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似幻化 终当归空无》雪糕冰

25、第二十五章 秋狝 翌日，天光

　　翌日，天光初破，东方渐亮，一线淡金破开天幕。
　　薄雾自山谷间缓缓升腾，像轻纱般笼罩天地，将山林与草甸染上一层静谧的银白。远望松林如墨，层层叠叠铺展至天际；草甸如毯，金浪随风翻涌，露珠在草尖滚动，折射出细碎的光，仿佛无数微小的星辰坠落人间。
　　后营方向，灶台旁的伙头兵正忙着烧水、煮粥，铁锅受热后发出低沉的嗡鸣。炊烟缓缓升起，带着清晨特有的湿气与柴火香。
　　马厩里传来战马的喷鼻声与铁蹄敲击地面的沉闷声，像是迫不及待要奔赴广阔天地。马夫们正为诸王与皇孙的坐骑梳理鬃毛、检查马鞍，动作利落，偶尔低声交谈，声音却很快被远处的号角声吞没。
　　安惠王府女眷的主帐内，炉火静静跳动，映得帐中金纹流光。
　　朱玄真一身正红骑装，衣襟利落，腰间佩刀上镶嵌的宝石闪着五彩的光芒。她眉目间自有王府主母的威仪，但此刻，眼底却满是柔软与不舍。
　　按大昭皇室的传统，皇子皇孙，在正式参加皇室狩猎后，便可入军营历练，那意味着她的爱子将真正踏入皇室子弟的竞争之路，肩上从此再无轻松二字可言。
　　萧辰禹站得笔直，少年身形尚显瘦削，但眉眼间已有几分英气。
　　朱玄真指尖落在冰凉的甲片上，动作格外仔细，每一道扣环都要再三确认，仿佛只要多检查一次，便能替他挡去未来所有的风雨。
　　萧辰禹静静地看着母妃。他的呼吸略显紧绷，却努力维持着镇定。
　　朱玄真替他整理好护肩，温柔地说道：“别动。甲胄要穿戴合适，才能护你周全。”
　　萧辰禹轻声应道：“母妃辛苦。”
　　穿戴完毕后，朱玄真退后一步，目光在爱子身上停留良久。
　　少年虽仍带着稚气，却已隐隐显出未来世子的风骨。
　　朱玄真看着他，仿佛看见他未来立于朝堂、披坚执锐的模样，心中百味翻涌。
　　她略俯身，与萧辰禹对视，坚定地说道：“禹儿，你是安惠王府未来的世子，将来肩上担子不轻。今日随圣上狩猎，务必谨慎机敏，切不可鲁莽。”
　　萧辰禹抿了抿唇，声音虽轻，却带着少年特有的倔强与决心：“儿子明白。”
　　当年太祖建国，为防后世子孙玩物丧志，特留祖训：
　　大昭皇室子弟，必须因功授实封；无功者，只能每月领俸银度日。
　　朱玄真看着爱子，心中纠结，沉吟片刻，终究还是开口：“我大昭尚武，素来敬重英武之姿。你若表现英勇，得了皇祖父几分青眼，于将来大有裨益。”
　　萧辰禹垂下眼，睫羽微颤。自从父王让二弟萧辰安与自己一同学骑射，他便隐约察觉到了兄弟之间的竞争。二弟聪慧伶俐，深得长辈喜爱；他作为长兄，若想不被人看轻，必须做得更加无可挑剔才行。
　　他抬起头，语气坚定，道：“母妃放心，儿臣定不会让父王和您失望。”
　　朱玄真心中一酸。她伸手替他理了理额前碎发，还想嘱咐几句，却被自己生生咽下。
　　就在此时，帐外传来侍卫的通报：“启禀王妃，要出发了。王爷有请大公子。”
　　朱玄真收回手，柔声说道：“去吧。”
　　萧辰禹深深行礼，转身迈出主帐。帐帘掀起的一瞬，晨光洒在他身上，照亮了少年初生的锋芒。
　　帐外的空气比帐内冷得多，带着草木的湿意。萧辰禹深吸一口气，胸腔立即被清冽的空气灌满，紧绷的心绪也随之舒缓。
　　萧辰禹从亲随手中接过缰绳，翻身上马。
　　送走萧辰禹后，朱玄真披上斗篷，来到主帐门口。她的目光顺着少年离开的方向追了许久，直到那抹瘦削却挺拔的背影完全隐没在薄雾深处，她才缓缓收回视线。
　　她抬手理了理斗篷的领口，动身去找林若昭。
　　林若昭早已在营帐外等候。她身着靛蓝莲花暗纹的骑装，黑发以金环高高束起，整个人清爽又精神。
　　见到朱玄真，她立刻上前行礼：“王妃娘娘安好。”
　　朱玄真点头：“林侧妃无需多礼。”
　　朱玄真抬手接过司音递上的骑鞭与手套，轻松地说道： “围场里有给女眷使用的跑马场。早就听王爷说，你的骑射功夫不俗。”
　　顿了顿，接着道：“今儿天气好，雾散得也快。咱们便趁早去跑几圈，痛痛快快地比上一比。”
　　“还请娘娘高抬贵手，别让妾身输得太难看才好。”
　　朱玄真侧目看她：“嘴上可以谦虚，手上可别给本宫松劲。”
　　言毕，两人相视而笑，并肩走向马场。
　　营前，萧睿身披银甲而立，背影挺拔如松。甲胄在晨光下泛着冷光。
　　听见动静，他微微侧头，目光落在骑马而来的萧辰禹身上。
　　那一瞬，他的内心深处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禹儿一直都是他寄予了厚望的继承人。
　　可不知从何时起，他总觉得……这孩子差了那么一点火候。
　　“儿子给父王请安。” 萧辰禹恭敬地说道。
　　萧睿收敛心思，郑重地说道：“这次跟来的几个皇孙里，只有你们三个有机会伴驾。机会难得，要好好珍惜。”
　　“孩儿明白。” 萧辰禹应得干脆，背脊挺得笔直。
　　就在这时，一道清亮的少年声打破了短暂的沉静。
　　“父王，大哥。”
　　萧辰安骑着一匹小马奔来，少年眉眼明亮，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小马的鬃毛被晨风吹得微微扬起，映得他整个人像一束破晓的光，鲜活又锋利。
　　他在两人面前勒住马，目光先落在萧睿身上，带着少年特有的亲昵与讨好；随后才转向萧辰禹，眼底却隐隐带着几分跃跃欲试。
　　“父王，听说围场里有猛虎。” 萧辰安笑得灿烂，语气轻快，“等儿子也打只回来，给您做披风。”
　　萧睿看着萧辰安一本正经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语气里带着十分的宠溺，道：“好。”
　　萧辰安见父王笑了，眼睛更亮了些，像是得了奖赏的小兽，尾巴都要翘起来。他侧头看向萧辰禹，嘴角微微扬起，笑意里带着几分挑衅：“大哥，我要是猎得了猛虎，皇祖父会不会也夸我‘年少胆烈，英武可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