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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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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桐少年
第十一章
施英语很少完整地回忆起那个夜晚。
不是忘记了,而是不敢。那些画面像碎玻璃一样扎在她的记忆里,每一次触碰都会割得她鲜血淋漓。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是杨晓东的忌日,也是她妈妈去世三周年的日子。两个日子重叠在一起,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每到这个时候就会隐隐作痛。
她坐在面馆的二楼,那是她妈妈生前住的房间。妈妈走后,她把房间重新收拾了一遍,保留了大部分原来的摆设——那张老式的木床,那个掉了漆的衣柜,那台吱呀作响的电风扇。墙上挂着一幅十字绣,是妈妈年轻时绣的,绣着“家和万事兴”五个字,针脚已经有些松了,但依然看得出当年的用心。
她坐在床沿上,手里拿着那本《三重门》。书已经破旧得不成样子了,封面快要脱落,书页泛黄发脆,边角磨损得厉害。但她依然舍不得换。这本书陪了她十七年,从石狮到泉州,从泉州到厦门,从厦门到伦敦,又从伦敦回到厦门。它像一个沉默的老朋友,见证了她所有的成长和蜕变。
她翻到杨晓东写字的那一页,那些铅笔字已经淡得几乎看不清了,但她依然能准确地认出每一个字。她用手指轻轻抚过那些笔画,仿佛能透过这些歪歪扭扭的字迹,触摸到那个少年指尖的温度。
窗外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远处有孩子在嬉笑打闹。这些声音很遥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她抬起头,看着窗外那棵老榕树,树叶在风中轻轻摇晃,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开始回忆。
回忆那个她永远无法忘记的夜晚。
2009年10月30日,星期五。
那天早上,施英语是被闹钟叫醒的。她睁开眼睛,看到窗外灰蒙蒙的天色,听到远处传来的汽车喇叭声和早餐摊贩的叫卖声。一切都很正常,和以往的每一个早晨没有什么不同。
她起床,洗漱,换好校服,背上书包,走出了宿舍。秋天的早晨有些凉意,她缩了缩脖子,加快了脚步。食堂里已经有不少人了,她排队打了两个包子和一杯豆浆,找了个空位坐下来吃。
林婷婷端着一碗粥坐到了她对面:“英子,你听说没有?昨天晚上七班的人又打架了。”
施英语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谁跟谁?”
“好像是林少峰他们跟校外的人起了冲突,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林婷婷咬了一口馒头,含糊不清地说,“反正七班那帮人,整天就知道打架斗殴,早晚要出事。”
施英语松了一口气。不是杨晓东就好。
她低头继续吃包子,但心里总有一种说不清的不安。那种不安像一根细细的针,扎在她的心口,隐隐作痛。她不知道这种不安来自哪里,但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或者即将发生。
上午的课她听得心不在焉。语文老师在讲鲁迅的《藤野先生》,她在课本上画满了圆圈和波浪线,但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她的目光时不时地飘向窗外,看着操场上来来往往的学生,看着远处那棵大榕树,看着天空中缓缓飘过的白云。
她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她只是在等。等一个她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在食堂里看到了杨晓东。他一个人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碗米饭和一碟青菜,正低着头慢慢地吃着。他的头发有些长了,刘海遮住了眼睛,整个人看起来有些颓丧。
她犹豫了一下,端着餐盘走了过去。
“这里有人吗?”她指了指他对面的空位。
他抬起头,看到她,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没人。”
她坐了下来。两个人面对面吃着饭,谁也没有说话。周围的嘈杂声仿佛都远去了,只剩下碗筷碰撞的声音和彼此的呼吸声。
“你的伤……好些了吗?”她先开口了。
“好多了。”他说,没有抬头。
“头上的纱布什么时候能拆?”
“医生说下周。”
“那就好。”
又是一阵沉默。
施英语低着头,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米饭,心里有很多话想说,但又不知道从何说起。她想问他林少峰有没有再找他麻烦,想问他为什么最近总是躲着她,想问他那天下午在诊所里没说完的话到底是什么。
但她什么也没问。
她只是安静地陪他吃完了那顿饭。
吃完饭,两个人一起走出食堂。午后的阳光很明亮,照在水泥地面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杨晓东眯起眼睛,抬手遮挡了一下阳光。
“施英语,”他突然开口了,“今天晚上……你能早点回宿舍吗?”
她愣了一下:“为什么?”
“没什么。”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就是……最近学校外面不太太平,你一个女生,晚上别在外面乱逛。”
她的心里涌上一股暖流。他在关心她。
“好,我知道了。”她说。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长,长得让她觉得有些奇怪。他的眼神里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情绪——有不舍,有留恋,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想叫住他,想问问他怎么了。但她的嘴巴像被封住了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只能站在原地,看着他越走越远,最终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
那是她最后一次看到他活着的背影。
下午的课,施英语上得更加心不在焉了。杨晓东那句“今天晚上你能早点回宿舍吗”一直在她脑海里盘旋,让她无法集中注意力。她总觉得他话里有话,但又猜不透他到底想表达什么。
放学后,她像往常一样去了面馆帮忙。妈妈在厨房里忙活,她在前台招呼客人。店里生意不错,几张桌子都坐满了人,她端着托盘在桌椅之间穿梭,忙得脚不沾地。
忙起来的时候,她暂时忘记了心里的不安。但每当闲下来,那种不安又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她淹没。
晚上八点左右,店里的客人渐渐少了。施英语正在擦桌子,听到门口的风铃响了。她抬起头,看到张伟走了进来。
他的脸色很不好看,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额头上全是汗,呼吸急促而紊乱。他的校服上沾满了灰尘,袖口破了一道口子,像是跟人打过架一样。
“张伟?你怎么了?”施英语放下抹布,走了过去。
“施英语……”张伟的声音在发抖,他的嘴唇哆嗦着,像是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把话说出来,“杨晓东……杨晓东出事了……”
施英语感觉自己的大脑在一瞬间变得空白。
“他……他怎么了?”
“他在校门口……被林少峰他们堵了……”张伟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随时都会哭出来,“他们……他们用砖头砸他的头……他流了好多血……被救护车拉走了……”
施英语感觉自己的双腿在发软。她扶住旁边的桌子,才没有倒下去。
“哪……哪个医院?”
“市医院……急救中心……”
施英语没有听完他的话,就冲出了面馆。
她沿着街道疯狂地跑着。夜风吹在她脸上,带着凉意,但她感觉不到冷。她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他不能有事,他绝对不能有事。
她跑过了一条又一条街道,跑过了一个又一个路口。她的肺像要炸开一样,她的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但她没有停下来。她不能停下来。
她跑到市医院的时候,已经快要虚脱了。她扶着医院的大门,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滴在地上,洇开一朵朵透明的花。
她冲进急救中心,看到走廊里站着几个人——有学校的领导,有警察,还有几个她不认识的人。他们的表情都很凝重,有人在小声交谈,有人在打电话。
她看到了杨晓东的妈妈。
杨晓东的妈妈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脸色惨白,眼神空洞,整个人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像。她的衣服上沾满了血迹,双手也在发抖,嘴唇哆嗦着,像是在念叨着什么。
“阿姨……”施英语走到她面前,声音颤抖着,“杨晓东他……他怎么样了?”
杨晓东的妈妈抬起头,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没有焦点,像是透过她在看别的东西。
“还在抢救……”她的声音沙哑而虚弱,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医生说……医生说情况不太乐观……”
施英语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人狠狠地攥住了。
她蹲了下来,握住杨晓东妈妈的手。那只手很凉,凉得像冰块一样。
“阿姨,他会没事的……他一定会没事的……”
她说着这些话,但连她自己都不相信。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走廊里的时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声都像敲在施英语的心上。她坐在长椅上,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在心里默默地祈祷。她不知道自己在向谁祈祷——也许是老天爷,也许是菩萨,也许是这个世界上所有能够保佑人的神明。
她只希望他能活下来。
只要他能活下来,她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晚上十点三十七分,急救室的门打开了。
医生走了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带着疲惫而沉重的表情。
“谁是病人的家属?”
杨晓东的妈妈猛地站了起来,踉跄着冲到医生面前:“我是……我是他妈妈……我儿子怎么样了?”
医生看着她,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说出了那句让施英语的世界彻底崩塌的话。
“对不起……我们尽力了……”
杨晓东的妈妈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双腿一软,整个人瘫倒在地上。旁边的护士赶紧扶住她,把她扶到椅子上坐下。她坐在那里,放声大哭,哭声在走廊里回荡,像一把锋利的刀子,割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施英语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听不到任何声音了。她看不到任何画面了。她感觉不到任何温度了。整个世界变成了一片空白,一片死寂,一片虚无。
她张了张嘴,想喊出他的名字,但她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出了医院。
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细细密密的雨丝落在她的头发上、脸上、身上,凉丝丝的。她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仰头看着漆黑的夜空,雨水打在她的脸上,混合着她的眼泪,一起往下流。
她张开嘴,想要大喊,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压抑的呜咽。
她蹲了下来,蹲在台阶上,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地抖动。
她哭了。
她哭得撕心裂肺,哭得肝肠寸断,哭得整个人都快要碎掉了。
但她知道,无论她怎么哭,他都不会回来了。
他走了。
永远地走了。
那个会脸红、会结巴、会憨憨地笑着跟她说话的男孩。那个会在她遇到困难时主动帮她解题的男孩。那个会为了她跟别人拼命的男孩。那个在日记里写下她的名字、在梦里梦见她的笑容的男孩。
他走了。
她甚至没有来得及跟他说一声再见。
甚至没有来得及告诉他——她也喜欢他。
第二天早上,施英语回到了学校。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度过那个夜晚的。她只记得自己在雨里走了很久,走到浑身湿透,走到双腿麻木,走到失去知觉。后来是张伟找到了她,把她送回了宿舍。她换了一身干衣服,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一夜未眠。
天亮了。雨停了。太阳出来了。
一切看起来都和昨天一样。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走进校门的时候,看到了那盏路灯。
路灯下有一摊暗红色的痕迹,已经被雨水冲刷得有些淡了,但依然清晰可见。那是他的血。他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的痕迹。
她站在那摊血迹前,看了很久。
然后她绕过那摊血,继续往前走。
上午的课她没有上。她一个人坐在操场的角落里,抱着膝盖,看着空荡荡的篮球场。她记得他曾经在这里打过球,记得他投篮时笨拙的姿势,记得他进球后兴奋的笑容。
那些画面像电影一样在她脑海里播放,一遍又一遍。
中午的时候,张伟找到了她。
他的眼睛红肿着,显然也哭过了。他在她旁边坐下来,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了。
“他走的时候……手里握着一个东西。”
施英语转过头,看着他。
“是一个钥匙扣。”张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她,“上面刻着你的名字。”
施英语接过那个钥匙扣,仔细地看着。那是一个很普通的塑料钥匙扣,透明的外壳里夹着一张纸条,纸条上用圆珠笔写着三个字——“施英语”。
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写了很久才写成这个样子。
她的眼泪夺眶而出。
“他本来想送给你的……”张伟的声音沙哑着,“他说等他把字练好了,就送给你……但他一直没有练好……”
施英语握着那个钥匙扣,把它贴在胸口,哭得浑身发抖。
她想起了那天下午在诊所里,他欲言又止的样子。想起了那天中午在食堂门口,他看她的那一眼。想起了他说的那句“今天晚上你能早点回宿舍吗”。
他是不是已经预料到了什么?
他是不是想跟她说什么?
她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下午的时候,施英语去了派出所。
她不是去做笔录的,她是去看林少峰的。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去看他。也许是想质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也许是想打他一巴掌,也许只是想看看,那个夺走杨晓东生命的人,到底长什么样。
林少峰被关在一间审讯室里。他坐在椅子上,低着头,双手被铐在身前。他看起来不像一个杀人犯,更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惶恐、不安、不知所措。
施英语隔着玻璃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了。
她没有质问他,没有打他,没有骂他。因为她知道,无论她做什么,杨晓东都回不来了。
她走出派出所,站在门口,仰头看着天空。
天空很蓝,几朵白云悠悠地飘过。
她想起了杨晓东日记里的那句话:“月亮真好看。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就看看月亮吧。看到月亮,就是看到我了。”
现在是白天,没有月亮。
但她依然觉得他在看着她。
她对着天空,轻轻地说了一句话。
“杨晓东,我会好好的。”
接下来的日子,施英语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
她每天照常上课,照常吃饭,照常睡觉。她和别人说话,和别人一起笑,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已经缺了一块,永远也无法填补了。
她每天放学后都会去那盏路灯下站一会儿。有时候站几分钟,有时候站半个小时,有时候站到天黑。她站在那里,什么都不做,只是看着那盏灯,发着呆。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是在等他突然出现在她面前,挠着后脑勺,憨憨地笑着对她说:“施英语,我回来了。”
但那个场景,永远也不会出现了。
十一月的一天,施英语去了杨晓东的家。
那是她第一次去他家,也是最后一次。
杨晓东的家在石狮下面的一个镇上,是一栋老式的两层小楼,外墙贴着白色的瓷砖,有些已经脱落了,露出灰色的水泥。院子里种着一棵龙眼树,树下堆着一些杂物。房子的门窗都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透着一股死寂。
她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敲了门。
门开了。杨晓东的妈妈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衣服,头发白了很多,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眼窝深陷,看起来苍老了十岁不止。
她看到施英语,愣了一下,然后侧身让开了一条路:“进来吧。”
施英语走进屋里。屋子里很暗,窗帘都拉着,只有几缕光线从缝隙里透进来。客厅的茶几上摆着杨晓东的遗像,照片上的他还是穿着那件白色校服,头发有些长,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容。
她看着那张照片,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坐吧。”杨晓东的妈妈指了指沙发。
施英语在沙发上坐了下来。杨晓东的妈妈给她倒了一杯水,也在旁边坐了下来。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阿姨……对不起……”施英语先开口了,声音沙哑,“都是因为我……如果不是我,他不会……”
“别说了。”杨晓东的妈妈打断了她,声音平静得让施英语感到意外,“这不怪你。是那孩子的命。”
“可是……”
“他走的那天晚上,回来跟我说了一句话。”杨晓东的妈妈看着茶几上的遗像,眼神有些迷离,“他说,‘妈,我喜欢一个女生。她叫施英语。她特别好。’”
施英语的眼泪夺眶而出。
“他说他想考一个好大学,找一个好工作,然后娶你。”杨晓东的妈妈继续说,声音有些发抖,“他说他会努力,会变得更好,会配得上你……”
“阿姨……别说了……”
“他从来没有跟我说过这么多话。”杨晓东的妈妈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睛,“那天晚上,他说了很多。说他有多喜欢你,说他有多想保护你,说他愿意为你做任何事情……”
施英语捂住脸,哭得说不出话来。
她从来不知道,杨晓东对他妈妈说过这些话。她从来不知道,他对她的感情,比他日记里写的还要深。
“他是个傻孩子。”杨晓东的妈妈说,眼泪终于流了下来,“从小就傻。傻得让人心疼。”
那天下午,施英语在杨晓东的房间里坐了很久。
他的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书桌和一个衣柜。墙上贴满了周杰伦的海报,书桌上堆着几本课本和一本翻得卷了边的《三重门》。她拿起那本书,翻到扉页,看到上面写着一行字——“杨晓东,2009年9月25日购于石狮新华书店。”
那是他出事的那一天。
她翻开书,看到里面夹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写了很久才写成这个样子——“施英语,我喜欢你。”
她握着那张纸条,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纸上,洇开了那些字迹。
她终于看到了那句话。
那句他一直没有说出口的话。
她把纸条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站起来,走出了他的房间。
她走到院子里,站在那棵龙眼树下,仰头看着天空。
天空很蓝,阳光很好。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呼出来。
“杨晓东,”她在心里说,“你的心意,我收到了。”
“我也喜欢你。”
“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喜欢你了。”
她把那张纸条贴身收藏着,像收藏一件无价的珍宝。
从那天起,她再也没有去过那盏路灯下。
不是不想去了,而是不敢去了。她怕自己一站在那里,就会想起那个夜晚,想起那摊暗红色的血迹,想起医院里那扇紧闭的急救室的门。
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学习中。她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背书,晚上熄灯了还在被窝里用手电筒看书。她把自己累得筋疲力尽,累得没有时间去想那些事情。
她的成绩突飞猛进。期中考试的时候,她考了年级第一名。班主任在班会上表扬了她,让她分享学习经验。她站在讲台上,看着台下那些熟悉的面孔,心里却空落落的。
她想起了杨晓东。如果他还在,他一定会坐在台下,为她鼓掌,为她骄傲。
她忍着眼泪,说完了她的分享。
期末考试结束后,寒假开始了。
施英语回了家,每天在面馆里帮忙。她拼命地干活,从早忙到晚,不让自己有一刻的空闲。她妈妈看出了她的异常,但没有说什么,只是每天晚上给她端一碗热汤,坐在她旁边,默默地陪着她。
除夕夜,施英语一个人去了天台。
她坐在天台边缘,看着远处此起彼伏的烟花,听着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夜空中五彩斑斓的光芒映在她的眼睛里,她却感觉不到任何的喜悦。
她拿出手机,翻到那个永远不会有人接听的号码,发了一条短信:
“杨晓东,新年快乐。2009年过去了。我很想你。”
发送失败。
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像一个银色的盘子。
她想起了他日记里的话,嘴角浮起一个淡淡的微笑。
“杨晓东,你在那边看到了吗?今年的烟花很好看。”
她对着月亮,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下了天台。
新的一年开始了。
她也要开始新的生活了。
带着他的那份,一起活下去。
寒假结束后,施英语回到了学校。
她发现那盏路灯被换掉了。旧的灯杆被拆走了,换成了一根全新的、更高的灯杆。灯泡也换成了更亮的LED灯,把校门口照得如同白昼。
她站在那盏新路灯下,仰头看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她知道,那盏旧路灯已经不在了。但它会永远活在她的记忆里。
就像那个少年一样。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转眼间到了春天。
三月份的时候,施英语听说林少峰的判决下来了——故意伤害致人死亡,因未满十六周岁,判处少管所教育改造三年。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她正在教室里做作业。她握着笔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字。
三年。
一条人命,只值三年。
但她没有愤怒,没有不平。因为她知道,无论林少峰被判多少年,杨晓东都回不来了。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好好地活着,替杨晓东活着。
四月份的时候,学校组织了清明扫墓活动。
施英语没有跟班级一起去烈士陵园。她一个人去了杨晓东的墓地。
墓地在石狮郊区的一座山上,周围种满了龙眼树和荔枝树。春天的树木已经长出了新叶,嫩绿色的,在阳光下泛着光泽。杨晓东的墓碑静静地立在那里,黑色的大理石被擦得锃亮,上面刻着他的名字和生卒年月。
施英语蹲在墓碑前,从包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大白兔奶糖和一本新的《三重门》。她把奶糖一颗一颗地摆在墓碑前的石台上,然后把那本新书放在旁边。
“杨晓东,我给你带了一本新的《三重门》。你那本太旧了,都快被我翻烂了。这本新的给你,你在那边可以看看。”
她坐在墓碑旁边,像跟老朋友聊天一样,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话。说她最近的成绩,说面馆的生意,说她妈妈的身体,说学校里发生的一些趣事。
“我考了年级第一名。你肯定想不到吧?你以前总说我数学不好,现在我数学也能考满分了。你要是还在,肯定会说‘哇,你好厉害’,然后挠着后脑勺傻笑。”
她说着说着,声音有些哽咽了,但她努力忍住了。
“杨晓东,我会好好的。我会考一个好高中,考一个好大学,找一个好工作。我会结婚,会生孩子,会过完我的一生。我会连你那份一起,好好地活着。”
“你在那边也要好好的。要吃好睡好,要开心。不要再跟人打架了,听到没有?”
她说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朝墓碑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后她转身,沿着台阶往下走。
走到半路的时候,她回过头,看了一眼杨晓东的墓碑。
墓碑静静地立在那里,被一片绿树环绕着。阳光洒在墓碑上,反射出柔和的光芒。
她看着那座墓碑,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话。
“杨晓东,等我。”
然后她转过身,继续往下走。
再也没有回头。
施英语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她坐在妈妈的老房间里,手里握着那本《三重门》,窗外的阳光已经从正午变成了斜阳。她不知道自己在回忆里沉浸了多久,只觉得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一样,疲惫而空虚。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书,翻到那张夹在书页里的纸条。纸条已经泛黄了,上面的字迹也有些模糊了,但那五个字依然清晰可辨——“施英语,我喜欢你。”
她用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字迹,嘴角浮起一个淡淡的微笑。
“杨晓东,我也喜欢你。”她轻声说,“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喜欢你了。”
她把纸条小心地放回书页里,合上书,站了起来。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夕阳西下,把整条街染成了一片暖橙色。街上有人在遛狗,有人在跑步,有孩子在追逐打闹。一切都那么平常,那么安宁。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呼出来。
十七年了。
她用了十七年的时间,才终于能够平静地回忆起那个夜晚,而不至于崩溃。
她用了十七年的时间,才终于能够接受他已经离开的事实。
她用了十七年的时间,才终于学会了带着他的那份,好好地活着。
她转身,走出了房间,走下了楼梯。
面馆里,王晓贺正在后厨忙碌,锅里冒着热气,空气中弥漫着牛肉汤的香味。几个客人坐在店里,有的在吃面,有的在聊天,有的在看手机。
一切都很平常。
一切都很安宁。
她走到柜台后面,拿起抹布,开始擦桌子。
“施英语,”王晓贺从后厨探出头来,“你没事吧?”
“没事。”她笑了笑,“就是有点饿了。给我下一碗面吧。”
“好嘞。”
她继续擦着桌子,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微笑。
窗外,夕阳缓缓地沉入地平线,把整片天空染成了绚丽的橙红色。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而她,还会继续走下去。
带着他的那份,好好地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