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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倾覆 谢家倒了, ...

  •   大昭建元十七年,这一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都早。

      京杭运河上的冰面在二月底就化尽了,到了三月中旬,江南六省的漕船已经跑完了第一趟往返。

      岸上的老船工蹲在码头边,望着河面上首尾相连的朱红船队,跟旁边喝茶的客人感慨:“谢家的船比去年又多了一成。”

      旁边那人嗑着瓜子,笑了一声:“你光看见船多了,你没看见户部那些人的脸。”

      店小二拿着抹布凑上去:“详细说来听听。”

      “上个月户部核账,谢家那位小公子往堂上一站,把十二年的账册一条一条念给户部的人听。念完之后,户部尚书亲自把人送到门口,回来跟底下人说了一句话——‘以后谢家的账,不用核了,核了也白核。’ ”

      “那些人能放心?”

      “放不放心,咱不知道。但咱知道一件事——离了谢家,这漕运转不动。这转了四十年的漕运,也不是谁想接就能接的。”

      京华城,谢府。

      生得眉目清隽,穿一袭月白长衫,笑起来候温和无害,像年轻教书夫子的谢臾昭,坐在花厅里,手里端着一盏已经凉透的茶。

      他对面坐着户部侍郎赵谦。赵侍郎今年四十出头,在朝中以“刚正不阿”著称,此刻却难得地露出几分踌躇之色。

      赵谦放下茶盏,声音压得很低:“我与你父亲母亲相识多年,实在不忍看你蒙在鼓里。”

      谢臾昭抬眼,语气不紧不慢:“还是漕运那几样?”

      “这回加了新的。”赵谦犹豫了一下,“说你母亲在江南私设税卡,抽过往商船的油水。弹劾的折子里写得很细,什么时辰、什么地点、抽了多少银子,都有。”

      谢臾昭将那盏凉透的茶端到唇边,抿了一口,然后轻轻搁下。

      “赵大人,谢家在江南有几处码头?”

      赵谦一愣:“这……少说也有十几处吧。”

      “十几处码头,每一处都设税卡?那谢家得养多少税吏?”

      他笑了一下:“御史的折子写得越细,越说明他们没去过江南。江南的商船,过了杭州就是松江,过了松江就是苏州,每一段都有人管。谢家要是再设一道税,不用御史弹劾,江南的商会就能先炸了锅。”

      赵谦沉默了一会儿,叹道:“你说得都对。但问题是,皇上不一定知道这些,也不一定想听这些。”

      这话说得很轻,落在花厅里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

      谢臾昭没有接话。

      赵谦站起身,拱了拱手:“今日来,该说的都说了。往后……请谢公子多保重。”

      谢臾昭起身一路送到二门。

      临别时,他对赵谦说了一句话:“赵大人,谢家三代经手漕运,账目不怕人查,忠心也不怕人疑。只是这世上的事,有时候不是清白就能了结的。我明白,您也明白。”

      赵谦喉头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上了轿。

      暮春的风穿堂而过,吹得他的袍角猎猎作响。

      身后,老管事周伯轻步上前,低声道:“公子,南边传回来的消息——昨夜,我们在扬州的三座漕运仓库同时走了水。留守的护卫说,来人下手利落,像是那群人的路数。”

      谢臾昭望着那棵被风吹得簌簌落叶的海棠,沉默了很久。

      “周伯,”

      “诶。”

      “你说,一个道士在御前说一句‘谢家船太多了’,跟一场南边的大火之间,隔了多少天?”

      周伯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自家公子。

      谢臾昭将脊背挺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让人暗中查,我要知道,放火的人跟宫里那位道长,是不是一路的。”

      三月十五的天变得比任何人预料的都快。

      天刚黑,禁军就围了谢府。

      领头的人谢臾昭的旧友——禁军副统领韩珉,曾在谢家吃过三次席,收过两回礼。

      韩珉双目赤红望着跪在谢府大门前的谢臾昭。

      他展开一卷明黄圣旨,声音洪亮,震得门楣上的灰尘簌簌往下落。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谢氏一门,世受国恩,本应忠勤报效。然查谢氏把持漕运、中饱私囊、贪墨祸国,罪证确凿。着即革去谢氏一切职衔,抄没家产,男丁下狱候审,女眷遣散。钦此。”

      跪在最前面的谢臾昭,穿着一身青色衣袍,静静地听完最后一个字。

      他身后的周伯浑身都在发抖,分不清是恐惧还是愤怒。

      满院的下人已经哭成了一片,有人在喊冤枉,有人瘫在地上起不来。

      禁军的士兵鱼贯而入,火把映红了半边院子。

      韩珉抬手扶起他,红着眼、抖着手替他整了整衣冠:“你怎么就是不听呢!”

      谢臾昭神色如常,语气平淡:“谢家若有罪,我谢臾昭甘愿伏法。但府中下人无辜,请韩统领勿要为难他们。”

      韩珉避开了他的目光,对手下挥了挥手:“搜。”

      士兵们冲进了谢府的各个院落。账册被从书房里扔出来堆在院子里,库房的存银被抬出来登记造册,女眷们的钗环首饰被一件件清点。

      谢家三代人攒下的家业,在这一天被翻了个底朝天。

      谢臾昭站在回廊下,一动不动。身后是那株开得正盛的海棠,满树绯红,被院子里的穿堂风一吹,花瓣簌簌落了满地。

      入夜之后,谢府起了火。没有人知道火是怎么烧起来的。

      禁军说是谢家的人自己放的火,意图毁灭证据。后来坊间流传的说法是,禁军搜查时打翻了烛台,引燃了堆在院子里的账册。

      然真相永远比传闻更复杂,也永远比传闻更不重要。

      传承三代的谢家,在这一夜之间,化为灰烬。

      谢臾昭的母亲——谢家现任家主谢宁戈,早在禁军围府的当日上午便被召入宫中,此后再无音讯。

      三天后,刑部传出消息:谢宁戈在狱中病逝。死因是“突发心疾”。

      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谢臾昭已经被秘密转到了一处偏院关押。

      来送饭的老狱卒把消息写在碗底压的纸条上,他只扫了一眼,便慢慢闭上了眼睛。

      那天夜里,看守他的人听见他在黑暗中翻了个身,然后轻声说了一句话。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什么人交代。

      “谢家三代忠心。祖父运了四十年的粮,累吐了血。父亲一年跑京华城十七趟,没睡过一个整觉。”

      黑暗里沉默了很久,“终是船太多了。”

      过了半个月,谢臾昭被放了出来,理由是——“查无实据”。

      谢清戈死在狱中,谢家的漕运产业被皇室和其他几家世家瓜分殆尽,谢家已经不是一个威胁了。

      一个不是威胁的人,杀不杀都无所谓。

      谢臾昭走出刑部大牢的那天,京华城下着蒙蒙细雨。他穿着入狱时那件青色长衫,已经脏得看不出本来颜色,人也瘦了一圈,颧骨微微凸出来。

      周伯在街角等他。老管事比他还瘦,眼窝深陷,像把一辈子的精气神都熬干了。

      他看见谢臾昭从牢门里走出来,张了张嘴,没说出话,眼泪先滚了下来。

      谢臾昭走过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别哭。我还有一条暗线,还有几个信得过的老伙计,还有你。够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京华城的天。雨丝落在脸上,冰凉冰凉的。

      与此同时,远在千里之外,天比京华城更高,风比京华城更烈的西疆。

      “少将军!”副将程毅大步流星地跑上关墙,手里攥着一封军报,脸色不太好看。

      她穿着一身玄色劲装,长发高高束起,身量修长而挺拔。

      陆知殳接过军报,拆开蜡封,扫了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

      “又是补给的事?”

      程毅咬了咬牙:“户部说今年的军粮要减三成。说西疆这两年没有大的战事,用不了那么多粮草。”

      “没有大的战事?”陆知殳将信折好,塞回信封里,声音不轻不重,“那是因为陆家军去年在关外追着北狄残部打了整整三个月,把他们打回了贺兰山以北。因为没有战事,要减粮草。倒是个有趣的说法。”

      程毅愤愤道:“少将军,这摆明了是刁难!以前老将军在的时候——”

      “我爹在的时候,户部也刁难。”陆知殳打断了他,语气平淡,“只是那时候,我爹会亲自进京去户部大堂坐着,不批下来不走。户部的人见了他就头疼,所以才不敢做得太过分。”

      她转过身,望着关墙下方那片连绵的军营。帐篷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校场上传来士兵操练的喊杀声,陆家的帅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爹和兄长,他们已经在返京的路上。”她望着京华城的方向,满眼忧愁,“程叔,为什么这次我这么慌。”

      “将军多虑了。老将军他们此刻应该已经过了凉州,再过一天就能到京华城了。”

      但她不知道的是,他们永远都到不了了。

      次日,陆知殳在营帐中查看巡防图时,程毅冲了进来。

      他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手里攥着一封军报,指节发白。

      她抬起头,看见程毅的表情,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

      “什么事?”

      程毅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然后将那封军报递了过来。

      他的声音哑得像是被砂石磨过:“老将军和大公子……在离京华城约三十公里外遭遇伏击。老将军当场战死,大公子……重伤不治。”

      营帐里安静了一瞬。

      陆知殳什么都没有说。她只是慢慢放下手中的炭笔,将那封军报展开。
      信上写得简短。

      京华城外三十里,遭遇不明身份的黑衣人伏击。对方人数不多,但武艺高强,用的是江湖功夫。陆家军随行护卫拼死抵抗,寡不敌众。陆老将军身中三箭,临终前留了一句话。

      “让知殳守好西疆。”

      陆知殳看完最后一个字,将信纸慢慢折好,放回桌上。

      程毅心疼的看着她没说话。

      她身姿依旧笔挺,手依旧按着刀柄,脸上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如果忽略她握着刀柄指节已经攥得泛白的只手。

      “伏击的是什么人?”她问。

      “还在查。”程毅的声音发涩,“但据传回来的消息说,那些人下手之前,有人听见他们提了一句——‘奉旨行事’。”

      “奉旨。”陆知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平淡得不像是在说杀父之仇,“奉的又是哪一道旨?”

      程毅摇了摇头。

      陆知殳没再说话,转身走出了营帐。

      西疆的黄昏,残阳如血,将整座军营染成一片赤红。校场上正在操练的士兵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看见她从营帐中走出来,纷纷停下手中的动作,向她行礼。

      她没有回应,只是呆呆地望着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天际。

      父兄的音容在脑海中一闪而过。父亲笑她太倔,兄长笑她练刀太狠。

      她眨了一下眼睛,将那片模糊的东西逼了回去。

      当天夜里,陆知殳接到了第二道消息。

      但这次来的不是军报,而是从京城快马加鞭送来的一道圣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倾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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