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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片刻的宁静 夜里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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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九点四十分。
深秋的夜晚彻底沉了下来,整片居民区静得只剩下风声簌簌。
巷子里那场糟心的对峙耗了许久,等李砚舟带着李翰磷走出巷道,沿街的商铺早已全部打烊,路灯孤零零立在路边,投下一潭死水般的昏光。
晚自习放学的深夜,本就是人间休眠的时刻。
两人一路沉默走到家门口,整栋房子黑漆漆的,只有二楼父母的主卧透着一缕遮光帘挡不住的暖光,楼下客厅、餐厅一片沉暗,没有灯火,没有烟火,更没有半点饭菜的热气。
整栋屋子死寂沉沉,冷得没有一点人气。
李砚舟抬手按开密码锁,轻微的开锁声在寂静夜里格外清晰。推门的瞬间,扑面而来的是一室冰凉的空气。
家里所有人,早就洗漱完毕、各自休息了。
没有人会为一个初三晚自习夜归的小孩留灯,更没有人会特意等他回家、为他热饭。
“小心点,别吵到爸妈。”李砚舟压低声音轻声叮嘱。
他今晚是特例,帮同学送资料在外耽搁,所以回来得晚。而李翰磷日日如此,夜夜都是这个点孤身归家,早已是这个家默认、且无人在意的常态。
玄关漆黑,只有廊灯微弱的感应光,一亮一暗地晃着。
李翰磷站在门口,换下沾满灰尘的鞋子。掌心磨破的伤口被夜风冻得发僵,后背的淤青一碰就刺骨地疼,刚才在巷子里强撑下来的所有镇定,在踏入这片死寂的家之后,瞬间塌得干干净净。
客厅空荡荡的,沙发上随意扔着家人傍晚换下的外套、看过的杂志。茶几上干干净净,早已收拾干净晚饭的碗筷,只剩几滴干透的水渍。
十点的深夜,这里没有一丝“家人等候”的温暖,只有彻底被遗忘的冷清。
李砚舟打开玄关微弱的小夜灯,光线微弱,勉强照亮方寸之地。他侧头看了一眼身旁垂着头、浑身狼狈的弟弟,少年校服沾满灰渍,肩膀紧绷,整个人缩得小小一团,在深夜里看着格外单薄可怜。
他放轻脚步,低声问:“晚上食堂没吃饱?要不要我给你泡碗面?”
这是他唯一能给的、不逾矩的关照。
李翰磷轻轻摇头,声音哑得厉害:“不用了,哥,我不饿。”
他不是不饿,是早就习惯了。
习惯深夜归家冷灶冷屋,习惯无人等候、无热饭、无问候,习惯自己消化所有疲惫和委屈。
在这个家里,晚饭的餐桌从来不会为他留位置。早归的家人吃完便收拾干净,没有人会记得晚自习的他根本来不及吃夜宵,没有人在乎他是不是空腹熬完一整晚的自习、又熬完一场惊吓。
李砚舟看着他死气沉沉的模样,心底轻轻叹了口气,没再多说。
他清楚家里的规矩,也清楚父母的脾气。
在这个家里:
优秀的长子晚归,是懂事忙碌,值得惦记;
不起眼的幼子晚归,是理所应当,无人问津。
“早点洗漱休息。”李砚舟拍了拍他的胳膊,动作依旧生疏,却比夜里巷口的护住多了一点温柔,“以后再遇到事,记得打电话。”
叮嘱完,他便抬脚走上楼梯。
李翰磷跟在他身后,踏着微凉的阶梯,一路走到了三楼。
三楼的房间格局都很不错,干净整洁、采光通透,没有逼仄狭小的局促感,每一间都规整舒适。只是这份舒适的环境,从未给过他半点暖意。
兄弟二人各自走向自己的房间,全程安静无言。
李翰磷轻轻推开属于自己的房门,房间里没有任何取暖的温度,没有夜灯,没有一丝光亮,只有窗外漏进来的薄薄月色,冷冷铺在干净的地板与书桌之上。
他反手锁上门,彻底隔绝了外面寂静的房子。
这一刻,终于不用再伪装、不用再隐忍。
书包从肩头滑落,轻轻落在地上。
李翰磷顺着门板缓缓滑坐下来,抱膝低头,将整张脸埋进臂弯里。
夜里的安静太致命,会把所有白天、夜里积压的委屈全部放大。
巷口堵截的恐惧、吴一伟的嘲讽、王浩戳心窝的挖苦、无处可逃的羞辱、死死被逼在墙角的绝望……一幕幕反复在脑海里翻滚。
唯一的光是黎景墨无意间的维护、是哥哥临时出手的相救。
可那点光太短暂了。
走出小巷,吹过深夜的冷风,回到这座从不温暖的房子,所有微弱的暖意,瞬间熄灭。
他无声地喘着气,眼眶滚烫,却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哭声。
他早就学会了在黑夜里自己消化眼泪。
这个家从不会给他热闹温暖的灯火,从不会有热好的饭菜,从不会有人等他晚归。
从小到大,风雨自己挡,委屈自己咽,伤口自己忍。
片刻后,他抬手胡乱抹了把眼,撑着冰冷的地板站起身。
月色冷清,落在书桌一角,刚好照出课本里夹着的那张草稿纸——满满一页,都是他偷偷描摹的、黎景墨干净利落的字迹。
这是他整片漆黑无望的青春里,唯一攥得住的一点微光。
冷宅寒夜,无人问他归途苦。
唯有心底那点隐秘、卑微、无人知晓的心动,勉强撑着他熬过一个又一个漫长冰冷的夜晚。
窗外夜色更深,整栋房子沉沉安睡。
唯独他的小小房间,藏着一整夜无人看见的狼狈与落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