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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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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桐少年
第十章
2026年深秋,施英语坐在英子面馆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碗已经凉透的阳春面。
她很少在中午吃面。通常她会在后厨帮忙,等到下午两点客人散了,才随便扒拉几口剩饭。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是她妈妈的忌日,也是杨晓东的生日。两个日子撞在了一起,像命运开的一个残忍的玩笑。
她没有什么胃口,但还是一口一口地把那碗面吃完了。吃完之后,她放下筷子,看着窗外发呆。
窗外的那条街她已经看了几十年了。从她记事起,这条街就是这个样子——不宽不窄,两边种着榕树,树下停满了电动车和自行车。对面是那家开了二十年的理发店,招牌已经褪了色,但老板还在。隔壁是那家卖炸串的小摊,从她上初中就在那里,到现在还在。
一切都在变,一切又好像都没变。
她收回目光,无意中扫过对面墙上的一面镜子。那是面馆装修时她特意挂的,复古风格的圆形镜子,边框是仿铜的,镜面有些做旧的效果。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突然恍惚了一下。
镜子里的这个女人,真的是她吗?
眼角有了细纹,皮肤不再像少女时那样紧致光滑,眼神里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沧桑,不是疲惫,而是一种沉淀下来的安静。她已经三十岁了。距离2009年那个秋天,已经过去了整整十七年。
十七年。
足够一个婴儿长成少年。足够一个少年长成青年。足够让一些记忆褪色、模糊、最终被遗忘。
但她没有忘记。
那些记忆像刻在骨头上的铭文,时间越久,痕迹越深。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着看着,镜子里的那张脸开始变得模糊,然后扭曲,然后变成了另一张脸——一张年轻的、稚嫩的、带着惊慌和愧疚的脸。
那是十七年前的自己。
那是2009年10月的一个傍晚,她站在学校操场边的那棵大榕树下,双手紧紧地攥着书包带子,指甲掐进了掌心里。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能清晰地听到心脏撞击胸腔的声音。她的嘴唇在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害怕。
她在等一个人。
她在等王晓贺。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约一个男生见面,而且是以这样一种方式——托人传话,约在操场边那棵榕树下,放学后不见不散。她不知道王晓贺会不会来,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她只知道,她必须做点什么。
那天下午发生的事情,像一根刺一样扎在她心里,让她坐立不安。
中午在食堂,施建培把那碗热汤泼到她身上之后,杨晓东像疯了一样冲上去,把施建培按在地上打。她从来没有见过杨晓东那个样子——眼睛通红,青筋暴起,拳头像雨点一样砸下去,仿佛要把所有的愤怒和委屈都在那一刻释放出来。
她吓坏了。她冲上去想拉架,但被旁边的人推开了。她只能站在人群外,看着杨晓东被体育老师按住,看着他被带往政教处,看着他消失在走廊尽头。
后来她听说了结果——杨晓东被记大过,施建培鼻梁骨折,王晓贺手臂脱臼。
她不知道自己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听完这些的。她只觉得胸口堵得慌,像压了一块大石头,喘不过气来。
这一切都是因为她。
如果不是她,杨晓东不会跟施建培他们结仇。如果不是她,施建培不会把汤泼到她身上。如果不是她,杨晓东不会动手打人,不会被记大过。
一切都是她的错。
她必须做点什么来弥补。
所以她约了王晓贺。
她想跟王晓贺道歉。想求他不要再找杨晓东的麻烦了。想告诉他,她愿意做任何事情来换取杨晓东的平安。
她站在榕树下,等了很久。晚风吹过来,带着操场上的尘土味和远处食堂的饭菜香。天色渐渐地暗了下来,路灯亮了,在教学楼的外墙上投下一片昏黄的光。
就在她以为王晓贺不会来的时候,她听到了脚步声。
她转过头,看到王晓贺从教学楼的拐角处走了出来。
他右手的手臂上缠着绷带,用一根白色的吊带挂在脖子上。他的脸色不太好,有些苍白,嘴唇紧抿着,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有警惕,有敌意,也有一丝困惑。
他在离她两米远的地方停了下来,看着她,没有说话。
“王晓贺……”施英语开口了,声音有些发抖,“我……我想跟你谈谈。”
“谈什么?”他的声音冷冷的,带着一种刻意的疏离。
“谈……杨晓东的事。”
王晓贺的脸色变了一下。他低下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抬起头,看着她:“有什么好谈的?”
“我知道……是我不对。”施英语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要被风吹散,“如果不是我去告诉老师,你们不会找他麻烦。他也不会打你。一切都是我的错。”
王晓贺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眼神有些复杂。
“我求你,”施英语继续说,声音里带着哭腔,“我求你们别再找他的麻烦了。你们要怪就怪我,要打要骂冲我来,跟他没关系……”
“跟他没关系?”王晓贺突然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种苦涩的嘲讽,“你觉得跟他没关系?你知道峰哥为什么让我们找他麻烦吗?”
施英语愣住了。
“不是因为你去告状。”王晓贺说,声音低沉而压抑,“是因为他碰了不该碰的人。”
“什么……意思?”
“你真不明白还是装不明白?”王晓贺看着她,眼睛里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认真,“峰哥看上你了。整个年级都知道。杨晓东天天往你家面馆跑,峰哥能不知道?你觉得峰哥会放过他吗?”
施英语的大脑一片空白。
林少峰看上她了?
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可能。她跟林少峰几乎没有说过话,连见面的次数都屈指可数。他怎么可能会看上她?
“你……你在开玩笑吧?”
“你觉得我像是在开玩笑吗?”王晓贺的表情很严肃,严肃得让她心里发凉,“施英语,我劝你一句——离杨晓东远一点。不然下次,就不只是打一架这么简单了。”
他说完,转身走了。
施英语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双腿发软,几乎站不住。
她扶着榕树粗糙的树干,慢慢地蹲了下来。她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轻轻地颤抖。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不想离杨晓东远一点。她不想失去这个唯一让她感到温暖的人。
但她也不想让他受到伤害。
她该怎么办?
她蹲在榕树下,蹲了很久。直到天完全黑了,直到操场上空无一人,她才站起来,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回了宿舍。
那天晚上,她又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海里反复回放着王晓贺说的话——“峰哥看上你了。”“离杨晓东远一点。”“不然下次,就不只是打一架这么简单了。”
她不知道林少峰是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她的。她只知道,从那天起,她的生活将不再平静。
第二天早上,施英语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了教室。
她坐在座位上,心神不宁地翻着课本。她时不时地往后瞟一眼——杨晓东的座位空着。他没有来。
她心里涌上一股不安。
第一节课结束了,杨晓东还是没有出现。第二节课结束了,他依然没有来。她开始坐不住了。她想去找他,但她不知道他家在哪里。她想问张伟,但又不敢开口,怕引起别人的怀疑。
中午放学的时候,她鼓起勇气,走到张伟的座位前。
“张伟,杨晓东今天怎么没来?”
张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表情有些复杂:“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
“他昨天被叫家长了。他爸打了他一顿,今天不让他来上学。”
施英语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人狠狠地攥了一下。
“他爸……打他了?”
“嗯。”张伟低下头,声音有些闷,“他爸那个人,你也知道的……脾气暴躁,喝了酒就打人。昨天他被叫家长,他爸觉得丢人,回去就拿皮带抽他。”
施英语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在哪里?”她的声音在发抖,“我想去看他。”
“你别去了。”张伟摇了摇头,“他让我告诉你,他没事,让你不用担心。”
“可是……”
“施英语,”张伟抬起头,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你听我一句劝——这段时间,你先别跟他走得太近。等风头过了再说。”
施英语看着张伟,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她坐在座位上,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课本上,洇开了一朵朵透明的花。
她恨自己。
她恨自己的无能。恨自己的软弱。恨自己什么忙都帮不上,只会给他带来麻烦。
她趴在桌上,把脸埋在胳膊里,无声地哭了起来。
杨晓东三天后才回到学校。
他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明显的伤痕——左眼角有一块淤青,嘴角结了一道痂,走路的时候左腿有些跛。他低着头走进教室,没有看任何人,默默地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
施英语看到他那个样子,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她想跟他说点什么,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对不起?她已经说过太多次了。谢谢?这个词太轻了,承载不了她心里的重量。
她只能看着他,默默地看着他。
他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目光,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然后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但施英语从那个笑容里读出了很多东西——有安慰,有 reassurance,有“我没事,你别担心”。
她的眼眶又红了。
她赶紧低下头,假装在看书,不想让他看到自己流泪的样子。
日子又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杨晓东依然每天来上学,依然坐在她后排,依然会在她遇到难题的时候给她讲解。但他变得沉默了很多,不再像以前那样爱笑了。他也很少再去面馆了,即使去了,也是匆匆吃完就走,不再像以前那样磨磨蹭蹭地找机会跟她说话。
施英语知道他是在刻意保持距离。为了保护她,也为了保护他自己。
她理解他的做法,但心里还是很难受。
她怀念以前那个会脸红、会结巴、会憨憨地笑着跟她说话的杨晓东。她怀念那些午休时他坐在她前面、她教他英语发音的日子。她怀念那些放学后他磨磨蹭蹭不走、只为了跟她多待一会儿的傍晚。
但她知道,那些日子回不去了。
十月中旬的一个周末,施英语在面馆里帮忙。
那天客人不多,她坐在柜台后面,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借来的小说。门口的风铃响了,她抬起头,看到一个人走了进来。
不是杨晓东。
是王晓贺。
他手臂上的绷带已经拆了,但右手还不能完全活动,垂在身侧,有些不自然。他走进店里,环顾了一圈,然后走到角落里坐下。
“来一碗阳春面。”他说,没有看她。
“好。”施英语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厨房。
她给他下了一碗面,端到他面前。他低头吃面,她站在旁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你的手……好些了吗?”
他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好多了。”
“那就好。”
她转身要走,他突然叫住了她:“施英语。”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
“那天晚上……我说的话,你考虑过了吗?”
施英语的心沉了一下。她知道他指的是什么——离杨晓东远一点。
“我考虑过了。”她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但我做不到。”
王晓贺抬起头,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你知道你这样会害了他吗?”
“我知道。”施英语的声音有些发抖,“但我做不到。我试过了,我真的试过了。我做不到离他远一点。”
王晓贺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筷子,站了起来。
“施英语,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从一开始,你就不应该出现在他的生活里?”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走出了面馆。
风铃响了一声,然后归于沉寂。
施英语站在原地,看着那扇还在轻轻晃动的门,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也许王晓贺说得对。
也许从一开始,她就不应该出现在杨晓东的生活里。
如果没有她,他还是那个普通的、快乐的男生。他会继续打他不太擅长的篮球,继续吃学校门口的炸串,继续在课上偷偷听周杰伦的歌。他不会被人记恨,不会被人殴打,不会被记大过,不会被他爸用皮带抽。
他的人生会平淡而安稳地继续下去。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每天都活在阴影和恐惧中。
一切都是她的错。
她走到柜台后面,蹲了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无声地哭了起来。
她哭完之后,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去找林少峰。
她要当面跟他说清楚——她不喜欢他,她永远也不会喜欢他。请他不要再找杨晓东的麻烦了。
她知道这样做可能会有危险。但她已经不在乎了。只要能保护杨晓东,她什么都愿意做。
星期一中午,施英语趁着午休的时间,去了七班的教室。
七班在三楼,和她的教室隔了一层楼。她爬上楼梯,走到七班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教室里只有几个人,有的在吃零食,有的在趴着睡觉。林少峰不在。
“你找谁?”一个女生问她。
“我找林少峰。”
“峰哥去小卖部了,一会儿就回来。你在这里等一下吧。”
施英语点了点头,站在走廊里等着。
她等了大概五分钟,看到林少峰从楼梯口走了上来。他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手里拿着一瓶饮料,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他看到施英语站在走廊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哟,这不是三班的施英语吗?找我有什么事?”
施英语深吸了一口气,鼓起勇气,走到他面前。
“林少峰,我有话想跟你说。”
“说吧,我听着呢。”他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靠在墙上,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我求你……别再找杨晓东的麻烦了。”
林少峰的笑容收了起来。他看着施英语,眼神变得有些冷。
“他跟你有什么关系?”
“他……他是我的朋友。”
“朋友?”林少峰冷笑了一声,“男朋友吧?”
“不是!我们只是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林少峰打断了她,声音里带着一丝讽刺,“普通朋友会为了你拼命?普通朋友会天天往你家面馆跑?施英语,你是真傻还是装傻?”
施英语被他问得哑口无言。
“我告诉你,”林少峰走近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杨晓东那小子,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他算什么东西?也配跟我抢人?”
“他没有跟你抢人——”施英语的声音在发抖,“我跟你本来就没什么关系——”
“现在没有,以后就有了。”林少峰打断了她,嘴角带着一丝自信的笑容,“施英语,我看上你了。你迟早是我的。”
“我不会喜欢你的。”施英语说,声音虽然发抖,但很坚定,“永远都不会。”
林少峰的笑容僵住了。
他看着施英语,眼神变得阴沉起来。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会喜欢你的。”施英语重复了一遍,一字一顿,“请你以后不要再找杨晓东的麻烦了。有什么事,你冲我来。”
她说完,转身就跑。
她跑下楼梯,跑过走廊,跑回了自己的教室。她坐在座位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跳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的手在发抖,腿也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但她不后悔。
她说出了她想说的话。
她保护了杨晓东。
虽然她不知道这样做有没有用,但至少她试过了。
那天晚上,施英语一个人去了操场。
秋天的夜晚很凉,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寒意。她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星星很多,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幕,像一颗颗钻石在闪烁。
她找到了其中最亮的一颗,盯着它看了很久。
“杨晓东,”她在心里默默地说,“我今天去找林少峰了。我跟他说清楚了。我不知道他会不会听,但我试过了。我希望能保护你。虽然我什么都做不好,但我真的想保护你。”
她低下头,把脸埋在膝盖里。
“你一定要好好的。”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看不到的地方,有一个人正站在教学楼的阴影里,默默地看着她。
那个人是杨晓东。
他听说她去找林少峰了,急得差点疯了。他满学校找她,最后在操场上找到了她。他看到她一个人坐在台阶上,仰头看着星星,嘴里念念有词。
他想走过去,但他忍住了。
他知道,他不能再靠近她了。他靠近她,只会给她带来更多的麻烦。
他站在阴影里,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默默地走了。
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孤独而倔强。
像一株生长在石缝里的野草,拼命地想向上生长,却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但他没有放弃。
他还在努力。
为了她,也为了自己。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转眼间到了十月底。
天气渐渐地凉了,路边的梧桐树开始落叶,金黄色的叶片铺满了人行道。施英语穿上了长袖的校服外套,每天早上出门的时候,都会在书包里多塞一件外套,以备不时之需。
杨晓东依然每天来上学,依然坐在她后排。他脸上的伤已经好了,但整个人变得更加沉默寡言了。他不再主动跟任何人说话,包括张伟。他每天除了上课就是睡觉,仿佛对一切都失去了兴趣。
施英语看着他的变化,心里很难受。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让他变回以前那个样子。她只能默默地关注着他,在他需要帮助的时候伸出援手。
十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四,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课。班主任不在,教室里闹哄哄的。施英语在做数学作业,被一道几何题难住了,咬着笔帽想了半天也没想出解法。
“这道题要用辅助线。”一个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她转过头,看到杨晓东正探着身子,指着她本子上那道题。他已经很久没有主动跟她说话了,以至于她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你看,在这里加一条辅助线,连接AC和BD,然后证明三角形全等……”
他讲得很认真,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施英语看着他,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有惊喜,有心酸,也有一种失而复得的珍惜。
“……听懂了吗?”他问。
“听懂了。”她说,“谢谢你,杨晓东。”
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但很真诚:“不客气。”
然后他坐了回去,继续趴着睡觉。
施英语转回身,看着那道题,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个微笑。
他还在。
他还在她身边。
这就够了。
但她不知道的是,这是暴风雨前的最后一丝宁静。
第二天,也就是2009年10月30日,星期五。
那天发生的事情,改变了所有人的命运。
那天早上,施英语像往常一样去了教室。她注意到杨晓东的座位空着,以为他又迟到了,没有在意。但第一节课结束了,他还没有来。第二节课结束了,他依然没有来。
她开始有些不安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问张伟:“杨晓东今天怎么没来?”
张伟的表情有些古怪:“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
“他……他昨天放学后,被林少峰他们堵了。”
施英语感觉自己的血液在一瞬间凝固了。
“什么……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晚上。晚自习结束后,在校门口。”张伟的声音很低,带着压抑的愤怒,“林少峰带了七八个人,拿着钢管。杨晓东一个人……”
“他怎么样了?!”施英语的声音尖锐得刺耳,引来了周围人的目光。
“他……他被打得很惨。”张伟的声音在发抖,“我听说……他被打得站不起来了……被送到医院去了……”
施英语感觉自己的世界在崩塌。
她放下筷子,站了起来,双腿发软,几乎站不住。她扶着桌子,稳住了自己的身体,然后冲出了食堂。
她跑出校门,沿着街道疯狂地跑着。她不知道自己要跑去哪里,她只知道她必须找到杨晓东。
她跑过了两条街,跑过了三个路口,最后在一家小诊所门口停了下来。
她喘着粗气,推开了诊所的门。
诊所里很小,只有几张病床。其中一张床上躺着一个人,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几乎认不出原来的样子。
但施英语一眼就认出了他。
是杨晓东。
她走到病床边,看着他,眼泪夺眶而出。
“杨晓东……”她轻声呼唤他的名字,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他睁开眼睛,看着她。他的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但他还是在努力地看着她。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沙哑而虚弱。
“我来看你。”她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凉得让她害怕,“你疼不疼?”
“不疼。”他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但牵动了嘴角的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一点都不疼。”
“你骗人。”她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他的手背上,“你每次都说不疼……你每次都骗我……”
他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施英语,你别哭。你一哭,我就更疼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破涕为笑。她用手背擦了擦眼泪,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好,我不哭。”
他也笑了。
两个人就这样看着对方,笑着,笑着,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流。
“施英语,”他说,“我有话想跟你说。”
“你说。”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算了……等我好了再说吧。”
“好。”她说,“等你好了,你说什么我都听。”
他笑了,笑得很开心。
那天下午,施英语请了假,在诊所里陪了杨晓东一下午。她给他倒水,给他擦脸,给他讲学校里发生的趣事。他躺在床上,听着她说话,偶尔笑一下,偶尔插一两句话。
那是他们之间最亲密的一个下午。
也是最后一个。
第二天晚上,杨晓东出院了。他拒绝了医生的住院建议,坚持要回家。他妈妈说不过他,只好带他回了家。
星期天,他在家休息了一天。
星期一,他回到了学校。
他的伤还没有完全好,头上的纱布还没有拆,脸上的淤青还没有消退。但他坚持要来上学。他说他不想落下功课。
施英语看到他回来,心里既高兴又担忧。高兴的是他终于回来了,担忧的是林少峰他们会不会再找他麻烦。
她的担忧不是多余的。
星期一晚上,晚自习结束后,杨晓东推着自行车走出了校门。
校门口的路灯坏了一盏,光线昏暗。
林少峰带着七八个人从巷子里走了出来。
杨晓东没有跑。他把自行车往旁边一推,攥紧拳头迎了上去。
后来的事情,所有人都知道了。
那是一场不对等的斗殴。杨晓东打倒了两三个人,但很快就被按在地上。林少峰捡起半块砖头,朝他后脑勺狠狠砸了下去。
一下,又一下。
等保安赶到时,杨晓东已经倒在血泊里,瞳孔涣散。
救护车来得太晚了。
颅内出血,抢救无效。
施英语是在第二天早上才知道消息的。
她蹲在教学楼下的花坛边,哭到失声。
班主任扶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哭了很久,哭到眼泪流干了,哭到嗓子哑了,哭到整个人虚脱了。
她后悔。
她后悔那天下午在诊所里,没有让他把话说完。
她后悔没有告诉他,她也喜欢他。
她后悔没有阻止他走出校门。
她后悔一切。
但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他走了。
永远地走了。
施英语从回忆中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她坐在面馆里,面前的那碗面已经完全凉透了,汤面上凝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脂。窗外的阳光依然明亮,照在桌面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她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泪,端起那碗凉透的面,喝了一口汤。汤已经冷了,带着一股油腻的味道,但她不在乎。她一口一口地把汤喝完,然后放下碗,站了起来。
她走到门口,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阳光很好,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站在面馆门口,仰头看着天空。天空很蓝,几朵白云悠悠地飘过,像棉花糖一样轻盈。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呼出来。
“杨晓东,”她在心里说,“如果时光可以倒流,那天下午在诊所里,我一定会让你把话说完。我一定会告诉你,我也喜欢你。我一定会拦住你,不让你走出校门。”
“但时光不能倒流。”
“所以我只能带着你的那份,好好地活下去。”
她低下头,看着手腕上那串已经有些褪色的红绳手链——那是杨晓东的妈妈送给她的,她一直戴着,从来没有摘下来过。
她伸手摸了摸那串手链,嘴角浮起一个淡淡的微笑。
“杨晓东,你在那边要好好的。等我有一天去了,你再把那天没说完的话,说给我听。”
她转身,走回了面馆。
风从她身后吹过来,吹动了她的发梢,吹落了路边的几片枯叶。
那些枯叶在空中打着旋儿,缓缓地飘落在地上。
像一个个未完待续的句子。
像一段段没有说完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