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不善言辞，病死的他》墨染云翰

6、微光 清晨六

　　清晨六点多，天光微亮，浅浅的白光透过窗帘缝隙渗进房间。

　　李翰磷准时醒了过来。

　　三楼的房间宽敞干净、陈设规整，是家里标准的好格局，却常年冷清，从无半分暖意。后背的淤青依旧隐隐酸胀，掌心的破皮伤口也还带着细微痛感，昨夜巷子里被堵截的恐惧、归家后的死寂寒凉，还沉沉压在心底。

　　他没有赖床，安静起身洗漱、换好校服。

　　整栋屋子还沉浸在熟睡的寂静里，三楼隔壁哥哥的房门紧闭，楼下父母和姐姐也未曾起身，偌大的家依旧冷冷清清，无人过问他的晨起，无人在意他的状态。

　　他简单翻出冰箱里囤的面包和牛奶，草草吃了几口算作早餐。没有人声，没有烟火，匆匆解决完早饭，李翰磷背上书包，独自出门赶往学校。

　　清晨的街道空旷微凉，晨风吹散了夜色最后的沉郁，也稍稍抚平了他心底积攒一夜的惴惴不安。他不敢耽搁，快步赶路，准时踏进了初三的教室。

　　此刻早读尚未正式开始，教室里只有寥寥十几个早到的学生，低声翻书、轻声背书，氛围安静又慵懒。

　　李翰磷走到座位坐下，刚把课本摊开，一道清挺的身影便从门口走了进来。

　　是黎景墨。

　　少年穿着整洁的校服，身姿挺拔，眉眼清冷淡漠，周身是独属于学霸的沉静疏离感。他步履从容，径直走到靠窗的同桌位落座，熟稔地放下书包、拿出早读资料，一举一动干净利落，没有多余拖沓。

　　李翰磷的心跳下意识轻悄悄快了半拍。

　　一夜的低落与惶恐，在看见身边人的这一刻，莫名消散了大半。昏暗枯燥的初三日常，好像只要黎景墨坐在身旁，就会生出一点细碎的、安稳的微光。

　　他垂着眼假装翻看课本，余光却始终轻轻落在黎景墨身上。晨光落在少年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长睫垂落，遮住了眼底的情绪，认真看书的模样安静又耀眼。

　　李翰磷看得微微失神。

　　昨晚偷偷描摹他字迹的草稿纸，还好好夹在语文书深处，是他藏得最严实的秘密。

　　“看课本，还是看我？”

　　清冷低沉的嗓音忽然在耳边响起，带着少年独有的清亮，还裹着一点淡淡的戏谑。

　　黎景墨没有抬头，视线依旧落在书页上，只是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精准戳破了他偷偷张望的小动作。

　　李翰磷瞬间僵住，耳尖唰地红透，慌乱收回飘忽的目光，指尖紧张地攥住书页边角，小声局促地辩解：“我、我在看书……背课文。”

　　太过僵硬的掩饰，显得格外欲盖弥彰。

　　黎景墨这才缓缓抬眼，侧头看了他一眼。少年的目光澄澈清明，淡淡扫过他泛红的耳尖、略显苍白的脸颊，像是随口观察，又像是隐约察觉到他状态不对。

　　“脸色很差。”黎景墨直白开口，语气平平，不带探究，却精准点出了他的异样，“没睡好？”

　　这是黎景墨第一次主动过问他的状态。

　　短短三个字，轻得像一阵风，却让李翰磷心口骤然一颤，酸涩和暖意密密麻麻涌了上来。

　　在家里无人问津的疲惫伤痛，熬了一整夜的委屈忐忑，居然被身边这个清冷疏离、向来寡言的同桌一眼看穿。

　　他不敢说实话，不敢提起被堵被欺负的狼狈，只能轻轻点头，声音细若蚊蚋：“嗯，有点失眠。”

　　黎景墨闻言没有追问他失眠的缘由。

　　他向来不爱打探别人的私事，却也没有就此冷淡闭口。沉默两秒后，他将自己标记满重点的早读提纲往两人课桌中间推了推，字迹工整清晰的纸张，刚好落在李翰磷的视线范围内。

　　“你的课本划得乱七八糟，对着我的提纲背，重点标全了，别漏知识点，月考要考。”

　　李翰磷猛地抬眼，眼底满是错愕。

　　他没想到，向来独来独往、清冷寡淡的黎景墨，会主动把整理好的提纲分给他一起看。

　　温热的晨光漫过两张紧挨的课桌，将两人的影子轻轻叠在书页之上。

　　李翰磷怔怔看着身旁认真的少年，看着咫尺之隔的工整字迹，鼻尖微微发酸。他小心翼翼凑近些许，跟着黎景墨的提纲轻声背书，软糯的声音轻轻混在周遭细碎的读书声里。

　　他的声音很轻，偶尔卡顿断句，每一次停顿，身侧的少年都不会催促、不会嫌弃，只是安静等着，等他磕磕绊绊接上课文。

　　偶尔遇到他记不熟的段落，黎景墨会低声轻轻提示一两个关键字，清冷的嗓音落在耳边，温柔又克制。

　　没有刻意的亲近，没有多余的关怀，只是同桌之间最寻常的帮扶。

　　可对李翰磷而言，这已是他灰暗青春里，最难得、最珍贵的温柔。

　　早读的铃声正式响起，教室里的读书声骤然整齐响亮。

　　两人并肩坐着，共享一束晨光，共看一页知识点。

　　黎景墨依旧清冷自持、认真专注，眼底是不改的疏离。
　　可李翰磷的心底，却被这短短十几分钟的温柔互动，填得满满当当。

　　他悄悄低头，跟着提纲认真诵读，嘴角压着一丝不敢外露的、浅浅的笑意。

　　哪怕这份温柔只是举手之劳，哪怕这份亲近只是同桌本分。
　　哪怕校外恶意未消，家中寒凉依旧。

　　只要此刻晨光正好，他还坐在黎景墨身边，就足够支撑他，熬过所有难熬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