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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又是一年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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铅球比赛场地还是在同一个角落,梧桐树比三年前高了一些,但投掷圈还是那个投掷圈,沙土区也还是那片沙土区。
谢景行这次比六年级的时候高了一个头,肩宽也大了,铅球对她来说不再像之前那么“重得意外”。她站在投掷圈里,把球贴住脖子,屈膝、转体、推出去的节奏比以前更顺,球飞出去的弧线更高、落得更远。
裁判插旗、量距离,报出来的数字比六年级那个数字高了将近两米。她看了一眼,在心里算了一下,这个成绩大概能进前三。
旁边有人在排队等着。队伍里有两个同班的同学,一个站在她后面,一个排在第三个——她们在等的时候聊天:
“你刚才看到了吗?谢景行推得好远。”
“她力气一直很大的,小学时候就是了。”
“你说她以后会不会分化成A?”
“Alpha啊,不然呢——她这体格,又是铅球又是篮球,还能分化成别的吗?”
“Beta也有可能吧?”
“Beta哪来这么大劲儿,你别搞笑了。”
两个人说完笑了,声音不大,但因为隔得近,那些话像水一样渗进沙土里,溅到了谢景行的鞋面上。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鞋——白色运动鞋,鞋头沾了一小块泥,是她刚才蹬地推球的时候留下来的。她没有抬头,也没有接话,她把那只脚收了回来,往投掷圈外面走了一步,让出了位置,等下一轮。
第二轮推完之后,她走到了旁边,站在树荫下等成绩。
那棵梧桐树的树荫在午后的光线下铺了一小片在她脚边,她站在里面,低头看自己鞋头上的那块泥,过了一会儿她用鞋底蹭了一下草皮,泥蹭掉了,留下一块深色的水渍。
最后一轮的时候她又推了一次,成绩比第二轮略好了一点。最终排名显示她是第三名,和六年级一样——名次没变,但距离远了很多。她看了一眼排名表,然后把号码牌从胸口摘下来,折了折,放进口袋里。
跑步场地在操场另一头,她走过去的时候步子不快不慢。温琪钰正在助跑道上站着,低头调整鞋带,准备热身。贾昀舒刚跑过自己摸鱼的50m,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水。谢景行走过去,贾昀舒转过头问她:“怎么样?”
“第三。”
“和上次一样?”
“对。”
贾昀舒把水瓶递过去:“你要喝水吗?我这瓶没开。”
温琪钰听到她们在聊,抬头朝这边看了一眼,然后继续低头调鞋带。
发令枪响之前,温琪钰在起跑线前低头调整了一下起跑器的位置。周围的声音比三年前要多得多——看台上坐满了人,各班的横幅拉了好几层,广播里在播加油稿,草稿纸念了一段又一段,声音和三年前不太一样。不只是更清晰,还多了一些以前没有的内容。
她准备就绪之前,听到跑道旁边有人说话,隔了几步的距离,是两个面生的同学,可能是别的班的,她不认识。她们的声音不大,但顺着风飘了过来:
“你看那个跑道的温琪钰,她上次运动会也是第一。”
“我知道,她体育一直很好——这以后肯定分化成Alpha吧?不然怎么跑这么快。”
“有道理,我现在觉得体育好的十有八九都是Alpha苗子……”
“所以我妈才让我多练练,万一以后分化成——算了我不说了,你先看先看。”
发令枪响了,她蹬出去的时候,那句话还在她耳朵里转了一小段距离。
她跑得比三年前快,这三年里她的步幅和步频都在变,身体在变化,控制能力也在变化。她过第一个弯道的时候没有看向草坪——但她知道谢景行和贾昀舒每次都在那个位置站着,她和以前一样没有转头看,只是继续往前跑。
冲过终点线的时候温琪钰的时间比上次好了一些,但好得不多——属于那种“努力了但没突破多少”的状态。她停下来的时候弯腰撑着膝盖,呼吸比上次更重,汗更快地往下淌。
谢景行和贾昀舒一起走了过了,递上湿巾。
温琪钰抬起头的时候,几个同班同学也围过来了。和以前一样,她们的表情是开心的、带着夸奖的、真心实意的——但这次她们开口的时候,话里多了一些以前的她们不会说的词。
“温琪钰你太强了!你这体力以后肯定分化成Alpha吧?”
“Alpha也不一定体力都好,但是跑得快肯定是标志之一!”
“我看她这爆发力,不分化成Alpha说不过去——”
“那当然啊,体育这么好,难道还能分化成O?”
“……Beta也不至于吧?”
她们在笑,是善意的、没有恶意的、真心实意的笑。但那些话里的逻辑像一根细针,扎进去的时候几乎感觉不到疼,只会在后面慢慢浮现出它的存在。
温琪钰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瓶水,汗顺着她下颌滴下来。她看着那些笑着的脸,笑了一下。那个笑的幅度和以往也差不多,但落在她脸上的方式不一样了——像是嘴角弯起来的动作需要多花一点力气。
谢景行和贾昀舒站在几步之外。谢景行没说话,她的视线从那些同学身上扫过一遍,然后又落回温琪钰身上。贾昀舒也没有开口,但她往前走了半步,站在和温琪钰并排的位置——肩与肩之间隔了一拳的距离,和平时一样,但那个动作本身像是一面不需要出声的墙。
围着的同学散开之后,谢景行才开口:“她们说的话你别放心上。”
温琪钰拧上水瓶的盖子:“我知道她们没有恶意。”
贾昀舒说:“没有恶意不等于对。”
温琪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其实我不怕分化成什么,我只是不太喜欢她们用体育成绩来猜。”
谢景行:“那你下次会跑慢一点吗?”
温琪钰:“不要,我跑得快是我自己练的,跟以后分化成什么没有关系。”
贾昀舒侧头看了她一眼:“那你下次她们说的时候,你就这么回答。”
她们三个从跑道边往看台那边走,贾昀舒走在中间,步子比平时慢一点。阳光还在头顶,梧桐树的影子投在跑道上,被风吹着微微晃动。广播里还在念加油稿,又有一场比赛开始了,发令枪响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
那天谢景行没有在颁奖台附近多待,她领了奖牌之后就回到班级所在的看台区坐下了,把那块铜牌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上面刻着“H市实验中学初三年级铅球第三名”。字比小学时期的奖牌小了一些,排得更密。
她把它放进书包夹层里,拉链拉好,没有拿出来给任何人看,也没有挂在墙上。不是因为不值得,是因为她不太想让别人拿它来推测什么——力气大、骨架宽、体育成绩好,这些数据在她的认知里指向她自己,但在别人的认知里已经开始指向另外一个方向。
六年级:铅球推出去之后她看的是距离——多远、排名第几、下次能不能更好。她关心的内容是“我做成了什么”。
初三:铅球推出去之后她也在看距离,但旁边多了一些她不需要但被塞进来的判断——关于她身体、她的未来、她还没有发生但已经被安排好的分化方向。她不再只是“一个推铅球的女孩”,她成了一枚被用来反推谜底的线索——别人通过她的成绩来猜“她将来属于哪一类”。
她的应对方式不是辩解,也不是愤怒。她只是不接那些话,她站在投掷圈里推球的时候眼神是往前看的——往沙土区看、往更远的距离看、往那个她还不知道自己能推到多远的地方看。
但那些话还是留下了痕迹,她后来对贾昀舒说:“我不喜欢别人用我的力气来猜我会变成什么。”
贾昀舒:“那你下次怎么回答?”
谢景行想了想:“不回答也行,我推我的球,让她们自己去想——想对了想错了都跟我没关系。”
那天下午的风从操场那头吹过来,谢景行坐在看台边上,把那块铜牌从口袋里拿出来又看了一遍。放回去的时候她的手停了一秒,然后拉上了拉链。
那个停顿很短,短到旁边的人不会注意到。但如果有人仔细看,会看到她翻看奖牌的时候,视线在“第三名”那几个字上多停了一拍——不是因为失望,是因为在确认什么。
她在确认自己跑过的轨迹里,哪些是真实存在的,哪些是被附加上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