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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冷雨无人渡   暮雨滂 ...

  •   暮雨滂沱。

      最后一节自习课结束的瞬间,积压整日的乌云彻底倾覆,暴雨轰轰烈烈砸落,敲得整片教学楼嗡嗡作响。天色灰黑暗沉,才傍晚六点,街头灯火便已提前亮起,隔着层层雨幕晕开模糊的暖光。

      放学的喧闹席卷整栋楼层。

      李翰磷低头收好书包,指尖触到侧袋里完好的折叠黑伞,心底安稳了几分。

      他记得清清楚楚。

      昨晚那条僻静小巷,是哥哥碰巧路过救了他。

      惊险后怕的滋味还牢牢刻在心里,他半点不敢侥幸。所以这一次,他从一开始就打定主意,绝不走近路,老老实实跟着人群走宽敞热闹的大路。

      更何况,今天课间教室里的偏袒,是黎景墨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为他出头。

      那句冷静强硬的“他是我同桌”,那句低声的“下次他们再来,直接喊我”,是他灰暗日子里猝不及防砸下来的光,让他忐忑了整整一下午。

      他既贪恋那点温柔,又怕自己贪得无厌。

      黎景墨只是一时看不过眼、碍于同桌情面帮他一次。若是他不知好歹、屡屡惹麻烦,只会让这份难得的偏袒彻底消失。

      “雨天路滑,早点回。”

      身侧传来少年清冷平淡的声线。

      黎景墨收拾好习题册,目光淡淡扫过他攥紧伞柄、略显紧绷的手,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他清楚李翰磷的心思。

      知道这小孩因为自己白天一句维护,既窃喜又惶恐,更知道他昨晚刚在小巷受过惊,绝不敢再抄近路。

      李翰磷心头一颤,立刻低下头,小声应:“嗯,我走大路。”

      不敢多逗留,不敢再偷看他半眼,他怕自己眼底藏不住的心动与怯懦被看穿。背上书包,撑开黑伞,汇入校门口源源不断的人流里。

      大路人流不息,学生、家长、车辆来来往往,雨声再大,也掩不住周遭鲜活的人声,热闹、安全、坦荡。

      李翰磷微微松了口气,垂着眼快步往前走。

      只要稳稳走完这条大路,就能平安到家。家里晚饭向来是父母准备,无需他操劳,他只需按时回去,安静吃饭、安静回房,安稳度过普通的一天。

      可他低估了旁人积攒的恶意。

      白天教室被当众落面子的耻辱,早已让吴一伟几人恨得牙痒。

      他们昨晚堵人失败,今天课间又被黎景墨狠狠压了气焰,满腔怨气无处发泄,根本没有放学离校,而是早早蹲守在大路旁的树影死角里,专门盯着李翰磷。

      他们笃定——这懦弱的小子,今天有黎景墨撑腰,心里必然松了防备。

      雨幕遮挡视线,路边绿化带漆黑幽深。

      不等李翰磷反应过来,几道身影骤然冲上前,一只手猛地捂住他的嘴,力道粗暴地扣住他的胳膊,死死拖拽着他往侧边无人的巷口拽去。

      雨伞瞬间脱手,被狂风卷落在积水路面,滚出老远。

      突如其来的惊惧瞬间攥紧了李翰磷的心脏,他瞳孔骤缩,拼命挣扎,可对方人多力大,少年单薄的力气根本不值一提。

      口鼻被死死捂住,所有的惊呼、求救全部被堵在喉咙里,发不出半点声响。

      他被硬生生拖离人来人往的大路,拽进了那条阴冷、潮湿、黑暗的老巷。

      一步之隔,隔绝了所有人间烟火,隔绝了所有路人视线。

      巷内雨声轰鸣,死寂又阴森。

      人被狠狠甩在冰冷的墙壁上。

      吴一伟淋着满身冷雨,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暴戾与阴狠,他上前一把揪住李翰磷湿透的校服领口,狠狠抵在斑驳墙面上。

      “白天很得意是吧?”

      “仗着黎景墨替你说两句话,就真以为自己有人护着了?”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满是报复的快意:“我告诉你,黎景墨只是装样子罢了。班里那么多人看着,他不帮你难堪而已。”

      “你真以为他会管你的死活?”

      这句话像淬了冰的石头,狠狠砸进李翰磷本就摇摇欲坠的心底。

      是啊。

      只是场面情面。

      今天课间的庇护是真的,可那是在人多的教室里。

      现在这里空无一人,漆黑雨巷、无人知晓。

      黎景墨不会知道。

      更不会来救他。

      昨晚救他的是哥哥,不是那个他心心念念、遥不可及的少年。

      他白天偷偷滋生出的那点微薄的、隐秘的期待,在这一刻被狠狠撕碎,淋上冰冷的雨水,烂得彻底。

      不等他回神,粗暴的殴打骤然落下。

      拳头砸在肩胛、后背,脚尖狠狠踹在小腿膝盖,力道凶狠,毫不留情。冰冷的雨水顺着发丝疯狂淌落,糊满双眼,混着生理性酸涩的泪水,让他眼前一片模糊。

      刺骨的冷,钻心的疼。

      李翰磷死死咬着唇,拼尽全力压抑着喉咙里的呜咽,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他不敢喊。

      更不敢妄想。

      他脑海里甚至下意识闪过白天黎景墨清冷护着他的模样——

      可下一秒就被他自己强行掐灭。

      不能想。

      不敢想。

      一旦奢望有人来救,一旦奢望那束光会穿透雨巷找到他,最后只会摔得更惨。

      黎景墨不知道、也不会在意。

      白天的温柔偏袒,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体面。

      巷外就是人声鼎沸的大路,仅仅一墙之隔,却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外面温暖喧闹、归途安稳,这里只有暴力、阴冷、泥泞和无处可逃的绝望。

      没有人路过,没有人听见。

      这场报复,是吴一伟蓄谋已久的出气,是他白天被碾压颜面的加倍偿还。

      不知过了多久,施暴的力道终于停下。

      吴一伟松开手,看着眼前少年狼狈瘫软在积水地面、浑身湿透颤抖的模样,嗤笑一声,语气满是恶毒的警告:

      “记住今天。”

      “别再贴着黎景墨蹭,你不配。”

      几人肆意踹了一脚积水,溅得他满身污泥,随后转身离去,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雨幕尽头。

      幽深小巷,再度死寂。

      只剩下哗啦啦无休止的冷雨,一遍遍冲刷着冰冷的地面,冲刷着少年满身的伤痕与泥泞。

      李翰磷趴在浑浊的积水里,浑身骨头无一不在叫嚣着疼痛,意识阵阵发飘。

      他缓缓抬起颤抖的眼皮,透过朦胧的雨雾,望向巷口漏进来的一点点路灯光。

      那里有归途,有温暖,有别人的安稳。

      唯独没有他的。

      今天刚刚被黎景墨温柔护住的余温,至此,被一场冷雨彻底浇灭。

      他慢慢、慢慢地撑起发麻发软的身体,膝盖磕破的伤口浸在雨水里,火辣辣地疼。他没有伞,浑身湿透,头发滴水,校服沾满泥点,狼狈得不堪一击。

      一步一步,拖沓着受伤的腿脚,缓慢走出黑暗小巷。

      大路依旧人来人往,灯火温柔,无数学生结伴而归,笑语盈盈。

      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满身伤痕、沉默狼狈的他。

      没有人知道,刚刚短短十几分钟里,他独自熬过了一场无人救赎的霸凌。

      他低头看着自己脏兮兮、湿漉漉的双手,心底那点因为黎景墨而起的、偷偷的欢喜与期盼,彻底沉入了谷底。

      原来。

      有人撑腰的温柔,从来只限于人前。

      人后所有的风雨所有的恶意,终究只能他自己一个人扛。

      他一路沉默挪步,拖着残破疼痛的身体,慢慢走回家里。

      家门虚掩,屋内暖光透亮,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晚饭早已被父母做好,安安静静摆在餐桌上,温馨热闹的烟火气,和他满身的泥泞伤痛格格不入。

      他站在玄关,抬手快速擦干脸上残留的雨水,用力绷直脊背,强行压下浑身刺骨的剧痛。后背的淤青一碰就撕裂般疼,膝盖的伤口隐隐渗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的钝痛。

      但他不敢显露半分。

      父母向来粗心淡漠,从不会细致关心他的状态,可一旦看见他狼狈受伤,只会指责他惹事、没用,从不会问他疼不疼。

      他换好干净的家居服,刻意遮掩住身上的伤痕,对着镜子反复调整神色,把所有的脆弱、委屈、疼痛全部藏得严严实实,硬生生扯出一副平静无事的模样。

      走出玄关,他装作和平常别无二致的样子,慢慢走到客厅。

      父母正坐在餐桌旁等候开饭,看见他回来,也只是淡淡瞥了一眼。

      李翰磷垂着眸,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异样,忍着五脏六腑翻涌的剧痛,轻声开口:“爸妈,我今天身体不舒服,有点淋雨着凉了,想请假,今晚不去上晚自习了。”

      语气温顺、寻常,和普通学生小病请假没有半点区别。

      没有人知道,这句轻飘飘的“不舒服”背后,是一场无人救赎的暴力,是满身青紫伤痕,是彻底熄灭的心动与奢望。

      父母并未多疑,随意点头应了声知道了,便招呼他过来吃饭,没有多余的追问,没有半分关心。

      李翰磷站在原地,指尖微微颤抖,心底一片寒凉。

      喧闹雨声隔绝在外,温暖的屋子里,他独自藏着一身伤痕与绝望,安静落幕。

      今日人前的片刻偏袒,终究没能抵过人后漫天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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