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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残身求娶 月光被屋舍 ...

  •   皇帝在宴席过半的时候才出现。

      銮驾从太和殿里缓缓抬出,满朝文武齐刷刷跪了一地。

      皇帝走到御座上坐定,抬手说了句“平身”,他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群臣,目光在某个角落停顿了一瞬,然后很快移开。

      “今日设宴,”皇帝端起酒杯,声音平缓,“一来,是为谢、陆两家正名。前番朝中有人构陷忠良,致使两家蒙冤受屈,朕心甚痛。二来,是为安抚两家后人。谢清戈与陆远山,皆是大昭的功臣。”

      说完,他将杯中酒洒了一半在地上,以示祭奠。

      赵谦第一个带头跪下去,高声喊道:“皇上圣明!”

      满朝文武山呼海啸般附和:“皇上圣明!”

      谢臾昭跪在人群后面,跟着所有人一起行礼。他的动作标准流畅,嘴角的弧度恰好维持在一个“感恩戴德”的位置上。

      陆知殳比所有人都多抬了一点头。脊背挺直,双目平视前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多久,皇帝忽然放下酒杯,侧头对身边的太监低声说了句什么。两位太监躬身退下,穿过人群,分别走到陆知殳、谢臾昭的席前。

      “陆姑娘,陛下请您上前说话。”

      “谢老板,陛下请您上前说话。”

      周围的几桌官员同时停下了手中的筷子。

      两人对望一眼,站起身,跟在太监身后,穿过那些或好奇或怜悯或幸灾乐祸的目光,走到御座前,跪下去,脊背挺直。

      皇帝居高临下地看着两人。

      “陆知殳。”他叫她的名字,面露难过,语气像是在叫一个不太熟的晚辈,“你父亲和兄长的事,朕也很难过。朕已下旨追封你父亲为忠武侯,追赠你兄长为昭武将军。”

      “陆家三代忠烈,朕都记得。”

      陆知殳跪在那里,声音平稳:“臣女代先父先兄,叩谢天恩。”额头触到冰冷的金砖,动作没有任何停顿。

      皇帝微微眯了眯眼。眼前这个年轻女子,浑身上下找不到任何破绽。没
      有怨怼,没有愤怒,也没有惶恐,她回应得太过得体,得体得近乎冷漠。

      “起来吧。”皇帝收回目光,转向旁边的太监,“给知殳斟酒,朕要亲自敬她一杯。”

      “朕知道你在孝期。今日破例饮这一杯,就算是朕替你父亲,敬你了。”

      太监端来两杯酒。陆知殳双手接过酒杯,垂眸看了一眼杯中琥珀色的液体。她的动作只有极短暂的一瞬停顿,然后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陆知殳的睫毛颤了一下:“臣女惶恐。”

      皇帝轻笑一声:“陆家三代守西疆,你父兄都折在了那里。朕不忍心,再让你一个女儿家,回到那苦寒之地。”

      他看着她,目光慈和,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我京华好男儿不少,你就嫁在京华,安安稳稳过日子。你父亲泉下有知,也该放心了。”

      陆知殳垂下眼帘,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皇帝听见:“陛下厚爱,臣女感念于心。只是父兄新丧,孝期未满,此时无心谈及婚嫁。”

      她顿了顿,语气依旧恭敬:“况且臣女久在西疆,初回京华不过数日。这满城的人与事,皆是陌生。若说婚嫁,连人都未认全,实在无从谈起。还请陛下,容臣女先尽完人子之孝。”

      皇帝听着,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丝,但没有发作。她说的是孝道,是人情,是再正当不过的理由。他若再催,反倒显得他不近人情了。

      他端起酒杯,没再说什么。只是那杯酒在唇边停了极短暂的一瞬,就被放下。

      陆知殳行礼、转身,退到一旁,在袖中暗暗攥紧了手指。

      接着,谢臾昭脚步不紧不慢上前:“草民谢臾昭,叩见陛下。”

      皇帝看着跪在地上的谢臾昭。这个年轻人比陆知殳更让他不安。

      陆知殳的得体带着一股冷硬的军人气质,那是他看得懂得。

      但谢臾昭的得体,你永远不知道他嘴角那个弧度,到底是敬畏,还是嘲讽。

      “谢老板。你母亲的事,是朕的过失。朕误信了小人谗言,让你母亲蒙冤受屈。”

      谢臾昭叩首。“草民叩谢天恩。先母在时,常教导草民,谢家世代蒙受皇恩,唯有鞠躬尽瘁,方能回报万一。”

      皇帝看着他毫无破绽的脸,忽然觉得有些无趣,他端起酒杯,随口问道:“往后有什么打算?”

      谢臾昭的声音平稳:“回陛下,草民如今在京城东街开了一间米铺,做点小买卖糊口。先父先母在时常说,士农工商,皆是本分。草民不才,只愿安分守己,了此残生。”

      皇帝看了他片刻:“安分守己,了此残生。”

      “是。”

      “呵,罢了,都退下吧。”

      散席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官员们三五成群地走出宫门。谢臾昭走在人群最后面,没有人跟他寒暄,也没有人跟他道别。他走得很慢,像是想让前面的人都走光。

      走出宫门穿过街巷时,他停住脚步,整了整那件半旧的青衫,双手交叠,躬身一揖:“陆小姐,今晚的戏演得辛苦了。”

      陆知殳看着他,以平辈之礼相还:“彼此彼此。”她平淡道,“你那句‘安分守己,了此残生’,唱得比我好。”

      谢臾昭轻轻笑了一声,但笑意没到眼底就散了:“你今天看清了?”

      陆知殳沉默着,西疆的风在她脑子里刮了一瞬,紧接着就被京华城夜晚的寂静压了下去。

      “看清了。”陆知殳的目光在月光下微微闪动,“谢家还剩什么?”

      他沉默了一息,如实回答:“一条走私线,几个老伙计。”

      “人?”

      “不多。但还能用。”

      陆知殳看着他。他站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瘦得像一根竹竿。但他的脊背挺直,重心微沉,像是在随时准备接住什么。

      “谢臾昭,”她说,“我手里有三十个亲兵,都是跟我在西疆打过仗的。个个能打,个个可信。”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汇报军情:“但我没有钱,也没有情报。”

      谢臾昭看着她。忽然想起那场大火:“陆小姐,”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碰巧,谢某不缺钱,但缺把刀,一把能捅到该捅的人身上的刀。”

      陆知殳握着腰间麻绳的手指,微微收紧:“你还想要什么?”

      “除了武器,我还需要西疆的关隘通行令牌。”

      陆知殳抬起眼,目光直直地钉在他脸上:“没有人能绝对信任。”

      “我给你保障。”

      “你能给什么?”

      只见他撩起青衫的下摆,屈膝,跪了下去,双手从袖中取出那枚玉佩。

      谢臾昭将玉佩双手捧过头顶,腰身挺直,目光穿过玉佩的下缘,直直地望着陆知殳,字字清晰:“谢家虽倒,谢臾昭还活着。今日以此残身,求娶陆氏知殳为妻。”

      他顿了顿,将那枚玉佩往前递了半寸。

      “此誓天地为证,日月为鉴。从今往后,谢陆两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陆知殳垂眸盯着身前的人,不为所动。

      “若知殳不能完璧重返西疆,我谢臾昭也绝不独活于京华。”

      月光被屋舍切成两半,一半照着她,一半照着他。

      “陆氏知殳,愿与谢氏臾昭结两姓之好。孝满之日,即行婚嫁之礼。天地为证,此心不移。”

      她接过那枚谢家家主玉佩,反手将那枚旧刃放在他的掌心:“聘礼我收了。”

      “那明日。我请周伯一同登门,”谢臾昭起身,补了一句,“周伯跟了谢家三十年。我如今只剩他一个长辈。明日由他出面提亲,不算辱没你陆家的门楣。”

      陆知殳握着手里的玉佩,转身离开:“此契为盟,不为枷,大仇得报之日,各走各路,各归各处。”

      他拱了拱手:“事了拂衣,各不相欠。”

      陆知殳脚步一顿,头也不回,在度起程。

      陆家书房,

      烛火跳动,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又细又长。

      “谢家那个米铺的位置,程叔去查一下。”她铺开一张京城的舆图,手指沿着东街的方向慢慢滑过,“从今天起,所有的消息都走谢家的线。”

      程毅愣了一下:“小姐,我们真的要和谢家联手?”

      陆知殳的手指停在东街的位置上:“程叔,我父兄的命,是人祸。那人虽坐在宫里,手却已伸至各处。单靠陆家,我还到不了他面前。”

      程毅张了张嘴,最终没有说话,两人一同看向地图上标注了“伏击点”的位置,停了好一会儿。

      “毒谷。”陆知殳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伏击我父兄的人来自毒谷,这个消息是你查回来的。但到目前为止,我们只知道一个名字,不知道他们怎么接的单、谁下的单、中间经了几道手。”

      她走到桌前,铺开一张空白的纸,拿起炭笔。

      “我要你查三件事。”

      程毅站直了身子。

      “第一,查毒谷的接单规矩。”陆知殳在纸上写了一个“规”字,

      “江湖上的人想找毒谷办事,怎么找?通过谁?据说毒谷有引渡人,专门负责接单收定金。给我找到这些引渡人的活动规律——他们在哪一带出没,用什么暗号接头,跟什么人打交道。记住,是查,不是抓。不要打草惊蛇。”

      “明白。”程毅点头。

      “第二,查他们的落脚点。”陆知殳在纸上写了“京华、凉州”四个字,“他们一定提前在凉州城内或者城郊落过脚。查驿站记录,查客栈,查城门口那几天的出入登记。”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凉州军。”

      程毅的眼皮跳了一下:“小姐是怀疑……”

      “我怀疑的事多了。”陆知殳平淡,“但目前都只是怀疑。我要证据。”

      她在纸上写了第三个词——“名单”。
      “江湖上都说毒谷有三十六影刺,但没有人见过完整的名单。我想知道,这三十六个人里,有没有人不在江湖,而是藏在别的地方。”

      程毅愣了一下:“不在江湖?”他的手已经不自觉地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程叔,这条线你亲自跑。谢家的情报网会配合你——他们手上有江南的暗线,毒谷南边的活动痕迹可以从那边入手查。但凉州……”

      程毅接过纸张,拱手:“少将军放心,这条线我会和我们的人亲自跟。凉州驻军里有我们的老部下,说话方便。”

      “多谢程叔,”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他转身要走,陆知殳又叫住了他。

      “程叔。”

      程毅回头。

      “这次查的是江湖人,用的手段可以比在军中灵活。但有一条——”她看着他,目光在烛火下微微闪动,“莫要伤及无辜。”

      程毅沉默了一息,然后郑重地拱了拱手。“将军放心。我程毅跟了陆家三十多年,知道老将军的规矩。”

      他转身推开书房的门,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哗哗作响。

      “庄伯。”

      “老奴在。”

      “将别院东厢房收拾出来,对外放话说要招一位租客,补贴家用。”

      “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残身求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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