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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安抚宴 陆氏知殳, ...

  •   来人展开圣旨高声:“陆家军兵权收归兵部,陆知殳着即交出兵符,于次日启程返还京华。”

      交出兵符。

      返还京华。

      陆知殳直起听旨的腰,接过那道明黄的卷轴。

      传旨的是兵部的一位郎中,姓孙,三十来岁的年纪,脸上带着一点不安。
      他知道这趟差事不好办,来之前打了一路的腹稿,想着怎么劝慰这位女将军。

      陆知殳将圣旨交给程毅,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平静得让孙郎中背后发凉。

      “孙大人,”她扬说,“陆家三代镇守西疆,没让关外的敌人踏进过大昭一步。”

      “我父亲、兄长,于昨日,死在凉州城外,如今,他们尸身可有得到安顿。”

      “陆小姐放心,已将陆老将军、陆公子葬于京华西郊。”孙郎中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正要开口,陆知殳就把从腰间解下来的兵符,递到他面前。

      “请验。”

      那枚兵符是青铜铸的,上面刻着一只展翅的雄鹰——这也是陆家的族徽。

      孙郎中颤着手接过兵符,不敢看她,低着头说了一句:“陆姑娘,深明大义,还望抓紧起程。”

      营帐重新归于寂静。

      陆知殳独自站在帐中,片刻,她走到兵器架前,取下跟了陆老将军三十年的旧刀。

      刀鞘上磕出了无数道痕迹,刀柄上的缠绳换过不知道多少次,已经被磨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她把刀从鞘里拔出来,刀刃在烛火下泛着冷光。保养得很好,随时都可以上阵杀敌。

      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自己听得见。

      “父亲,哥哥,我定会重还西疆,与陆家军共守疆土。”

      收回陆家兵符半月后(四月初十),京华城皇宫御书房里。

      皇帝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份从西疆发回来的密报。

      密报上只有寥寥数行字——兵符已交,原陆家军编制二十万,现裁撤整编为八万,归入凉州大营,由新任凉州总兵节制。

      陆知殳只身准备重返京华,麾下仅余亲兵三十人,留守西疆,日日在军中习武读书,无任何异常举动。

      皇帝将那张薄纸放在一边,没在说话。

      御案旁边的,站着一位身穿道袍,鹤发童颜、仙风道骨的老者,手里还捻着一串墨玉念珠,神态从容。

      “陛下,”道长微微一笑,声音不紧不慢,“谢家倒了,陆家散了。恭喜陛下,两座大山,同时搬开了。”

      皇帝没有笑。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头顶,忽然说了一句:“你说,谢家和陆家,到底会不会谋反?”

      道长捻着念珠,笑容不变:“陛下,他们会不会谋反,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有谋反的能力。”

      “谢家掐着大昭的漕运,陆家握着大昭的兵权。谁能保证他们世世时时忠心呢。要知,手握重器而身为人臣,本身就是一种罪。”

      皇帝沉默了很久,缓缓开口:“朕知道他们是忠的。”

      他顿了顿:“但朕的江山,不能只靠别人的忠心来维系。这个道理,朕懂,他们也应该懂啊。”

      窗外,暮色四合,琉璃瓦在夕阳下泛着金光。远处太监用尖细的嗓音喊着“落钥”,声音被宫墙弹回来,空荡荡的,像是这座皇城什么都能装下,什么都留不住。

      皇帝睁开眼睛,轻声说了一句,似叹似慰:“传旨。谢家抄没家产,余人不予追究。陆家裁撤兵权,陆知殳不日返还京华。”

      道长低头,念了一句:“无量天尊”。
      没多久,

      这京华城东街的一条陋巷里,也新开了一家不起眼的米铺。

      铺面不大,掌柜的是一对父子,为人老实,待客和气,生意不咸不淡。

      谢臾昭坐在米铺后院的柴房里,面前是一张矮桌,桌上放着一盏油灯、一封折柳送来的信、一枚谢家的玉佩。

      信上写着南边剩下的几处产业也被查封了。谢家在大江南北的十七处产业,至此无一完好。朝中故旧大多闭门不见,少数几位愿意见面的,也只是摇头。

      谢臾昭看完信,慢慢折好,凑到油灯上烧了。

      火光照着他清瘦的脸,遮住他眼中的狠、恨、悔。

      烧完信,他拿起那枚玉佩,借着油灯的光,看着背面刻的那个“谢”字。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了。

      他吹灭油灯,在黑暗中坐了很久。而后,缓缓站起身来,推开柴房的门,走进院子里。

      夜空中挂着一弯残月,照得陋巷的青石板路泛着冷光。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犬吠,在这深夜里格外清晰。

      谢臾昭站在院子里,抬头望着那弯残月,不知道月光照到了哪儿。

      “少爷,担心受凉。”周伯给他搭上披风,

      “周伯,”

      “诶,”

      “你说这月亮何时圆。”

      彼时的西疆庭院中,刀刃借着月光给自己添了一层冷光。

      程毅从廊下走过来,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低声道:“将军——”

      陆知殳淡淡看了他一眼,程毅立马改口:“小姐,查到了,伏击老将军的人,来自都毒谷。据说是有人出钱买命,具体是谁暂时还未查到。但跟皇家、贵族怕是脱不了干系……”

      “还有呢。”陆知殳

      “另外,”程毅的声音更低了,“据京华城那边传来消息,谢家倒了。漕运被几大世家瓜分,谢家那位少家主被放了出来,现在人在城中,快了一家米铺。”

      “谢家。”江南漕运的掌舵者,三代经营,手眼通天。

      程毅惋惜:“陆老将军在世时,曾说过‘朝堂上能信的,谢家算一个。’ ”

      现在谢家也倒了。

      她垂下眼帘,将那把旧刀缓缓收入鞘中。刀身与刀鞘摩擦发出一声低沉的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短短一个月,谢家倒了,陆家散了。真是巧啊。”陆知殳转过身,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被压到最深处的、几乎看不出痕迹的——不甘。

      “这天下,欠我父兄一个交代。”

      “欠忠良一个交代。”

      程毅咬紧了牙,眼眶通红:“冤仇不报,我程毅誓死不归。”

      “冤仇不报,誓死不归!”三十位亲兵异口同声,

      风从戈壁上刮过来,隐约传来鹰隼、烈马的长鸣,声音嘹亮,划破了整个夜空。

      五月初,

      从西疆回来的陆知殳、程毅,一身便装,跪在两座坟墓前:“父亲、哥哥,殳儿来晚了。”

      “请将军、公子放心,我定会护好小小姐。”

      拾干净泪的陆知殳翻身上马:“程叔,殳儿先行一步,陆家老宅见。”

      “是,”

      陆知殳站在陆家老宅门前,脑中闪过母亲父亲、哥哥陪着自己玩闹的画面:“母亲,殳儿回来了。”

      开门的老管家看着门前的人,顿时瞪大了双眼,含着泪:“小姐,是小姐回来了。”

      “庄伯,殳儿回来了。”

      在陆知殳到京华的第三日,宫中那位终于又传出旨意。

      圣上于明日,在太和殿外办一场“安抚宴”,宴请京城中四品以上官员、各世家在京主事人,以及——谢家和陆家的“遗孤”。

      旨意上写得冠冕堂皇:谢陆两家世代忠良,虽遭小人构陷,但圣上明察秋毫,已还其清白。今特设宴安抚,以示天恩浩荡。

      谢臾昭接到旨意的时候,正在米铺后院的柴房里看账本。

      来传旨的小太监站在院子里,捏着嗓子念完了那篇骈四俪六的圣旨,然后堆起一脸假笑,等着他谢恩。

      他跪在地上,双手接过圣旨,说了句“草民领旨谢恩”。

      语气平淡,神情如常,像是接了一份普通的请帖。

      小太监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昔日名动京城的谢家公子,如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袖口磨出了毛边,整个人瘦了一圈。

      但他的姿态,依旧从容端方,滴水不漏。小太监没看出什么名堂,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周伯从门后转出来,脸色铁青:“公子,这那是什么安抚宴,分明是鸿门宴。”

      “我知道。”谢臾昭将圣旨随手搁在矮桌上,重新拿起账本。

      “那公子还去?”

      “不去,就是心虚。心虚,就是还有反心。”他翻了一页账本,头也不抬,“他们想看我是什么反应,我就去给他们看。”

      陆家别院。

      同样的圣旨也送到了陆知殳手里。
      传旨的依然是上次那位孙郎中,但这次,他的还要客气了几分。

      不是因为尊敬,是因为心虚。陆老将军和大公子的死,京华城谁人不知,皇上这时候办安抚宴,与其说是安抚,不如说是试探。

      陆知殳跪在地上听完圣旨,双手接过,站起身。还在孝期的她,穿着居家的素色长袍,头发只简单地束在脑后,通身上下没有一件首饰。

      孙郎中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陆姑娘……”

      “臣女领旨谢恩。”

      孙郎中才匆匆退了出去。

      程毅从廊下转出来,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小姐,这宴不能去。”

      “不去,就是抗旨。”陆知殳把圣旨放到案上,转身看向庭院的紫藤,“抗旨,就是给他赶尽杀绝的理由。”

      她顿了顿。

      “待我去看看,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到底长什么样。”

      次日,太和殿外的大广场上摆开了上百张宴席桌案。宫灯高悬,丝竹声声,穿着各色官服的官员和锦衣华服的世家子弟穿梭其间,觥筹交错,言笑晏晏。

      一早就到的谢臾昭,穿着一身半旧的素色白衫,站在广场边缘最角落的位置。

      没有随从,没有排场,手里只拿了一盏刚斟满的酒。

      太监唱名的时候,喊的是“谢氏臾昭”,没有官职,没有尊称,就这四个字。

      让广场上的谈笑声顿了一瞬,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扫过来,然后又齐刷刷地收回去,像是看见了什么晦气的东西。

      谢臾昭神色不变。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慢慢扫过——户部侍郎赵谦,看见了他,嘴唇动了动,然后迅速移开了视线。

      禁军副统领韩珉,脸上还僵着与几位武将推杯换盏的干笑。几张谢家从前的“世交”面孔,此刻也用背影“看着他。”

      又过了一会儿,太监尖细的嗓音再次响起:“陆氏知殳,到!”

      她穿着一身月白素缎的窄袖长裙,浑身上下无绣无饰。长发仅用一根银簪绾成髻,髻边簪一朵小小的白绒花,那是为至亲守孝的标记。

      整个人素净如霜雪,在这满堂华彩里,那双眼睛亮得有些扎人。

      满朝文武都看着她。看着她一身素白穿过那些锦衣华服,看着她腰间那根在风里轻轻晃动的麻绳。

      “啧,‘陆氏知殳’?连个称谓都没了。”一人把玩着酒杯,阴阳怪气地笑道,“想当年陆家军凯旋,唱名可是‘镇西将军陆讳远山,那是何等的煊赫。”

      “如今倒好,跟那米铺里的谢家小子一样,就剩个光秃秃的名姓,听着倒像是来听候发落的。”

      “今儿能这样唱陆家,明儿就能这样唱你我。这宴,吃得人后脊梁发凉。”

      “呵。”

      她的座位被安排在一个不近不远的位置——能让人看见,但不至于太刺眼。
      陆知殳落了座,没有碰桌上的酒菜。

      她的目光在广场上慢慢扫了一圈,最后停在了角落里一个人身上。

      一个穿着半旧素色白衫的年轻男子,端着一杯没喝过的酒,也在看她。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大半个广场交汇,他微微点了点头,她暂不予理会,收回了目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安抚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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