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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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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桐少年
第九章
2026年七月的厦门,热得像一个巨大的蒸笼。
施英语坐在办公室里,空调开到了十六度,但依然挡不住那股从窗户缝隙里渗进来的热浪。她刚结束一个视频会议,关掉摄像头的那一刻,整个人瘫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手机震了一下,是张伟发来的微信:“这周末回石狮吗?一起吃饭?”
她想了想,回复道:“好。正好想去看看我妈和杨晓东。”
“那周六中午,我在英子面馆等你。”
“好。”
放下手机,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空调的风吹在她脸上,凉丝丝的,带着一股干燥的气味。她闭着眼睛,意识渐渐地模糊起来,坠入了一个半梦半醒的状态。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又回到了2009年,那个燥热的秋天。
她站在中英文学校初中部的教学楼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长长的光影。走廊里空荡荡的,其他人都去上课了,只有她一个人站在那里。
她听到远处传来嘈杂的声音——有人在喊叫,有人在怒骂,有人在哭。那声音从操场的方向传来,隐隐约约的,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她想走过去看看,但她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一动也动不了。
然后她看到了杨晓东。
他站在操场中央,背对着她。他的校服上全是血,有他自己的,也有别人的。他的拳头攥得紧紧的,指关节上全是伤口,鲜血一滴一滴地滴在地上。
他转过身来,看着她。
他的脸上全是伤——眼角裂开了,嘴角在流血,颧骨青紫了一大块。但他的眼睛依然很亮,亮得像两颗黑色的星星。
他对她笑了一下。
然后他倒了下去。
“杨晓东!”
她大叫一声,猛地睁开了眼睛。
办公室里依然安静如初。空调还在嗡嗡地运转,电脑屏幕上的屏保在缓缓变幻。窗外的阳光依然炽烈,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光影。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她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端起桌上的水杯,一口气喝光了里面的水。
那个梦。
她又做了那个梦。
那个她做过无数次的梦。
她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试图平复心跳。但她的脑海里依然回荡着那些画面——操场、血迹、杨晓东倒下的身影。
她知道那个梦来自于哪里。
来自于她记忆深处最不愿触碰的一段往事。
来自于那个她间接导致杨晓东受伤的日子。
那是2009年9月下旬的一个傍晚。
那天发生的事情,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完整地讲述过。不是因为忘记了,而是因为太羞耻了——她觉得自己是那场冲突的导火索,是她害了杨晓东。
那件事发生在食堂冲突之前,发生在杨晓东被记大过之前,发生在一切变得不可挽回之前。
那是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对杨晓东的感情,可能不仅仅是同学之间的友谊。
那也是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一个无心之举,可能会给别人带来多大的麻烦。
那是一个星期四的下午。
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因为是自由活动时间,女生们在打羽毛球,男生们在打篮球。施英语和林婷婷、陈晓敏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聊天。
“你们听说了吗?七班的林少峰又在追隔壁班的那个女生了。”林婷婷一边嗑瓜子一边说,语气里带着八卦特有的兴奋。
“哪个女生?”陈晓敏问。
“就是三班的那个,长得挺漂亮的,叫什么来着……好像是姓蔡?”
“蔡依琳?”施英语问。
“对对对,就是她。听说林少峰给她写了情书,还送了一条项链,但人家没收。”
“林少峰那个人,仗着家里有几个钱,整天耀武扬威的。”陈晓敏撇了撇嘴,“我最看不惯这种人了。”
“就是就是。”林婷婷附和道,“不过话说回来,他长得还是挺帅的……”
“你花痴啊?”陈晓敏翻了一个白眼。
施英语没有参与她们的讨论。她对林少峰没有什么好感,也没有什么恶感。她只知道他是七班的,家里做布料生意,很有钱,在学校里横行霸道惯了。但这些跟她没有什么关系,她也不想有什么关系。
她漫无目的地看向操场,目光扫过篮球场,停在了某一个身影上。
杨晓东正在打球。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已经被汗水浸透了,贴在身上。他的头发湿漉漉的,刘海贴在额头上,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他跑得很拼,每一次抢篮板都高高跳起,虽然大部分时候都抢不到。
她看着他,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个微笑。
“你看什么呢?”林婷婷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哦——杨晓东啊。”
“没看什么。”施英语收回目光,假装在看远处的风景。
“别装了,我都看到了。”林婷婷坏笑着凑过来,“说,你是不是喜欢他?”
“你别瞎说。”施英语的脸有些发烫。
“我哪有瞎说?你每次看他都是那种眼神——”
“哪种眼神?”
“就是那种……那种……”林婷婷想了想,找不到合适的词,干脆放弃了,“反正就是不一样的眼神。”
“你再说我就不理你了。”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林婷婷举起双手投降,但脸上的坏笑一点也没减少。
施英语低下头,假装在系鞋带,但实际上她的心跳得很快。
她喜欢杨晓东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每次看到他,她的心情就会变好。每次他跟她说话,她就会莫名地开心一整天。每次他遇到困难,她就会忍不住想帮他。
这是喜欢吗?
她不确定。
她从来没有喜欢过任何人,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但如果这就是喜欢的话——
那她大概是喜欢他的吧。
体育课结束后,施英语和林婷婷、陈晓敏一起去食堂吃晚饭。
食堂里人很多,每个窗口都排着长队。她们排了好一会儿才打到饭,端着餐盘找位置坐下。
“累死了,上了一天的课,饭都没力气吃了。”林婷婷趴在桌上,有气无力地说。
“那你别吃了,我帮你吃。”陈晓敏伸手去拿她的餐盘。
“想得美!”林婷婷一把护住自己的餐盘。
施英语看着她们打闹,笑着摇了摇头。她低头吃饭,吃到一半的时候,余光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杨晓东端着餐盘,正在找位置。食堂里几乎坐满了,只有施英语旁边还有一个空位。
他显然也看到了她。他犹豫了一下,然后端着餐盘走了过来。
“这里有人吗?”他指了指她旁边的空位。
“没有。”她说。
他坐了下来,把餐盘放在桌上,开始吃饭。他吃得很急,像是饿了好几天一样,狼吞虎咽的。
“你慢点吃,别噎着。”施英语忍不住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放慢了速度,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习惯了……打球打饿了。”
施英语也笑了。她低下头继续吃饭,没有再说话。
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坐着,各自吃着各自的饭。周围的嘈杂声仿佛都远去了,只剩下碗筷碰撞的声音和彼此的呼吸声。
施英语偷偷地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线条很分明,鼻梁挺直,下颌线条清晰。他的睫毛很长,吃东西的时候微微颤动着。
她赶紧收回目光,心跳有些加速。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哟,这不是三班的杨晓东吗?”
施英语抬起头,看到几个男生站在他们桌旁。为首的是一个高高壮壮的男生,剃着板寸头,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脖子上挂着一根银色的链子。
施建培。
七班的人,林少峰的同伙。
杨晓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继续吃饭。
“跟你说话呢,没听到吗?”施建培伸手拍了拍杨晓东的肩膀,力道不小,拍得杨晓东的身体晃了一下。
“听到了。”杨晓东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他,“有事吗?”
“没事就不能找你聊聊?”施建培咧嘴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明显的恶意,“听说你最近挺活跃的啊?跟峰哥看上的人走得很近?”
杨晓东的脸色变了一下,但他没有发作,只是平静地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知道?”施建培冷笑了一声,“你天天往人家面馆跑,你以为没人看到?”
施英语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面馆。
杨晓东经常去她家的面馆吗?
她从来没有注意过。
“我去吃面,不行吗?”杨晓东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施英语能感觉到他在压抑着什么。
“吃面?一碗阳春面能吃半个小时?”施建培提高了音量,引得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你是不是对人家有什么想法?”
杨晓东站了起来。
他比施建培矮一些,也瘦一些,但他站起来的时候,脊背挺得很直,目光毫不退缩地直视着施建培的眼睛。
“我对谁有什么想法,是我的事。跟你无关。”
“跟我无关?”施建培笑了,笑得很夸张,“杨晓东,你是不是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你一个穷小子,也配跟峰哥抢人?”
杨晓东没有说话,但他的拳头已经攥紧了。
施英语坐在旁边,心跳快得像擂鼓。她想说点什么,想站起来阻止这场冲突,但她的腿像灌了铅一样,一动也动不了。
“我警告你,”施建培用手指戳了戳杨晓东的胸口,“离她远一点。不然下次就不是跟你聊天这么简单了。”
他说完,转身走了。那几个跟班也跟着走了,临走前还朝杨晓东竖了一根中指。
杨晓东站在原地,攥紧的拳头慢慢地松开了。他坐下来,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饭。但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昭示着他内心的不平静。
“杨晓东……”施英语开口了,声音有些发抖,“你没事吧?”
“没事。”他说,没有看她,继续低头吃饭。
“他们说的……是什么意思?你经常去我家面馆吗?”
他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扒饭:“偶尔去。你妈妈做的面好吃。”
“那你……”
“别问了。”他打断了她,声音有些急促,“吃饭吧,饭要凉了。”
他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吃着饭,不再说话。
施英语看着他,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突然明白了。
他经常去她家的面馆,不是为了吃面。
是为了看她。
她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饭,突然没有了胃口。
那天晚上,施英语失眠了。
她躺在宿舍的床上,盯着天花板,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傍晚在食堂里的那一幕。施建培的威胁,杨晓东攥紧的拳头,他颤抖的手指,他急促的声音。
她知道自己应该远离杨晓东。只有这样,他才会安全。施建培那些人不是好惹的,如果他们真的要对杨晓东不利,杨晓东一个人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
但她做不到。
她不想远离他。
她想靠近他。
第二天早上,施英语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了教室。
她坐在座位上,心神不宁地翻着课本,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她时不时地往后瞟一眼——杨晓东的座位空着,他还没有来。
上课铃响了,他才匆匆忙忙地跑进来,头发乱糟糟的,校服扣子扣错了两颗。他坐到座位上,喘着粗气,从抽屉里掏出课本。
“你怎么迟到了?”她小声问。
“起晚了。”他说,没有看她。
她注意到他的右手手背上贴着一块创可贴,边缘有些发黑,像是已经贴了很久了。
“你的手怎么了?”
“没事,打球擦破了一点皮。”他把手缩了回去,不让她看。
她没有再追问,但她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
接下来的几天,施英语发现杨晓东在刻意避开她。
以前,他会在课间的时候找她问题目,会在午休的时候跟她聊天,会在放学的时候跟她一起走一段路。但现在,他不再主动找她说话了。即使她跟他说话,他也是简短地回答几句,然后就借口有事走开了。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只知道,他在躲着她。
她心里很难受,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做。
星期五下午,施英语在面馆里帮忙。
她心不在焉地擦着桌子,脑海里一直在想着杨晓东。他已经好几天没有来面馆了。以前他每周至少来两三次,但这周一次都没有来过。
她有些担心他。
就在这时,门口的风铃响了。
她抬起头,看到杨晓东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帽子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低着头,走到角落里坐下,低声说:“来一碗阳春面。”
“好。”施英语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厨房。
她给他下了一碗面,多加了一个荷包蛋和几片青菜。她端着面走到他桌前,放在他面前。
“谢谢。”他说,没有抬头。
“杨晓东,”她在他对面坐了下来,“你这几天怎么没来学校?”
他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我请假了。”他说,声音很低。
“为什么?你生病了吗?”
“没有。”
“那为什么请假?”
他没有回答,只是低头吃面。
施英语看着他,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担忧。她注意到他的右手手背上又多了几道新的伤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划伤的。
“你的手怎么了?”她问。
“没事。”他又把手缩了回去。
“你骗人。”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你到底怎么了?你告诉我好不好?”
他停下了吃面的动作,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
他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情绪——有疲惫,有无奈,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施英语,”他说,“你以后……别跟我走得太近了。”
她愣住了。
“为什么?”
“因为……”他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面,“跟我走得太近,对你不好。”
“我不明白。”
“你不需要明白。你只要照我说的做就行了。”
“我不要。”她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不要远离你。”
他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会让我很为难?”
“那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是不是施建培他们又找你麻烦了?”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沉默已经给了她答案。
“他们对你做了什么?”她的声音在发抖。
“没什么。”他说,把碗里的面几口吃完,放下筷子,站了起来,“面很好吃。谢谢。”
他从口袋里掏出五块钱,放在桌上,然后转身走出了面馆。
风铃响了一声,然后归于沉寂。
施英语坐在那里,看着那碗被他吃得干干净净的面,看着那五块钱,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知道了。
施建培他们一定又找他麻烦了。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她。
那天晚上,施英语做了一个决定。
她不能再这样被动地等下去了。她要做点什么,去保护杨晓东。
但她一个女生,能做些什么呢?
她想了很久,最终想到了一个人——班主任。
第二天一早,施英语去了班主任的办公室,把施建培威胁杨晓东的事情告诉了班主任。她没有说杨晓东喜欢她的事,只是说施建培因为一些误会,一直在找杨晓东的麻烦。
班主任听完之后,表情很严肃:“这件事我知道了。我会找施建培谈话的。”
“老师,您能不能不要说是我说的?”施英语有些紧张地问,“我怕他们报复杨晓东。”
“放心吧,我有分寸。”
施英语从办公室出来,心里稍微松了一口气。她觉得,班主任出面的话,施建培应该会收敛一些吧。
但她错了。
班主任确实找了施建培谈话。但施建培否认了一切,说他和杨晓东之间没有任何矛盾,是有人误会了。班主任没有证据,也只能口头警告了他几句,让他注意言行。
但这件事传到了施建培的耳朵里——有人告诉他,是施英语去告的状。
施建培没有找施英语的麻烦,因为他知道她是林少峰看上的人。但他把怒火全部转移到了杨晓东的身上。
星期一中午,施英语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听到了一阵骚动。
她抬起头,看到食堂门口围了一群人。人群中传来叫骂声和桌椅碰撞的声音。
她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她放下筷子,挤进人群,看到了让她终身难忘的一幕。
杨晓东和施建培扭打在一起。
准确地说,是杨晓东被施建培按在地上打。
施建培骑在杨晓东身上,一拳一拳地砸在他的脸上和头上。杨晓东用手臂护着头,拼命地挣扎,但施建培比他壮得多,他根本挣脱不开。
周围的人在起哄,有人在喊“打得好”,有人在吹口哨,有人在拿手机拍视频。没有一个人上前拉架。
“住手!”施英语大喊了一声,冲了上去。
她用力推了施建培一把。施建培没有防备,被她推得歪了一下,从杨晓东身上滚了下来。
“你疯了!”施建培爬起来,瞪着施英语,眼睛里满是怒火。
“你才疯了!”施英语挡在杨晓东身前,张开双臂,像一只护崽的母鸡,“你再打他,我就去告诉老师!”
“你去啊!”施建培冷笑了一声,“你以为我怕?”
“那你就试试看!”
施建培看着她,眼睛里闪过一丝犹豫。他知道施英语是林少峰看上的人,如果真的把她怎么样了,林少峰那边不好交代。
他咬了咬牙,指着杨晓东说:“算你走运。下次就没这么便宜了。”
他转身走了,那几个跟班也跟着走了。
人群散了。
施英语转过身,蹲下来,看着躺在地上的杨晓东。
他的脸上全是血。鼻子在流血,嘴角裂开了,左眼肿得几乎睁不开。他的校服上全是脚印和血迹,看起来触目惊心。
“杨晓东……你怎么样?”她的声音在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他睁开眼睛,看着她。他的右眼肿得只剩一条缝,但他还是在努力地看着她。
“我没事。”他说,声音沙哑而虚弱。
“你流了好多血……”
“没事……皮外伤……”
她伸手去扶他,他避开了她的手,自己撑着地面慢慢地站了起来。他站得不太稳,身体晃了晃,扶住旁边的桌子才站稳。
“你去医务室吧。”她说。
“不用。”他擦了擦嘴角的血,低着头,不看她,“你走吧。别管我了。”
“我怎么能不管你?你是因为我才被打的——”
“跟你没关系。”他打断了她,声音有些急促,“是我自己惹的事。跟你没关系。”
“你骗人!施建培就是因为我才打你的——”
“我说了跟你没关系!”他提高了音量,声音里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烦躁和疲惫,“你能不能别管我了?你越管我,我越麻烦!”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
他一瘸一拐地走出食堂,背影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单薄而孤独。
施英语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她害了他。
如果不是她,他不会被打。
如果不是她去告状,施建培不会把怒火发泄到他身上。
一切都是她的错。
那天下午,施英语没有去上课。她一个人躲在宿舍里,抱着膝盖,坐在床上,哭了很久。
她哭完之后,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远离杨晓东。
只有这样,他才会安全。
从那天起,施英语开始刻意地躲避杨晓东。
她不再跟他说话,不再问他题目,不再在他经过的时候抬头看他。她每天低着头走路,把自己封闭在一个小小的世界里,不和任何人交流。
杨晓东似乎也明白了她的用意。他没有再来找她,没有再来问她为什么不理他。他们之间仿佛达成了一种默契——互不相干,互不打扰。
但那层默契之下,藏着多少心酸和不舍,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着。
施英语以为,只要她远离杨晓东,施建培他们就会放过他。但她错了。施建培并没有因为她的远离而停止对杨晓东的欺凌。相反,他们变本加厉了。
他们会在课间的时候故意撞他,会把他的课本扔进垃圾桶,会在他的座位上倒胶水,会在他的背后贴侮辱性的纸条。杨晓东默默地忍受着这一切,从来没有反抗过,也从来没有告诉过老师。
施英语看在眼里,痛在心里。但她不敢再插手了。她怕自己一插手,事情会变得更糟。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杨晓东一天比一天沉默,一天比一天消瘦。
她觉得自己很没用。
她恨自己的软弱。
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那个星期三的中午。
那天,施建培在食堂里当众把一碗热汤泼到了施英语的身上。
那一刻,施英语愣住了。她低头看着自己被汤汁浸透的校服,看着那些面条和菜叶从她身上滑落,大脑一片空白。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是杨晓东的声音。
“你他妈干什么!”
她抬起头,看到杨晓东像一头愤怒的狮子一样冲了过来,一把揪住了施建培的衣领。
接下来的事情发生得太快了。
她看到杨晓东和施建培扭打在一起,看到王晓贺也从旁边冲了上来,三个人打成了一团。她看到杨晓东像疯了一样,一拳一拳地砸下去,嘴角流着血也不停手。她看到施建培倒在地上,鼻梁歪了,满脸是血。她看到王晓贺捂着自己的手臂,脸色惨白。
她看到有人喊来了老师,看到体育老师把杨晓东拉开,看到他被人按在地上,还在拼命地挣扎。
她看到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通红通红的,像一头受伤的野兽。
那双眼睛在看着她。
仿佛在对她说——你看,我保护你了。
她的眼泪夺眶而出。
后来的事情,她记得不太清楚了。她只记得杨晓东被带到了政教处,记得班主任找她谈话,记得杨晓东被记大过的通报在升旗仪式上宣读。
她记得她去找他,想跟他说对不起。但他推开她,说:“你别管我。”
她记得他转身离开的背影。
那是她倒数第二次看到他活着的样子。
最后一次,是在殡仪馆。
他躺在水晶棺里,脸色苍白,像睡着了一样。
她隔着玻璃看着他,伸出手,却触碰不到他。
她蹲了下来,蹲在水晶棺旁边,把头埋在膝盖里,哭得浑身发抖。
她说了无数遍对不起。
但对不起已经没有用了。
他已经听不到了。
施英语从梦中惊醒的时候,发现自己满脸都是泪水。
她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办公室里的同事们都下班了,只有她一个人还坐在那里。
她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泪,端起桌上的杯子,发现里面已经没有水了。她站起来,走到饮水机前,接了一杯热水,捧在手心里。
热水透过杯壁传递过来的温度,让她慢慢地从梦境中回到了现实。
那个梦。
那个她做过无数次的梦。
每一次梦到那个场景,她都会从梦中惊醒,然后久久无法平静。
她喝了一口热水,让那股暖流顺着喉咙流下去,温暖她的身体。
她拿出手机,翻到那个永远不会有人接听的号码,发了一条短信:
“杨晓东,我又梦到那天了。梦到你被施建培打,梦到你在食堂里替我出头,梦到你被记大过。梦到你推开我,说‘你别管我’。那是你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你,那句话让我难过了很多年。不是因为你在凶我,而是因为我知道,你是想保护我。”
发送失败。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城市灯火辉煌,霓虹灯在夜色中闪烁。远处的海面上,几艘货轮亮着灯,缓缓地移动着。
她睁开眼睛,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夜景。
“杨晓东,”她轻声说,“如果时光可以倒流,我一定不会让你一个人面对那些。我会站在你身边,和你一起面对。”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声。
“可惜时光不能倒流。”
她转身,收拾好东西,关掉了办公室的灯,走出了公司。
周六,施英语回了石狮。
她先去了面馆。王晓贺已经在后厨忙活了,看到她进来,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她换上了围裙,开始帮忙。
午饭高峰期过后,她跟王晓贺说了一声,然后走出了面馆。
她去了中英文学校门口。
那盏路灯还在那里,静静地矗立着,像一个沉默的守望者。她站在路灯下,仰头看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她沿着街道,走到了那条小巷子。
那条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墙壁上爬满了青苔。巷子深处有一棵大榕树,树冠遮天蔽日,把整条巷子笼罩在一片阴凉中。
她站在巷子口,看着那条幽深的巷子,脑海里浮现出当年的画面。
那是杨晓东出事的前一天晚上。
晚自习结束后,她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室。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看到杨晓东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什么人。
看到她出来,他走了过来。
“施英语,我有话想跟你说。”他说。
她停下脚步,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得让她有些不安。
“什么话?”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算了……没什么。”他挠了挠后脑勺,憨憨地笑了一下,“你回去的路上小心点。”
“你也是。”她说。
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她回过头,看到他依然站在原地,看着她。
“杨晓东,”她说,“你也要小心施建培他们。”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放心吧,我没事的。”
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那是她最后一次看到他活着的样子。
如果她知道那是最后一面,她一定会停下来,多看他几眼。她一定会告诉他,她喜欢他。她一定会告诉他,让他不要管她了,让他保护好自己。
但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就这样走了。
留下他一个人,站在昏暗的走廊里,看着她远去的背影。
第二天晚上,他倒在了校门口的路灯下,再也没有站起来。
施英语站在巷子口,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擦了擦眼泪,转身,沿着街道往回走。
走到中英文学校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下来。
她看着那盏路灯,轻声说:“杨晓东,对不起。对不起那天晚上我没有留下来。对不起我没有告诉你,我也喜欢你。对不起我让你一个人面对那些。”
风吹过来,吹动了她的发梢。路边的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回应她的话。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向了面馆的方向。
她的背影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单薄而坚定。
她知道,杨晓东不会怪她。
她知道,他一直在看着她。
她知道,她必须好好地活着,连他那份一起。
这是她对他的承诺。
也是她对自己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