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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一卷 第二十四章 邻里离散 八五年 ...

  •   时序步入深秋,白浪山的霜,落得比往年更重、更冷。
      寒露浸透层叠群山,漫山草木彻底褪去最后一丝生机,遍野枯黄萧瑟。鄂东南的深山向来四季分明,只是这一年的秋,带着一种摧枯拉朽的荒芜,带着时代更迭的凛冽,狠狠砸在这座存续了数百年的古村落身上。秋风穿谷而过,不再是往年秋收后的清爽悠然,而是裹挟着枯叶、寒霜与无边的空寂,扫过梯田、巷陌、老屋、渡口,扫碎了白浪山千百年农耕相守的烟火秩序。

      这一年,陈守安二十五岁。

      弟弟陈望平二十一岁,于深秋渡口辞别故土,远赴浙东宁海,一头扎进了山海之外的滚滚人潮。

      兄弟分流,一山一海,一守一漂。自望平踏波远去的那一刻起,不仅陈家的家序彻底残缺,整个白浪山村的邻里人情、宗族羁绊、世代规矩,也跟着这场席卷全国的务工浪潮,一寸寸崩塌、一点点离散。

      上一章陌路相逢的余凉还未散尽,李梦如那麻木寒凉的眉眼、单薄孤寂的身影,依旧盘桓在守安心底,挥之不去。年少情深败给贫寒世俗,半生执念沦为陌路唏嘘,这份遗憾像深秋的寒霜,薄薄覆在他心头,让本就孤寂的岁月,更添几分沉郁。而命运从未给他沉溺感伤的余地,个人的情爱悲欢,在时代浩荡的洪流面前,渺小得不值一提。

      山村的崩塌,从来不是单一的离别,而是群体性的离散。

      如果说望平的远行,是陈家个体命运的转折,那全村青壮年接连出走、邻里户户四散飘零,便是整个乡土文明的落幕序章。

      在此之前的白浪山,是完整的、温热的、有烟火气息的。

      七十年代到八十年代初,山村穷,土地薄,收成少,家家户户都在温饱线上苦苦挣扎,日子过得清贫拮据,甚至时常要忍饥挨饿。可穷归穷,人心是聚的,人情是暖的,村落是活的。日出之时,全村人一同下田耕耘,梯田之上人影错落,锄头起落声、乡人闲谈声、孩童嬉闹声交织成片;日落之后,炊烟袅袅四起,巷陌间邻里串门、婆媳闲谈、翁媪唠嗑,宗族辈分清晰,邻里帮扶有度,谁家遇困全村搭手,谁家有喜全村同欢。

      哪怕有细碎的攀比、零星的矛盾、宗族的纠葛,可世代聚居的乡情,像一张细密坚韧的大网,牢牢兜住了整座山村的烟火与人心。生于斯、长于斯、老于斯、葬于斯,是白浪山人祖祖辈辈刻在骨血里的宿命,是无人质疑、无人挣脱的人生常态。

      没有人会想着逃离大山,没有人会舍弃世代耕种的土地,没有人会背井离乡奔赴未知的远方。土地是根,乡土是命,邻里乡亲是一生的羁绊,这是深山乡民固守了千年的生存信条。

      可一九八五年的秋风,吹碎了千年的旧规。

      改革开放的浪潮穿透层层山峦,沿海务工的消息像一粒燎原的火种,落入封闭贫瘠的深山,短短一年时间,便燃遍了白浪山的每一寸土地、每一户人家。

      最先动心的,是村里二十出头、三十上下的青壮年。

      他们不像父辈那般愚钝守旧、固守乡土,也不像少年学子那般寄望读书翻盘,他们见过出山的土路,听过外界的风声,不甘一辈子困在荒山薄田之中,日复一日面朝黄土背朝天,耗尽毕生光阴,最终依旧落得清贫一生、一无所有。

      山里的土地太贫瘠了。

      勤勤恳恳耕耘一年,春耕夏耘、秋收冬藏,不惧酷暑严寒、不畏风雨辛劳,到头来,除去上交公粮、留存种子,余下的粮食仅仅够勉强糊口,一年到头攒不下半分积蓄,穿不上一件新衣,治不起一场小病,更谈不上养家立业、娶妻生子、抬头做人。

      世代劳作,世代清贫,世代被困群山。

      这是刻在深山农人骨血里的无奈与悲凉。

      当沿海城市工厂招工、出力就能赚钱、苦力胜过耕田的消息一遍遍传入山村,长久积压在乡民心底的不甘、委屈、困顿,瞬间被彻底点燃。

      原来大山之外,还有另一种活法。

      原来不必一辈子死守薄田、苦熬清贫,凭一身力气,便能换来实打实的钞票,便能换新衣、盖新房、养妻儿、脱贫困,便能挣脱群山的枷锁,活出不一样的人生。

      人心,瞬间浮动了。

      且是群体性的、彻底的、无法逆转的浮动。

      守安是最直观的见证者,也是最沉默的承受者。

      望平走后短短半月时间,白浪山村的人口流动,迎来了前所未有的爆发。几乎每隔两三天,村口的出山古道、富水河渡口,便会响起辞别呜咽、远行脚步、汽笛轰鸣。

      往日熙熙攘攘的渡口,不再是春耕秋收的繁忙烟火地,而成了无数离别上演的站台。

      清晨天未亮,便有背着蛇皮袋、旧行囊的青壮年,趁着薄雾微凉,悄悄辞别家人,踏着晨霜远行;暮色降临之时,又有三三两两的乡人,拖着简单行李,在家人含泪目送中,踏上去往镇上、县城、最终奔赴沿海的路途。

      没有人再留恋梯田沃土,没有人再固守老屋炊烟,没有人再恪守邻里朝夕相伴的旧俗。

      人人向往远方,人人渴望逃离,人人都想抓住时代的风口,挣脱乡土的清贫宿命。

      守安每日晨起耕作、暮夜归家,眼睁睁看着熟悉的乡邻一个个离去,熟悉的烟火一点点消散,熟悉的村落一点点空寂。这种变化是极速的、残酷的、不可逆的,像一场无声的大雪,悄无声息覆盖了整座山村所有的旧日繁华与温热烟火。

      最先走的,是和望平同龄的少年人。

      那些年常常和望平一同在山野奔跑、在河畔嬉戏、在田埂闲谈的年轻后生,原本都守在家中,跟着父辈耕田种地、打理家事。从前他们偶尔会羡慕望平爱读书、有想法,羡慕他心底有笔墨山河、有远方理想,也曾打趣他读书无用、空想误人。可如今,这群最年轻的山里少年,最先看透了大山的无望,最先舍弃了世代的农耕生活,义无反顾追随打工浪潮,奔赴山海之外的陌生城市。

      紧接着离开的,是村里身强力壮的中年劳力。

      上有老下有小的汉子,是家里的顶梁柱,是田间的主力军,是支撑整个村落运转的核心力量。从前他们最是安土重迁,最是固守家园,宁愿苦熬岁月,也不愿背井离乡。可常年的清贫、拮据的家境、子女的学费、老人的药费,压垮了他们最后的坚守。山里的土地养不活一家人的体面,唯有外出务工,才能撑起一个家的希望。

      于是,中年人也走了。

      带着对家人的愧疚,带着对生活的期许,带着对未来的忐忑,告别深耕半生的土地,奔赴千里之外的陌生工厂、陌生码头、陌生人海。

      短短半月,白浪山村的青壮年几乎流失大半。

      偌大的村落,数千亩梯田沃土,数百间农家老屋,彻底失去了最鲜活、最有力、最滚烫的生机。

      村里剩下的,只有老弱妇孺。

      垂垂老矣、无力远行的翁媪,尚且年幼、离不开故土的孩童,还有少数像陈守安这般,因家室牵绊、亲人拖累,被死死困在深山之中,寸步难行、无法逃离的留守中年人。

      人流散去,秩序崩塌,人心涣散,邻里离散。

      昔日紧密相连、温情脉脉的邻里关系,在时代浪潮、贫富差距、远行别离面前,变得脆弱不堪、支离破碎。

      守安清晰地记得,儿时的白浪山,邻里是不分你我的。

      左邻右舍,朝夕相伴,谁家蒸了馍馍,会挨家送去;谁家收了庄稼,全村人主动帮忙;谁家遭遇灾病困境,全村人凑粮凑钱、倾力帮扶。宗族长幼有序,邻里礼让有度,遇事互帮互助、有难同舟共济,细碎的烟火人情,填满了清贫岁月的所有荒芜。

      那时的日子虽苦,人心却是抱团的、温热的、踏实的。

      可如今,一切都变了。

      最先撕裂邻里温情的,是贫富的落差。

      第一批试探性外出务工的乡人,不过短短数月,便带着崭新的衣物、厚实的钞票、新奇的外界物件归乡短暂探亲。他们皮肤晒得黝黑,双手磨出厚茧,眉眼间带着奔波的疲惫,却也带着山里人从未有过的底气与鲜活。

      他们带回了城里的糖果、时髦的布料、精致的小物件,带回了源源不断的钱财,带回了大山之外的新鲜见闻。

      相比于常年守山、面朝黄土、一年到头囊中羞涩的留守乡人,外出务工者瞬间实现了阶层的跃升、生活的改善。

      短短数月的山海奔波,抵得上山里人数十年的勤恳耕耘。

      这种巨大的、刺眼的、无法抹平的贫富差距,瞬间击穿了山村维持千年的心理平衡,也彻底撕碎了邻里之间平和温情的面纱。

      嫉妒、攀比、不甘、怨怼、疏离,悄无声息地在乡邻之间滋生、蔓延、疯长。

      留守在山的乡人,看着外出者衣锦还乡、家境渐优、日子红火,心底滋生出无尽的失衡与酸涩。他们日复一日在田间苦熬、汗洒沃土、清贫度日,拼尽全力依旧只能勉强糊口,而那些背井离乡的乡人,仅仅是换了一方天地,便轻易摆脱了世代清贫。

      没人会感念外出者的奔波辛劳、异地漂泊、底层吃苦。

      所有人看见的,只有结果的差距、生活的落差、命运的不公。

      于是,闲话四起,非议滋生,人心凉薄。

      有人讥讽外出者抛家弃子、贪图享乐、忘了根本;有人酸言他们在外投机取巧、赚的是不干净的钱财;有人暗自攀比、心生嫉妒,邻里之间原本纯粹的帮扶情谊,彻底被世俗的功利、贫富的隔阂、人心的浮动取代。

      往日见面笑语寒暄、热忱相待的邻里,如今碰面只剩敷衍点头、淡漠疏离;往日互帮互助、不分彼此的温情,如今变成了各扫门前雪、事事分斤掰两的凉薄。

      务工潮不仅带走了山村的人口,更带走了山村千年传承的淳朴民风、温热人情、宗族道义。

      人心散了,村落,就真的空了。

      守安日日行走在村落街巷、田间地头,亲身感受着这份日渐刺骨的凉薄与荒芜。

      清晨下田,放眼望去,千亩梯田大片荒芜,曾经岁岁耕耘、人声鼎沸的良田,如今半数杂草疯长、稻茬腐烂、土地龟裂。零星留在山里耕作的,都是年迈老人,佝偻着单薄的身躯,缓慢地打理着自家几分薄田,再也没有往日众人协作、热火朝天的农耕景象。

      秋风掠过荒芜田地,杂草簌簌晃动,四野寂静无声,只剩无边的苍凉笼罩山野。

      午后归家,穿行村落街巷,昔日热闹喧嚣的巷道空空荡荡、寂寂无人。家家户户的院门大半紧闭落锁,许多老屋人去屋空、庭院荒芜、阶前落叶堆积、墙头荒草丛生。曾经孩童追逐嬉闹、妇人闲话家常、老人静坐纳凉的巷陌,如今只剩秋风穿梭、枯叶翻飞、死寂沉沉。

      偶尔遇见留守的老人,独坐门前石阶,望着空荡荡的街巷、远处的群山,眼神空洞、满脸茫然,日复一日等待着远方儿女的音讯,守着一座日渐凋零的空山。

      那份孤独与落寞,穿透岁月,直击人心。

      夜里的山村,更是死寂得可怖。

      往日夜幕降临,全村灯火点点、炊烟袅袅、人声不息,家家户户窗内透出暖黄灯火,巷陌间传来家人闲谈、孩童哭闹、犬吠鸡鸣的细碎声响,烟火气铺满整座村落。

      如今入夜之后,整片白浪山漆黑一片、沉寂无声。

      寥寥无几的灯火零星闪烁,大多是留守老人与孩童的孤灯,微弱、清冷、孤寂。没有笑语喧哗,没有烟火热闹,唯有秋风穿谷、叶落庭前、虫鸣寂寂,无边的黑暗与荒芜,彻底吞噬了这座千年古村。

      守安常常独坐门前,看着眼前的满目荒芜,心底涌起无尽的茫然与悲凉。

      他才二十五岁,正值壮年,本该是闯荡四方、建功立业、改变命运的年纪。村里和他同龄的汉子,几乎尽数外出,奔赴山海、追逐生路,唯有他,被死死困在故土之中,寸步难移。

      无人知晓他心底的挣扎与无奈,无人懂得他身不由己的宿命。

      陈家的残局,只能由他一力支撑。

      老父沉疴缠身、常年卧病、日渐衰败,日日离不开汤药照料、近身看护;母亲常年忧思郁结、体弱多病,半生操劳、满心愁苦,经不起半点风浪;弟弟远赴天涯、漂泊无依、音讯渺茫,偌大的家,双亲的余生,老屋的烟火,所有的责任与重担,尽数压在他一人肩头。

      他走不了,也不能走。

      旁人皆可逃离群山、奔赴远方、挣脱清贫宿命,唯独他,生来便是守山之人,生来便要承接陈家所有的苦难与坚守。

      时代给了所有人挣脱命运的风口,唯独没有留给陈守安。

      风口来时,少年远走,壮年出逃,唯有他,逆人流而行,固守空山,承接离散,背负所有孤寂、苦难、责任,默默坚守着这片日渐凋零的故土。

      这份清醒的宿命感,日日折磨着他,让他沉默更深、心事更重、性情更隐忍。

      从前村里热闹喧嚣、人情温热,纵然日子清贫、生活辛苦,心底尚有慰藉、有盼头、有烟火暖意。可如今邻里尽数离散、人心彻底凉薄、村落日渐荒芜,他连最后一点人间暖意都无从寻觅,只能日日与空山、秋风、孤屋、长夜相伴。

      人心浮动带来的改变,不止于人情凉薄,更在于乡土秩序的彻底崩塌。

      曾经的白浪山,有宗族规矩、有乡约民规、有道德底线、有邻里道义。谁家遇事,全村评判;谁家违规,宗族惩戒;人心有尺、行事有度、村落有序。

      可青壮年尽数外流之后,传统的宗族体系彻底瘫痪。

      主持宗族事务的长辈年迈无力,维系乡规民约的中坚力量尽数离去,无人再讲规矩、无人再守道义、无人再顾乡情。

      留下来的人,人心浮躁、功利自私、各怀心思。

      田地边界开始争执,山林权属开始纠葛,邻里琐事开始计较,过往数十年不争不抢、互帮互助的乡邻,如今为了一寸土地、一株林木、一点细碎利益,争执不休、翻脸无情、互生怨怼。

      守安性子忠厚、为人隐忍、处事公正,又是村里为数不多的留守壮年,自然而然成了邻里纠纷的临时调解人。

      短短半月,他便处理了数十起往日绝不会发生的邻里争执。

      东边两户人家,为了荒芜田埂的边界争执不下、恶语相向,昔日世交邻里,彻底撕破脸皮;西边两户老人,为了屋后山林的枯枝杂草,互相猜忌、暗自较劲,多年和睦一朝尽散;南边空置老屋的归属、荒地的耕种权,引得无数留守乡人暗自争夺、心生算计。

      人人都变得浮躁、功利、狭隘、凉薄。

      人人都看清了大山的清贫、远方的诱惑,人人都在为自己谋求最后一点私利,无人再顾及世代乡情、邻里情谊、宗族道义。

      守安一次次奔走调解,一次次耐心劝说,一次次居中周旋。

      他不善言辞、不懂巧辩、不会圆滑,只能凭着一身忠厚赤诚、一身坦荡正直,一遍遍化解细碎纠纷、维系残破的乡土秩序。

      可他心里清楚,自己所能维系的,不过是表面的平和。

      内里的人心,早已彻底散了;千年的秩序,早已彻底塌了;旧日的乡情,早已彻底死了。

      他能调解一次争执,却挽回不了凉薄的人心;他能维系一时平和,却挡不住时代的崩塌。

      最让守安心底酸涩的,是留守老人的晚景凄凉。

      几乎每一户外出务工的家庭,都留下了年迈父母、年幼孩童,组成了山村最早的留守残局。

      从前儿孙绕膝、阖家团圆、烟火满堂的晚年,如今只剩孤老守空宅、白发盼归人。

      老人们一辈子扎根乡土、勤恳劳作、养育儿女,耗尽半生心血,只为撑起家门、抚育后代。他们省吃俭用、吃苦受累,将所有希望寄托在儿女身上,盼着儿孙长大成人、成家立业、阖家安稳。

      可最终,儿女长大,尽数远走。

      他们飞出大山、奔赴远方、追逐新生,只留下年迈父母困守空山,守着空置的老屋、荒芜的田地、无尽的思念与孤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等待与落寞中慢慢老去、慢慢凋零。

      守安每日都会路过那些孤寂的老屋,看见那些独坐门前的老人。

      他们眼神浑浊、身形佝偻、沉默寡言,日日望着出山的古道、远方的渡口,期盼着远方传来音讯,期盼着儿女归乡团圆。可山海相隔、路途遥远、谋生不易,外出的儿女一年难得归乡一次,甚至数年不见踪影。

      无数个日夜,老人们独守空房、自炊自食、自愈孤苦。

      生病无人照料、难过无人宽慰、孤独无人陪伴,晚年余生,只剩空山相伴、思念缠身、落寞余生。

      有一次,村里独居的张婆婆,深夜突发腹痛,痛得满地打滚、呻吟不止,偌大的宅院空空荡荡,无一人应答、无一人帮扶。夜深山静、村落孤寂,邻里相隔甚远,无人察觉她的困境。

      若不是守安夜里习惯性巡看邻里、留意孤寡老人状况,闻声破门而入,连夜背着她踏着山路赶往镇上卫生院,这位七十多岁的老人,大概率会孤零零离世在漆黑的老屋之中。

      路上,老人趴在他单薄的后背上,白发凌乱、身躯颤抖,浑浊的泪水簌簌落下,打湿了他的衣衫。

      老人哽咽着喃喃自语:“娃大了,飞远了,不要家了……山里的家,空了,我的心,也空了……”

      短短几句话,没有控诉、没有怨恨,只有无尽的苍凉、无尽的落寞、无尽的认命。

      字字戳心,句句悲凉。

      守安背着年迈的老人,踏着漆黑崎岖的山路,听着身后微弱的啜泣,心底像是被巨石狠狠压住,闷痛难忍、久久难平。

      他忽然彻底明白,这场席卷山野的打工潮,从来不是单纯的谋生迁徙。

      它是一场温柔又残忍的剥离。

      剥离了乡土的人口,剥离了村落的烟火,剥离了世代的亲情,剥离了千年的人情秩序,剥离了大山儿女根植骨血的故土羁绊。

      年轻人奔赴山海,得到了钱财、见识、新生,却弄丢了乡情、亲情、根脉。

      留守人固守空山,守住了土地、老屋、故土,却守不住人心、烟火、团圆。

      时代向前走了,可无数普通人的悲欢、离散、遗憾、悲凉,永远留在了这片荒芜的群山之中,无人知晓、无人共情、无人救赎。

      除了邻里人情的崩塌、村落烟火的凋零,这场大规模的人口离散,也彻底改变了山村的生存格局,让贫富分化、阶层差距在乡土之间快速滋生、愈演愈烈。

      最先外出务工的一批年轻人,陆续从远方寄回钱财、物资,家中老屋翻新、家具换新、衣食无忧,家境肉眼可见地变好。

      而固守深山、无力远行的家庭,依旧困在贫瘠的土地之中,日复一日苦熬清贫,家境毫无起色,依旧挣扎在温饱线上。

      短短数月时间,原本贫富差距极小、家家清贫、众生平等的山村,硬生生被时代撕裂成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外出者步步新生、家境优渥;留守者原地踏步、清贫依旧。

      巨大的落差,让原本淳朴的乡人心态彻底失衡,也让邻里之间的隔阂越来越深、距离越来越远、情谊越来越淡。

      往日不分彼此、互帮互助的邻里,如今已然是两个世界的人。

      外出家庭归来探亲,衣着光鲜、谈吐新颖、眼界开阔,自带优越感;留守乡人终日面朝黄土、满身尘土、眼界狭隘,自带卑微感。

      优越感与卑微感的碰撞,最是伤人,也最是疏离。

      没有人愿意主动攀附,也没有人愿意坦然对视,碰面只剩客气的寒暄、尴尬的沉默、刻意的疏远。

      世代邻里,数载交情,一朝时代更迭,便彻底形同陌路。

      守安默默看着这一切的发生、发酵、蔓延,心底没有羡慕,没有嫉妒,只有无尽的唏嘘与寒凉。

      他不羡慕远方的繁华。

      他只是心疼这片生他养他的故土,心疼这片土地上世代淳朴、善良坚韧的乡人。

      大山困住了一代人、两代人、无数代人的命运,世人穷尽一生想要逃离,可逃离之后,终究弄丢了最珍贵的本心与温情。

      他也时常忍不住想起远在宁海的弟弟陈望平。

      望平如今,也身处那繁华又凉薄的远方,身处那群漂泊谋生的年轻人之中。

      他是不是也和其他外出乡人一样,尝到了底层谋生的艰辛?是不是也在陌生的城市里受尽冷眼委屈?是不是也在深夜孤独落寞、思念故土亲人?是不是也在贫富落差、阶层隔阂之中,敏感自卑、心事沉沉?

      望平不同于寻常山野后生。

      别的年轻人外出,只为谋生赚钱、改善家境、摆脱清贫,心思纯粹、执念简单。可望平不一样,他有诗心、有傲骨、有悲悯、有情怀、有细腻敏感的灵魂。

      他背负着文学理想、背负着乡愁执念、背负着不甘宿命,孤身奔赴山海,既要对抗生活的贫苦、谋生的艰难,还要对抗精神的荒芜、灵魂的孤独、阶层的碾压。

      寻常人吃苦,只是肉身受累。

      望平吃苦,却是肉身与精神的双重磋磨。

      每每思及此处,守安心底的牵挂与心疼便泛滥成灾,密密麻麻、无处消解。

      他愈发懊悔当初的争执,愈发心疼弟弟的孤勇。

      当初他极力阻拦弟弟远行,是怕他年少莽撞、漂泊吃苦、一无所有、终无所成。可如今看着山村的荒芜、乡土的局限、命运的固化,他终于彻底懂得,弟弟的远行,从来不是任性逃离,而是唯一的生路、唯一的突围、唯一的宿命。

      大山给不了他想要的人生,给不了他笔墨山河、理想远方,只能困住他的一生,复刻父辈清贫劳苦、困山终老的宿命。

      是他狭隘了,是他固守了,是他不懂弟弟心底的辽阔与不甘。

      可懂得又如何,遗憾依旧是遗憾,别离依旧是别离,山海相隔的牵挂,依旧日日煎熬着他的心。

      邻里离散,人人奔赴新生,唯有他,守着残破的家、病重的亲、荒芜的山、远去的弟,岁岁孤寂、日日坚守。

      秋日渐深,霜色愈浓,山村的荒芜还在持续加剧。

      周明山依旧扎根乡土、奔走乡间,推行劳务输出政策,引导村民有序外出务工、脱贫致富。他看得比所有人都长远,知晓务工潮是时代大势,是深山乡民摆脱千年贫困的唯一出路。

      他奔走村落、摸排民情、协调事务、落实政策,尽力让山村的外出务工不再盲目无序,让乡民能有序谋生、安稳增收、摆脱贫困。

      可他也比所有人都清楚,时代红利的背后,是乡土永恒的代价。

      人口外流、村落空心、人情崩塌、秩序瓦解,是脱贫致富必须承受的伤痕,是乡土发展无法逆转的宿命。

      无数次下乡走访,周明山看着日渐荒芜的田地、空寂的村落、凉薄的人心、孤寂的老人,眼底也藏着无尽的疲惫与苍凉。

      他半生守土、半生为民,一心想要带领乡民脱贫致富、安居乐业、岁岁安稳。可如今,致富的路通了,乡土的根,却快断了。

      他时常遇见独自劳作、沉默寡言的陈守安。

      看着这个二十五岁的青年,本该闯荡四方、大有可为,却被家事牢牢困在深山,日复一日苦熬孤寂、承接苦难、默默坚守,周明山心底满是惋惜与敬佩。

      一次田埂偶遇,秋风萧瑟、暮色沉沉,周明山驻足看着埋头除草的守安,轻声叹息:“守安,山里留不住年轻人,留不住人心,以后的白浪山,只会越来越空、越来越凉。你守得辛苦。”

      守安闻言,缓缓抬起头,黝黑的脸上布满风霜疲惫,眼底是历经世事的沉静与苍凉。

      他没有辩解,没有诉苦,没有抱怨,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低声回道:“总要有人守的。”

      总要有人守山,总要有人守家,总要有人承接离散,总要有人留住乡土最后的烟火与根脉。

      人人皆可逃离,唯独他,不能。

      短短五字,质朴无华,却道尽了他一生的宿命、一生的坚守、一生的悲凉。

      周明山看着他孤峭沉默的身影,看着满目荒芜的山野,久久无言,心底满是唏嘘。

      时代浩荡,众生浮萍。

      有人逐风而去,奔赴山海繁华;有人逆风而守,固守空山苍凉。

      世间万般选择,皆有宿命归宿。

      日子在日复一日的荒芜、孤寂、唏嘘中缓缓流淌。

      邻里离散的余波,渗透在山村的每一寸角落、每一日光阴里。

      往日热闹的晒谷场,如今长满荒草,再也没有秋收的繁忙、乡人欢笑;往日拥挤的渡口,如今人烟稀少,再也没有朝夕往来的烟火、人声鼎沸;往日和睦的邻里,如今各自飘零、各自为生、各自孤苦,再也没有不分彼此的温情、朝夕相伴的安稳。

      偶尔有零星乡人归乡短暂停留,短暂的团圆过后,又是匆匆别离、遥遥相望。

      离别成了山村的常态,孤独成了留守的宿命,离散成了时代的底色。

      守安依旧日日劳作、夜夜孤守。

      白日打理荒芜田地、帮扶孤寡邻里、调解细碎纠纷、照料病弱双亲,用一身勤恳与善良,维系着残破山村最后的秩序与温情;夜里独坐老屋门前,望着远山夜色、漫天星月,思念远方漂泊的弟弟,回望彻底崩塌的邻里人情,吞咽着无人知晓的孤独与寒凉。

      他渐渐习惯了空山的寂静,习惯了邻里的疏离,习惯了岁月的苍凉,习惯了一个人扛起所有的风雨与苦难。

      只是无数个夜深人静的时刻,心底依旧会泛起无尽的空落。

      他常常会想起年少时光,想起兄弟相伴、邻里和睦、烟火满堂的清贫岁月。那时日子虽苦,人心滚烫、人情温热、岁月安稳。

      那时的白浪山,有烟火、有温情、有热闹、有希望。

      不像如今,山河依旧,人事全非,烟火凋零,人心凉薄,满目荒芜,遍地沧桑。

      一九八五年的深秋,终究成了白浪山村千年烟火的分水岭。

      自此之后,农耕烟火日渐凋零,邻里人情彻底离散,千年乡土秩序轰然崩塌,一代人的漂泊史诗正式开篇,一代人的空山坚守自此启程。

      秋风浩荡,漫卷群山,吹尽旧日烟火,吹散故世人情。

      陈守安伫立空山之中,看邻里四散飘零,看故土日渐荒芜,看时代滚滚向前,看众生各赴宿命。

      他知晓,眼前的离散,不过是开端。

      往后岁岁年年,山村会愈发空寂,人情会愈发凉薄,离别会愈发寻常,坚守会愈发孤苦。

      一山孤守,半生苍凉。

      所有的邻里温情、宗族道义、农耕烟火,都终将消散在时代浪潮之中,只留这片沉默群山,见证一场又一场别离,承载一世又一世沧桑。

      而他,会一直在这里。

      守着荒芜故土,守着残破老屋,守着病弱双亲,守着遥遥无期的山海归期,守着白浪山最后一缕即将熄灭的乡土烟火,岁岁年年,至死不休。

      风起山野,叶落归尘,邻里散尽,山河孤寂。

      岁月无声,宿命既定,一守一生,一念余生。

      岁月翻覆之间,白浪山的日常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走向荒芜。曾经用来集体晾晒稻谷、堆垛秸秆、晚间纳凉议事的村中大坪,如今彻底废弃。地面的黄泥干裂起皮,缝隙里钻出密密麻麻的狗尾草与野蒿,边角堆满村民废弃的旧农具、破竹筐、烂犁头,日晒雨淋、锈迹斑驳,像一堆被时代遗弃的骸骨。

      从前秋收时节,这里是全村最热闹的中心。大人翻晒谷粒、堆叠草垛、往来忙碌,孩童追逐打闹、捉迷藏、滚草团,人声鼎沸、笑语连绵,整日热气腾腾。夜里收工之后,全村男女老少围坐一处,唠家常、讲旧事、说收成、议来年,乡土所有的热闹、生机、温度,尽数汇聚于此。

      可如今,大坪死寂终日,再无一人踏足。

      青壮年远走,秋收无力,田地撂荒,无谷可晒、无活可干、无人可聚。偌大的村坪空空荡荡,唯有秋风过境、荒草摇曳、枯叶堆积,一派彻底荒废的落败景象。

      守安每日下地必经此处,每一次路过,心底都泛起一阵钝重的酸涩。

      这方土坪,藏着他整个少年时代的烟火记忆。藏着他和望平年少打闹的身影,藏着全村人互帮互助的温热人情,藏着贫瘠岁月里仅有的热闹与圆满。可时代一转身,所有热闹尽数清零,所有温情尽数消散,只留满目破败,提醒着他曾经的鲜活与如今的荒凉。

      更让人刺骨的,是山村人情里悄悄滋生的冷漠与自保。

      从前谁家遇灾遇穷,全村无条件帮扶,不计得失、不求回报、只讲乡情道义。如今人心浮动、人人自危,各家只顾各家事,各人只谋各人路。村里几户彻底无劳力的孤寡老人,田地完全荒芜、生活捉襟见肘,再也无人主动伸手帮扶。

      往日主动帮孤老犁地播种、收割存储的乡邻,如今要么已经外出务工,要么留守家中也紧闭门户、冷眼旁观。人人心里都揣着一把算盘:自己尚且清贫劳碌、前路未定,何必再为旁人白费力气、空耗精力。

      乡土千年的善意底色,在时代洪流的冲刷下,一点点褪尽、一点点荒芜。

      守安是村里唯一还在坚持旧俗的人。

      他依旧日日多走几亩荒地,顺带帮独居老人清理田间杂草;依旧每逢雨天,挨家挨户巡查孤寡老屋,查漏护院、加固土墙;依旧听见谁家老人咳嗽病痛、生活不便,第一时间上门挑水劈柴、打理琐事。

      他守着老一辈传下来的乡情道义、淳朴良善,守着这片山河仅剩的温热。

      可他越是坚持,越显得周遭人情凉薄,越衬得整座山村愈发冰冷荒芜。

      他也清楚地看见,年轻一代的乡土根脉,正在彻底断裂。

      留在村里的孩童,再也没有成群结队山野奔跑、河畔嬉戏、田间劳作的模样。父母远走、祖辈年迈、无人管束、无人陪伴,他们早早变得沉默、孤僻、敏感。小小的年纪,眼底便藏着不属于孩童的茫然与落寞,早早习惯了离别、习惯了孤独、习惯了家人缺席的成长。

      他们听不懂老一辈口中的乡土规矩、邻里情义、农耕岁月,他们心里早早埋下一个念头:大山是贫瘠的、是困住人的、是要逃离的。

      父辈守山、子辈厌山、孙辈必将远山。

      乡土的传承,人情的延续,根脉的接续,已然彻底断层。

      这是比田地荒芜、村落空寂更让人绝望的乡土宿命。

      夜里山风穿堂,灌入老旧的木屋,吹动破败的窗棂,发出呜呜的轻响,像无数故人低低的叹息。守安坐在阶前,望着沉沉远山,望着漆黑天幕,心底彻底了然:

      一九八五年的邻里离散,散的从来不止是人。

      散的是乡情,是道义,是烟火,是秩序,是千年乡土稳稳扎根的魂魄。

      人走尚可归乡,魂散再无重来。

      从此,白浪山只剩空山、孤人、长风、旧梦。

      一守余生,岁岁沧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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