。
只是他生来敦厚善良,生来隐忍认命,生来便带着守护故土、扛起责任的执念。他怨不得大山,怨不得命运,更怨不得旁人半分。弟弟想要逃离贫瘠、奔赴远方、改写命运,他从不怨恨,唯有理解;命运偏爱捉弄凡人,世事向来难全,他坦然承受,默默接纳;生活万般清苦、万般不易,他从不抱怨,默默扛起、独自支撑。
他这一生,似乎从十五岁那年父亲骤然病倒、家庭重担骤然压肩开始,就已经被命运写好了结局——一生守山,一生坚守,一生孤寂,一生无怨,一生无求。
渡口的风越来越烈,卷起地上的枯叶枯草,盘旋飞舞,又重重坠落尘埃,如同散落无依的人间烟火,再也聚拢不起来。
陈守安抬眼望向渡河出山的那条小路,那条蜿蜒曲折、连通山村与外界的山道,此刻空荡荡、静悄悄,一眼望不到尽头,也望不到半点人影生机。
就在三五年前,这条山路还是人来人往、络绎不绝、烟火不绝。春日里村民结伴出山春耕,踏霜而行、披露而归;夏日里孩童结伴渡河玩耍,嬉闹奔跑、肆意烂漫;秋日里农人挑着满满收成归来,步履轻快、满心欢喜;冬日里邻里互相串门走访,笑语连绵、温情脉脉。四季烟火轮转,岁岁人间热闹,山路蜿蜒延伸的每一寸土地,都是鲜活的人间气息,都是生生不息的乡土生机。
可如今,这条路彻底沉寂了,彻底荒芜了。
自从改革开放的春风吹入深山,包产到户政策落地生根,山村沿袭数代的旧秩序渐渐松动瓦解,全新的时代浪潮悄然席卷山野。外出务工、下海谋生的消息,顺着山道、顺着渡口,传遍了白浪山的家家户户,落在每一个不甘清贫的年轻人心上。
第一批年轻的村民揣着忐忑与憧憬,背着简单行囊,毅然走出大山,奔赴遥远的沿海城市讨生活、谋出路。起初只是少数人试探闯荡,后来渐渐成了席卷全村的时代风潮,势不可挡。
短短数年光景,白浪山的青壮年劳力,几乎尽数出走、大半离散。
二十出头的青涩少年、三十上下的壮年劳力,一个个、一批批,辞别故土、辞别白发爹娘、辞别妻儿老小,踏着这座百年渡口,走出连绵群山,奔赴陌生喧嚣的城市谋生求生。人人都想逃离世代贫瘠、岁岁清贫的大山,人人都想挣脱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宿命,人人都想凭一己双手打拼一份更好的生活,挣一个不一样的未来,挣一份安稳体面的余生。
人心,早就散了,散得彻底,散得无可挽回。
乡土的根,渐渐松了,一代代扎根故土的执念,被远方的机遇、被生活的清贫、被时代的浪潮彻底撼动、彻底瓦解。
村子里,越来越多的良田熟土无人耕种,成片成片撂荒在山野之间,长满了枯黄杂乱的野草,再也没有春耕夏耘、秋收冬藏的生机热闹,再也没有稻浪翻滚、瓜果飘香的乡土盛景。曾经鸡犬相闻、炊烟连片、人声鼎沸的村落,如今家家户户大门紧闭、院落萧条,许多老屋人去楼空、蛛网密布、落满厚尘,只剩断壁残垣般的冷清孤寂。
留在村里的,只剩垂垂老矣的白发老人、柔弱持家的留守妇人、懵懂无人陪伴的孩童。
白发苍苍的老人,守着空荡荡的老屋,守着荒芜寂静的村落,守着远方漂泊不定的儿女,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静静端坐门前,眺望出山小路,遥遥盼着归期,岁岁守望,年年落空。
柔弱的留守妇人,独自守着荒芜田地、照看懵懂孩童、侍奉年迈老人,一人扛起一个家庭所有的琐碎辛劳、所有的风雨压力,无人分担、无人依靠,默默隐忍、默默煎熬,耗尽青春、耗尽温柔、耗尽半生年华。
懵懂的孩童,在寂静荒芜的山村长大,从小缺失父辈陪伴、缺少人间热闹,眼里藏着不属于童年的沉静与落寞,早早见识离别、见识清贫、见识荒芜、见识人间无奈。
这就是八十年代中期的白浪山,是时代浪潮之下,千万偏远乡土村落最真实、最残酷的缩影。
时代在滚滚向前,城市在蓬勃崛起、日新月异,沿海城市风生水起、百业兴旺,可偏远闭塞的深山村落,只能被动停留在原地,一点点褪去烟火生机,一点点走向凋零荒芜、空心破败。
而这座富水老渡口,静静伫立河畔百年,是整个山村衰落变迁、人事离散最真切、最沉默、最忠实的见证者。
它见证过山村最繁盛鼎盛的烟火岁月,见证过世代村民的晨昏作息、离合悲欢、生老病死,见证过少年心动、人间温暖、邻里温情、岁月安稳,也正一步步、一寸寸,亲眼见证着故土凋零、人情离散、岁月荒芜、烟火落幕。
陈守安缓缓走到河边,冰凉刺骨的河水漫上薄薄的解放鞋鞋底,寒意顺着脚底瞬间蔓延全身,冻得他四肢发麻、浑身发冷,却恰好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与茫然,让纷乱躁动的心神稍稍安定、归于沉静。
他想起前些日子,周明山在村口田埂上与他闲谈时的深沉感慨。
扎根乡土数十年、深耕基层半生的干部周明山,踏遍了白浪山的每一寸田地、每一条山道、每一户人家,熟悉这里的一草一木、一风一俗、一人一事。如今亲眼看着乡土凋零、村民离散、村落空心,看着世代农耕的烟火文明渐渐落幕,纵使半生刚毅、心性坚韧,也难掩眼底的无奈与唏嘘,难藏心底的怅然与无力。
周明山曾对他说,劳务外出是大势所趋、时代必然,是山村脱贫致富、村民谋生出路的唯一途径。村民外出务工,能挣钱养家、能改善家境、能跳出清贫,是利民好事、是时代进步。
可好事的背面,是无法逆转的代价,是乡土坍塌、人情消亡、文明落幕的深沉悲凉。
周明山半生守土、半生为民,始终在尽力平衡利弊、兼顾取舍。他一边积极推行劳务输出政策,帮村民对接出路、争取机遇,让年轻人能走出大山、养家糊口、改变命运;一边拼尽全力坚守乡土、守护根基,修路治水、整改村容、调解纠纷、安抚民心,拼命想要留住山村最后的秩序、最后的温情、最后的生机。
可大势滚滚向前,浩浩荡荡,从来不以个人意志为转移。
时代的浪潮席卷山河、席卷乡土、席卷众生,渺小的个人,纵使拼尽一身力气、一腔赤诚,终究无力抗衡、无力挽回。
没有人愿意一辈子困在贫瘠深山、世代清贫、代代受苦,没有人愿意固守荒芜、熬尽余生。年轻人奔赴远方、背井离乡,是求生、是逐梦、是自救、是对命运的反抗,无可厚非、无人能责。
可当所有的生机、所有的活力、所有的青春、所有的希望都尽数流出大山、奔赴远方,留给故土的,就只剩无尽的荒芜、无边的孤寂、无尽的苍凉。
陈守安心里都懂,彻彻底底地懂。
他懂弟弟奔赴山海、不甘平庸的孤勇,懂年轻一代人挣脱宿命、改写命运的执念,懂村民们背井离乡、舍家漂泊的无奈,也懂时代变迁之下,乡土必然凋零、旧序必然落幕的终极宿命。
可懂,不代表不悲凉,不代表不怅然,不代表不痛惜。
他只是舍不得,舍不得这片生他养他、埋他根系的山河土地,舍不得世代相守、温情脉脉的乡土烟火,舍不得儿时热闹鲜活、烟火连片的村落邻里,舍不得那些纯粹温热、质朴真诚的人间人情。
他还记得儿时的冬日,渡口是全村最热闹、最温暖的去处,是荒寒冬日里唯一的人间烟火。
大雪封山的时节,山路湿滑难行,山野万物蛰伏,村民们大多闭门歇冬、围炉取暖,唯独渡口依旧有人往来、有笑语、有温度。老人们围坐在渡口避风的青石墩旁,晒着难得的冬日暖阳,聊着往年春耕秋收的旧事、来年庄稼收成的期许,言语温和、岁月悠长;孩童们不惧严寒、不畏风雪,在厚厚的雪地里追逐打闹、堆雪嬉戏,笑声清亮热烈,响彻河畔山谷;守渡的老人守着渡船,煮着粗茶,和往来零星的村民闲谈叙旧,岁月温温柔柔,日子缓缓慢慢,人间热气腾腾。
那时候的冬天很冷,寒风凛冽、大雪纷飞、天寒地冻,可人心是暖的,村落是活的,岁月是温柔的,人间是值得眷恋的。
而今,同样的寒冬,同样的山河,同样的风雪往复,却是满目萧条、满目荒芜、满心寒凉。
再也没有成群嬉闹的孩童,再也没有围坐闲谈的老人,再也没有络绎不绝的往来行人,再也没有朝夕不息、温热绵长的人间烟火。只剩风声萧瑟、流水寂静、渡口孤冷、山河无言,只剩他一人伫立风中,独守荒芜流年。
他站在河边,静静伫立了许久许久。
脑海里不断翻涌着过往细碎温暖的碎片:儿时山野嬉闹的欢畅、少年兄弟相伴的温情、青涩心动的温柔缱绻、乡邻互助的质朴温暖、四季轮转的安稳烟火。一幕幕、一帧帧,清晰无比、历历在目,恍如昨日,触手可及。
可转眼回望,所有的美好、所有的温暖、所有的热闹、所有的圆满,都已成过往云烟,尽数消散在流年风里,再也寻不回、留不住、盼不来。
父母日渐衰老孱弱,父亲沉疴缠身、常年卧病,药不离口、身不能劳,身体一日弱过一日,家里所有重担、所有压力全部压在他一人肩上,无人分担、无人替扛;唯一的弟弟远赴千里之外、山海相隔,从此一山一海、各自飘零,岁岁相隔、年年遥望,余生难得朝夕相伴;年少挚爱已成陌路故人,李梦如困在冰冷婚姻牢笼里,半生隐忍压抑、郁郁寡欢、无人体恤、无人救赎;邻里四散飘零、人情淡薄疏离,昔日温情脉脉、互帮互助的乡土邻里,只剩冰冷空旷、疏离淡漠的荒芜。
二十五岁的陈守安,忽然生出一种深入骨髓、穿透灵魂的无力感。
他这辈子,勤恳踏实、任劳任怨、忠厚本分、从无懈怠。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开荒种地、砍柴挑水、侍奉双亲、帮扶乡邻、维系家事,拼尽自己所有的力气、所有的真诚、所有的隐忍,只想守住这个破败的家、守住这片贫瘠的山、守住平凡安稳的日子。
可他拼尽半生所有力气,依旧留不住烟火热闹,留不住至亲相伴,留不住故人相守,留不住温柔岁月,留不住半点人间圆满。
命运好像从来不曾偏爱过这片沉默贫瘠的大山,也从来不曾偏爱过一辈子守山、一辈子赤诚、一辈子善良的人。
风又起,烈烈穿谷,吹乱了他额前凌乱的碎发,吹得单薄破旧的棉袄猎猎作响。他微微闭眼,任由凛冽寒风拂面,任由凉意浸透身心,默默压下眼底翻涌的酸涩、落寞与无力。
他不能软弱,也不敢软弱,更没有资格软弱。
重病卧床的父亲、年迈操劳的母亲、空荡荡的老屋、荒芜待耕的田地、日渐凋零的乡土、散落零星的乡邻,都需要他撑着、扛着、守着、托着。
弟弟走了,带走了山里所有的憧憬、所有的不甘、所有的少年意气、所有的远方期许,奔赴了辽阔未知的山海前程。
而他,必须留下来,做这片沉默山河最后的支撑,做这个破碎家庭唯一的脊梁,做日渐凋零乡土最后的守望者。
哪怕孤寂一生、清贫一世,哪怕无人理解、无人相伴,哪怕万事落空、余生孤寒。
这就是他的命,是他与生俱来、无从挣脱的归宿,是他一辈子注定不变的宿命。
良久,他缓缓睁开眼,眼底翻涌的酸涩落寞慢慢沉淀、尽数敛去,重新归于沉稳、淡然、坚韧,还有一丝历经风霜、看透世事的麻木与孤凉。
他抬步,慢慢走回渡口的石阶,一步一步,稳稳踏过冰冷的青石板,踏过满地散落的枯叶,踏过层层荒芜的流年,踏过半生温柔又破碎的旧梦。
石阶层层向上,蜿蜒通向寂静山村的小路,通向烟火稀疏的村落,通向他一眼望到头的孤寂人生,通向他余生岁岁不变的坚守。
走到渡口最高处的石坪,他停下脚步,回身静静伫立,再次望向宽阔沉默的富水河,望向静静东流的苍茫河水,望向无边萧瑟苍茫的远山。
流水依旧日夜东流、从不停歇,山河依旧巍峨沉默、亘古不变,渡口依旧静立河畔、岁岁如初,只是人间岁岁不同、人事年年皆变。
流年无声,悄悄改写了世事人心,悄悄荒芜了故土山河,悄悄离散了至亲故人,悄悄磨灭了人间烟火。
这座百年老渡口,看过他的少年意气、懵懂天真,看过他的青涩心动、温柔赤诚,看过他的兄弟情深、朝夕相伴,看过他的勤恳坚守、负重前行,如今,又静静看着他步入孤寂中年,看着他孤身一人、空山独守,看着他余生漫漫、岁岁孤寒。
往后的岁岁年年、晨钟暮鼓、朝暮晨昏。
富水河依旧日夜东流、不舍昼夜,老渡口依旧静立河畔、风霜为伴,四季依旧更迭轮转、岁岁不休。
只是再也没有络绎不绝的行人和归客,再也没有温热蒸腾的人间烟火,再也没有青涩纯粹的年少期许,再也没有圆满温柔的人间团圆。
从此,渡口冷清,山河孤寂。
从此,少年远去,山海相隔。
从此,一人守山,一人望海。
从此,流年默默,余生漫漫,只剩无尽守望,岁岁孤寒。
陈守安静静立在烈烈晚风里,身影挺拔孤凉、沉稳厚重,像白浪山崖边最寻常的一棵青松,扎根故土、静默生长、历经风霜、无言坚守,任岁月磋磨、任人事离散、任山河荒芜,初心不改、坚守不变。
冬日的夕阳缓缓沉落西山,余晖稀薄黯淡,冷冷洒在苍茫河面,洒在空旷孤寂的渡口,洒在他单薄孤凉的身影上,拉出一道漫长萧瑟、孤独落寞的剪影,定格在苍茫山河、寥落天地之间。
山河沉默,晚风呜咽,流年无声。
岁岁渡口,年年流年。
所有的热闹终将落幕,所有的故人终将远行,所有的烟火终将凋零,所有的美梦终将成空。唯有山野长存、流水不息、风霜常在,唯有他一生的守望、半生的赤诚、岁岁的坚守,岁岁如初、从未停歇、从未辜负。
暮色渐渐浓重,山野寒意愈深,天地间只剩一片苍茫清冷、寂静荒芜。
陈守安最后深深望了一眼奔流不息的富水河,望了一眼苍茫萧瑟、层峦叠嶂的远山,转身踏着微凉沉沉的暮色,一步步走向炊烟稀疏、日渐凋零的村落,走向那座承载了他一生悲欢、一生坚守、一生执念的老旧老屋。
空山寂寂,晚风萧萧,流年默默。
流年不负苍茫山河,却终究负尽了温热人间烟火,负尽了守山之人半生赤诚、岁岁深情、一生孤守。
而白浪山的浮沉起落、聚散离合,富水渡口的岁岁流年、烟火兴衰,一代人的离别漂泊、命运浮沉、荒芜与守望,才刚刚在时代浪潮里,缓缓拉开最苍凉、最厚重、最动人的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