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妖日记》李桸

15、杀生

　　距离太近，唐佑脊背一阵发紧，比口器先落下的是沈茉的刀。赤铜刀削铁如泥，鬼面蛾的口器被一刀削去大半，残存的一半还在挣扎着想继续刺唐佑。此时沈茉也顾不上其他，一个劲儿地胡乱刺去，竟将鬼面蛾扎了个半死，胸腹各处都是刀口，淡绿色的液体飞溅了沈茉一身。唐佑在躲过第一轮攻击后，迅速拽住残存的布条再次勒紧，等到她叫停沈茉时，鬼面蛾已经彻底没了气息。

　　随着生命的消亡，鬼面蛾的身体逐渐缩小，最后只剩下脸盆大小，那块写满符文的布，成了它的最后归宿。

　　紧张惊恐过后，沈茉理智回归，鬼面蛾的躯体像一个坏掉的玩偶，残破翅膀上鳞粉已经被蹭掉大半，胸口腹部都是刀伤，沈茉感觉胸口堵了块石头，几分钟前她还在担心这只妖怪的命运，没想到几分钟之后它就死在了自己手上，沈茉蹲下环抱住自己。

　　唐佑见状走过来拉起她，双手握住她的肩膀，盯着她的眼睛：“你是为了救我才这么做的，这并不是你的本意，在自身安全受到威胁时的反击不是罪过，是勇气。沈茉，谢谢你救了我，如果不是你，现在躺在地上的就是我了。”唐佑的语气温柔且坚定，同时又带着真诚的感谢，沈茉的眼眶微热，瘪嘴就要哭出来。

　　唐佑握住沈茉的手，一片冰凉，在短短几个小时里，这个普通的人类女孩面对了太多的抉择，甚至被迫终结了一个生命，唐佑清楚这种彷徨、恐惧和内疚交织在一起的感觉，她第一次出任务杀了一只食人虎时就是这般，温热的皮毛变冷发硬，鲜活的生命成为尸体的过程，让当时年幼的她无比惊慌，所以她懂此刻沈茉的难过，也明白这个姑娘有多坚强和勇敢。

　　“救命恩人，”唐佑温柔地说，“我们回家吧。”

　　到达沈茉家的时候天还没黑，沈茉却感觉像是一个世纪那么长，这次任务让她充分认识到了捉妖师这个职业有多么的不易。

　　将包连同里面的物品全部交还给唐佑，沈茉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她现在不想看到那把刀，总觉得是利刃在手勾起了她的一些阴暗面才致使她下手那么狠，她不太想面对这件事，但唐佑却对沈茉绽开一个笑容：“你很勇敢，让我刮目相看，回头见！”

　　直到车子开远了，沈茉还在品味这句夸奖，虽说情绪还有些消极，但内心还是因为这句话有些喜滋滋的，她现在的形象跟流浪汉差不多，于是赶紧上楼回家，再多在楼下站一会儿，同小区的邻居怕是要报警了。

　　回程的路上唐佑想，大棚里遗漏的幼虫会在失去成虫照料后悉数死亡。这些幼虫吐出的细丝能割断人的脖子，还好它们吐丝的速度极慢，只能做陷阱，无法用作搏杀的武器。若是它们吐丝的速度再快些，自己怕不是要被切成一块一块的了。

　　唐佑瞟了眼自己被割伤的肩膀，已经结痂，药粉的威力强大到几个小时就能使伤口痊愈且不留疤痕，唐佑一度劝说李墨售卖这些药粉，绝对畅销，却被李墨严词拒绝：“这是专门为你调配的药粉，只适合你的体质，不要给别人用，知道吗？”现在想起表姐当时严肃的表情，唐佑都觉得心头一颤。这么多年，表姐每隔两天就会给她补一次药粉，并且不假人手，从未间断。哪怕是有事离开安市一段时间，也会按照天数备下一堆。

　　“你是疤痕体质，受伤了必须及时敷药，一定记住！”这是所有家人给她设下的规定，唐佑自小牢记。

　　半山堂的地下室本来是原房产主的仓库，后来转手给捉妖师之后就一直处在闲置状态。

　　此时鬼面蛾的尸体静静地躺在这里，五个小时前，它还是一个鲜活的生命。

　　唐佑不会责备沈茉，也不会责备自己，她从小见过太多的战斗，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战斗。对敌人的仁慈换来的可能是队友的牺牲，在这点上沈茉可能比她更适合做一个捉妖师，出手果决，毫不犹豫。她欣赏，赞叹，为自己的队友有这份魄力而欣喜，但又对逝去的生命而叹息。

　　唐佑找来干净的裹尸袋，小心地将鬼面蛾的遗体放进去，再放进专门的冷藏柜，这是为死在她们手中的妖物准备的，盘生草的核心体也曾在里面冰封过，最后它们都会被送去总部，进行消杀。有些捉妖师会粗暴对待妖物的尸体，但表姐说，即便是妖物，也有尊严，最后的旅程也要礼貌地对待它们。

　　唐佑为鬼面蛾念诵了一遍往生咒，这是她从小的习惯，母亲说她有颗怜悯众生的心，她不太懂，自己杀了很多妖也算怜悯众生吗？

　　对于这个问题，没人回答她，就像那些被妖无故害死的人类，他们也想问：“为什么倒霉的会是自己？”

　　有些问题，从来没有答案。

　　博山居的夜晚依旧静谧，在送走几位顾客后，闻人柳等来了林砚。

　　依旧是茶水，但桌子上放了一个透明的带气孔的箱子，里面布满了蓝色的、闪着金属光泽的甲虫。

　　“这里是一千只，后天会到三千只，剩下的一千只，等你帮我吸收完龙骨会给你补齐。“闻人柳倒了杯茶水推到林砚面前。

　　葱白的手指抵住茶杯的边缘，下一瞬将茶杯弹飞。

　　冷冽的声音在室内响起：“闻人老板，您做生意的心不诚啊。”林砚从桌子下拿出那方装龙骨的匣子，直视闻人柳的眼睛一字一顿：“后天午夜十二点，五千只一只也不能少，不然你别想在这辈子治好自己的伤。”说完，露出一个微笑，嘴里的尖牙若隐若现。

　　看着那被自己藏在密室中，并且下了层层保护的匣子出现在林砚的手中，闻人柳汗毛倒竖。因着自己跟林舒月的暧昧关系，他一直将林砚当做小辈看待，即便第一次见面他就嗅出这个孩子身上带着某种不可名状的东西，但多年的相处，以及林舒月在时林砚那乖巧可人的样子，都令闻人柳忽视了林砚是个非常危险的存在，危险到可以瞬间杀死自己的程度。

　　她那句“别想这辈子治好自己的伤”，并不是指她不会协助自己吸收龙骨，而是他的这辈子要结束了。

　　箱子里的甲虫们开始躁动，它们的感觉比大型妖物更加灵敏，这是猛兽攻击前的威压。

　　闻人柳的脸色开始变得惨白，当室内的氛围紧张到一触即发时，林砚收起了笑容，面无表情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喝完茶带着匣子一言不发地走了。

　　等林砚释放出来的气息完全消散后，闻人柳扶着椅子坐了下来，他感觉自己灵魂上的裂隙更疼了。

　　夜渐深。

　　总部档案的记录被人做了手脚，万茯苓一眼就看出档案里的问题：“不是本人，有人顶替了方士元。”她指着照片周围的灵印符咒说：“这里，有两道符咒，上面的这道被刻意加深了，掩盖住了下面那道施咒人的气息。不过原来那处的气息已经消散得差不多了，真方士元凶多吉少。”

　　奔波了两天，李墨跟万茯苓，终于在花鸢市的一个地下黑市的信息交易处查到了假方士元的资料。

　　陈昊霖，男，35岁，2015年——2018年担任姚广市实习管理员，2017年11月，妻子跟儿子在一场由雾妖引发的骚动中离世，后因谋杀多只辖区内无辜妖物，于2019年初被总部监禁三年，后行踪不明。

　　“我有印象，刚入行的时候听上级说过这件事，他运气差点儿，那只妖几乎无害，就是本体偶尔会沾染点空气里的污染物，”万茯苓叹了口气，“好巧不巧，他太太推着新生儿散步，被雾妖本体扫过，感染了致命流感病毒，双双没了。”

　　“嗯，我知道，当时通报只说他杀了几只妖泄愤，其实是怕其他区域的妖知道真相会暴动，当时姚广市所有的妖在短短几个月内被屠杀殆尽，他已经完全疯了。”李墨感叹。

　　“那么现在，一个对妖有着狂热仇恨的前管理员，神不知鬼不觉地顶替了原有工作人员把守总部入口处，目的是什么？”

　　“会是什么呢？”万茯苓在资料本上画了个大大的问号。

　　凌晨11点，闻人柳早早在二楼等候，蓝色的甲虫们在他手边的三只箱子里爬来爬去，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12点一到，林砚的声音从一楼响起：“老板，我想在楼下验货。”

　　闻人柳蹙眉，将三只箱子从二楼分次带下一楼，林砚在百子柜里翻翻捡捡，没回头看一眼忙上忙下的闻人柳。等闻人柳将箱子全部在柜台放好。林砚又嫌一楼光线太差，要求接着回二楼。

　　博山居主营香料，还连带售卖一些市面上少见的奇珍异宝，为了将货品细节展示清楚，除了大厅灯火通明的排灯，交易台上还有小型的补光灯。林舒月曾经还打趣过他：这么多灯是想把自己晃瞎。

　　闻人柳深吸了口气，又将三个箱子搬回二楼，泡好茶，并配了一碟莹润精致的点心，如果此时有人凑近细看会发现，点心闪着淡淡的，流动的珠光，像一方被禁锢的星河。

　　林砚将百子柜翻了个遍，弄得乱七八糟后终于舒了心，慢悠悠上楼坐下，也不说话，只是一味地吃点心喝茶，直到那盘子点心全进了肚子，她才长吐出一口气抱怨道：“这流光的味道好淡，这种品质的货有人买？”说完，想起刚才自己那饥不择食的样子，撇了撇嘴，心想“要不是能垫垫肚子，我才不愿意吃呢。”

　　闻人柳没接话，将手里的箱子向前推了推：“五千只，一只不少。”

　　林砚来回扫了两眼箱子，并没有开箱查看，只是用平淡的语气命令道：“带去天台。”闻人柳额头的青筋跳了跳。

　　安市的夜晚宁静祥和，博山居是一栋四层楼高的民国时期老建筑，一张藤编的圆桌在透过镂空花墙的城市灯光映照下显得有些发白褪色。放在圆桌上三只箱子里的甲虫则闪着迷人的深蓝色金属光泽，像绚烂的烟火。

　　白玉般纤细的手指一一划过箱子，在上面各留下了一道信息，信息从箱子上逐渐消失，里面装着的每一只甲虫的翅膀上，却慢慢浮现出一列金红色的蝇头小楷。

　　三只箱子被同时打开，在闻人柳解开上面覆盖的细网后，几千只甲虫同时腾空，闪着耀眼夺目的蓝色闪光在墨色的夜幕里朝着高空飞去，像一条流动的银河。

　　“虫如其名，怪不得叫小星，”林砚语气赞赏：“真是美丽，而且，还免疫一切结界术。”

　　蓝色的甲虫在触碰到安市上空的结界后，像鱼穿过了帘幕，游向外面广阔的天地。

　　一个匣子被丢进闻人柳的怀里，正是那块被林砚带走的龙骨。

　　“今天累了，下次再说。”说完，林砚纵身跃进黑夜，转瞬消失，没给闻人柳任何出口的机会。

　　深秋的凉夜里，手中的木匣温热，闻人柳的内心却一片死寂。

　　下半夜的酒吧里人不多，三三两两在角落的卡座里说着悄悄话，爵士乐越发慵懒，给深夜的人们温柔的抚慰。

　　林砚坐在吧台前，灯光给她裹上一层朦胧的光晕，显得她格外的温柔如水，但下一秒，细长的手指却在吧台的桌面上敲了敲：“把林立叫出来，再给我一杯飞龙血。”

　　酒保立马送上一杯鲜红的鸡尾酒，林立也紧接着出现在林砚的身边。

　　“姐，是主人有什么消息了吗？”林立急迫地问，金绿色的眼睛里迸发出期待。

　　“想不想出去找她？”林砚用手指勾了勾他的下巴，又摸了一下他的头。

　　林立显然不喜欢这种亲昵的举动，但为了主人的消息，他硬生生地忍住了：“有结界，主人不在我们谁也出不去。”

　　一个透明小盒子出现在林立的面前，里面有三只美丽的蓝色甲虫。

　　“上次不是给了我几只母虫吗？”林立不解：“这些也要养起来吗？”

　　“对，养起来，不仅要养，还要让它们结婚多生宝宝。”林砚微笑：“要好好照顾新郎们哦！”

　　“再给我点时间，我亲爱的母亲，我会亲自带着你的宠物出去找你的。”

　　天快要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