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似幻化 终当归空无》雪糕冰

20、第二十章 辗转反侧 武帝轻轻摩

　　武帝轻轻摩挲着画像，动作缓慢而虔诚：“这么多年，我一直以为对你的倾慕只是一厢情愿的执念。没想到，你对我，竟也情深至此。”
　　他抬手触上画中少女的眉眼：“有缘无分，造化弄人。但求来生，朝朝暮暮。”
　　待心绪稍稍平复，武帝小心翼翼地收起画轴，将密匣重新推回暗格深处。
　　他走出密阁，殿外侍立的张朝恩立即笑脸相迎。
　　“朝恩，明日你去传旨。晋封贵妃为皇贵妃，赐半幅皇后仪驾。晋封庆妃为贵妃。改含元宫为关雎宫。”
　　张朝恩暗道不妙：陛下为何骤然将宝庆公主抬至贵妃之位？难道宫中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大事？这次陛下的心思，他竟半点都未察觉，当真不妙。
　　张朝恩不敢多想，忙应道：“遵旨。”
　　话音刚落，武帝又开口道：“追封贵妃生母为正一品懿安夫人，入慈恩堂，按礼祭祀。”
　　张朝恩心里“咯噔”一下。
　　正一品夫人，那可是皇后之母的规格。陛下这是又破例了。看来，这么多年，陛下虽然佳丽无数，却终究还是放不下那个人呀。
　　他正想着，武帝的声音再次落下：“还有，”
　　张朝恩暗道：还有？这可不是陛下平日的作风。
　　武帝缓缓开口：“命制造司按皇后的规格，为庆妃造一座纯金佛塔，二十日内务必完工。下月初三，请奉国寺的福慧大师入宫，为佛像开光。”
　　张朝恩心想，这些旨意一出，后宫怕是要炸开了锅。
　　他犹豫片刻，终究还是小心翼翼问道：“若是贵妃娘娘问起，奴才该如何回话？”
　　武帝斜了张朝恩一眼：“孝悌有加，堪称后宫表率。”
　　张朝恩忙低头应是，不敢再多问半句。
　　张公公领命而去，脚步声在空旷的殿宇中回荡。
　　偌大的乾元殿里，只余武帝一人。
　　他移步至偏殿，缓缓躺在雕花紫檀躺椅上，看着落日的余晖透过窗棂洒入殿中，在地上投出斑驳的纹理，思绪不觉回到了少年时光。
　　自己的生母张氏本是皇贵妃宋文君的陪嫁侍女。
　　那时的王府深宅大院，规矩森严，母亲因姿容出众，被挑选为通房丫鬟。只是，以色侍人者，色衰而爱驰。等到父皇登基的时候，母亲仅得了婕妤的位份。
　　母亲既无强大的母族可依靠，又没有父皇的宠爱可依仗。在深宫的日子很艰难，不过短短两年，便郁郁而终。
　　父皇念及母亲本是镇国公府的婢女，而自己心爱的宋贵妃又多年无所出，便将我过继给了贵妃。
　　贵妃虽然没有多喜欢我，却也未曾亏待，在吃穿用度上给了我一个皇子应有的体面。
　　没想到，我到含元宫不久，多年未孕的贵妃竟然怀上了龙胎。父皇和贵妃欣喜异常。十月怀胎，贵妃顺利诞下麟儿，被晋封为皇贵妃，位同副后。
　　此后，宫中暗传我是有大福之人，可福泽天下。
　　皇后与皇贵妃听闻此言，皆心生不悦，严禁宫中有此流言。所以，当大昭战败，要选皇子去南梁为质时，承恩公和镇国公两派，都力荐父皇选我，说皇贵妃长子为质，能彰显大昭臣服的诚意。当然，也能顺便扔掉我这个烫手的山芋。
　　我到南梁的时候，正好临近上元佳节。
　　我们大昭没有过上元节的习俗。听说，上元节期间，家家户户张灯结彩，不实行宵禁。百姓吃元宵，闹花灯，猜灯谜，耍龙灯，可以通宵达旦地狂欢。令我心驰神往。
　　上元节当夜，灯火如昼，朝恩带着我来到了东都最繁华的街道。街道两旁皆是达官贵人的府邸，尽头便是南梁的皇宫。
　　今年因为南梁大胜大昭，仁宗皇帝特意命人定制了十个十层的灯楼，与百姓共赏。灯楼高耸，层层叠叠，挂满了各式花灯，花灯周围悬挂着珠玉宝石，清风拂过，宝石碰撞在一起，发出叮咚之声，煞是好听。
　　我站在璀璨灯火之间，想着从北地一路走来，南梁百姓，生活富庶安逸，不禁感慨，我们大昭的百姓，什么时候也可以有这样的生活。
　　就在我望着灯楼出神之际，突然听见一个怯生生的声音道：“小姐，小姐，快看，那盏灯会自己转。”
　　“那个呀，叫影灯。是毛顺大师做的。”
　　这个声音有如天籁。我不禁寻声望去。只见灯火之下，站着一位佳人，肌肤胜雪、容色绝丽，如瀑的黑发上，只束了一条珍珠点缀的红色发带。
　　她正与旁边的丫鬟说着什么，唇角微弯，眼中带着好奇的光。可我却什么都听不见了，仿佛天地间只剩她一人。
　　也许是感觉到了我的目光，她居然看向了我。
　　她就那样怔怔地回望着我。直到旁边的小丫鬟轻轻唤了一声“小姐”。
　　她冲着我微微一笑，便拉着丫鬟走开了。
　　我望着她离开的方向，直到她消失在人群之间，再也不见。
　　那天晚上，我辗转反侧，无法入眠。想着那个清丽的身影，不知今生可否有缘再见。
　　十日之后，我入上阳宫觐见仁宗皇帝。
　　我在大昭时，就听说仁宗皇帝十分了得。在他治下，河清海晏，时和岁丰。
　　我想，既然是来做质子的，恐怕今日之后再难见天日。没想到，仁宗皇帝对我十分宽厚。
　　他问了我在大昭的生活情况，接着问我愿不愿去国子监读书。我们大昭重武轻文，我平日里多是练习骑射，读书并不是十分上心。但是，作为质子，我也不敢违背仁宗的意愿。
　　初入国子监的时候，我对那些经史子集，全然不懂，因此闹了不少笑话。可我向来不喜欢被别人轻视，便日夜苦读，渐渐的也不觉得读书是一件苦差事了。
　　桃花盛开之时。我收到了韦贵妃的邀请，去玉津园赴琼华宴。
　　没想到，有幸再次遇见了她。四目相接之际，我分明在她眼中看见了惊喜，便大着胆子，小心说道：“我似乎见过小姐。”
　　只见她双颊泛红，轻轻回道：“嗯。”
　　我还想问些什么，却见两名宫女快步向我们走来。行过礼后，那名年长一些的宫女，笑着道：“陆小姐，贵妃娘娘请您过去赏花。”随后，警惕地撇了我一眼，接着轻声道：“晋王殿下来了。”
　　只见陆小姐面露些许无奈，跟我见过礼后，便与两名宫女一同离去。
　　晋王是仁宗皇帝唯一的皇子，又是继后所出。他既占嫡，又占长。虽然迟迟没有被册封为皇太子，但也只是时间的问题。
　　过了几日，我与林骁一起踏青时，委婉地向他打听了这位陆小姐的背景。哪知，结果让我如坠冰窟。
　　她是庆国公府的嫡小姐，陆玉英，小字幼薇。现在执掌后宫的韦贵妃是她的亲姨母。因为蕙质兰心，被选为永嘉公主的伴读。宫中盛传，韦贵妃有意将陆小姐嫁与晋王为侧妃。那她，就不是我这个异国质子可以妄想的人了。
　　鸿雁在云鱼在水，惆怅此情难寄。
　　此后，我又偶遇了幼薇几次。可每一次相遇，都像是命运刻意的捉弄，让我看见她，却再无机会靠近。
　　我犹豫了很久，理智告诉我，不该再生妄念；可心却不听使唤。思来想去，最后，我还是决定让朝恩设法将我亲手雕刻的玉佩悄悄送到幼薇手中。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我日思夜盼，却始终没有收到任何回信。朝恩明明说得清楚，玉佩确实送到了幼薇的侍女手中。想来，她对我无意。
　　这年十月初八，是顺贞皇太后的千秋节。因着是七十整寿，两个月之前，仁宗皇帝又喜得一位小公主。所以这次的千秋节要办得格外隆重。让人神往的，是寿宴之上，庆国公府的陆小姐要献霓裳羽衣舞。
　　千秋节当日，在万众期待之下，只见一个妙龄少女款款而来，身着镶满珠玉的孔雀羽衣，淡色彩裙，披霞帔，头戴步摇冠，宛若仙子。高台之上，她翩翩起舞，“飘然转旋回雪轻，嫣然纵送游龙惊。”
　　十日之后，仁宗下旨，赐幼薇为晋王侧妃。等来年及笄，便可完婚。
　　朝恩告诉我这个消息的时候，我心中犹如打翻了五味瓶。
　　来年初夏，庆国公府为幼薇举行了盛大的及笄礼。三个月后，十里红妆，幼薇嫁入晋王府。她大婚那日，我早早等在迎请队伍的必经之路，目送她消失在人群之中，就如我们的初见。
　　幼薇出嫁不久。父皇竟然派遣使臣接我回国。
　　原来，我走后不久，皇贵妃的皇子就夭折了。皇贵妃伤心欲绝。后来虽然再次有孕，却不幸流产伤身，此后再无生育的可能。父皇已经没有适合的皇子可以过继给皇贵妃，便决定接我回国。
　　仁宗接见了父皇的使臣，丝毫没有犹豫就答应了使臣的请求，并下令五日之后在玉壶园设宴为我饯行。
　　宴席之上，幼薇与正妃坐于晋王两侧。当我向晋王和王妃敬酒的时候，她依制向我回礼，朗声说道：“祝殿下一路平安。日后万事顺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