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贾的好命生活》汴玉

14、第 14 章 狂欢

　　高考结束后的第三天，贾温谢三人坐上了前往X市的高铁。X市靠海，和她们长大的H市隔了将近五个小时的车程。车窗外的景色从熟悉的灰色建筑群慢慢变成了更开阔的田野和丘陵，最后在临近终点站时出现了几片窄长的、反射着午后阳光的水面。

　　"你看，海。"谢景行靠窗坐着，用下巴指了指那个方向。

　　贾昀舒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确实是一片海，或者说一片海湾的入口，在远处和天空交界的地方有一条颜色更深的线。

　　她没有说话，但她在看那片水面的时候感觉到自己的肩膀比刚才松了一点——可能因为X市是一个她们不经常去的地方，不带有任何属于"日常"的标记。

　　温琪钰坐在对面，正在翻手机，头也没抬："订好民宿了。离酒吧街步行十五分钟。"

　　谢景行回头看她："你连酒吧街都查好了？"

　　"查了。"温琪钰放下手机，"X市夜生活主要集中在两条街交叉的区域，其中有一家酒吧的驻场乐队口碑不错——"

　　"我们才刚下高铁。"谢景行说。

　　"你先听我说完。"温琪钰说，"那家酒吧叫'涨潮'，每周五晚上有一个本地乐队演出，风格偏后摇，偶尔会加一点电子元素。我去年听了一下他们的单曲，编曲还行，吉他手在副歌部分喜欢用一个微妙的降调——"

　　"够了。"谢景行举了举手，"你赢了。我们今晚就去。"

　　贾昀舒在旁边听完了这段对话，没有插话。她靠着椅背，侧着脸看窗外向后退的田野，嘴角弯了一下。

　　X市的气温比H市略高一些，傍晚的时候空气里带了一层湿润的咸味。她们在民宿放下行李之后，换了一身衣服出门——谢景行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短袖，温琪钰换了一件浅色的衬衫，贾昀舒穿了件白色的T恤。三个人沿着导航指示的方向走了大约十五分钟，拐过两个街角之后，看到了那家"涨潮"。

　　店面不大，门口挂着一块深色的木牌，上面用白色的油漆写着店名。门是半开的，里面透出暖色的灯光和一段低沉的吉他音，像是有一个人在离门口不远的地方正在调音。

　　温琪钰走在最前面推门进去，贾昀舒跟在后面，在推开门的那一瞬间，一股混合了木质地板、吧台的潮湿布巾、隐约的麦芽味和另外几种她不急着辨认的气息的空气迎面而来，覆盖住了她的肩膀。

　　她感觉到自己颈后的那一点体温在这类环境里不会做出任何回应——它只是为了信息素相关的场景预备着的终端，而这里没有人释放那些信号，所以她也不会被任何信号触发。

　　她们在靠近吧台的地方找到了一张空着的圆桌，谢景行坐下之后翻了翻桌上的酒单："我要一杯莫吉托。你们呢？"

　　温琪钰说："自由古巴。"

　　贾昀舒看了一眼酒单的饮料页："西瓜汁。"她合上单子，放在桌面上。"你们喝吧。我负责把你们弄回去。"

　　谢景行看了她一眼："你成年了。"

　　"成年了。"贾昀舒说，"但三个人里面需要有一个能记路的人——所以我这次排班了。"

　　谢景行没有坚持，她放下酒单的时候说："那下次轮到我。"

　　乐队在九点一刻开始演出，贾昀舒坐在圆桌旁边，嘴里是西瓜汁的味道，耳边是吉他通过音箱之后形成的、在室内空间里来回反弹再融合在一起的、持续性的声墙。

　　她觉得后摇有一个特点：当你不需要跟着它唱、跟着它数拍、跟着它判断好坏的的时候，它可以被当作一层可以穿过的空气来听。她坐在那里听了一会儿，让那些密集的、充满整个房间的声波绕着她的肩膀流过去。她不觉得震耳欲聋，只觉得它用某种方式填充了原本可能被其他声音占用的空间。颈后那个位置仍然没有反应。

　　然后在某一段乐句的间隙里，她听到一个声音从她侧面很近的地方传过来。

　　"这杯——'

　　一个声音在她侧面很近的地方响起，不是酒吧侍者，也不是乐队成员，是一个穿着深蓝色衬衫的、比她稍微高一些的、她曾在温家拍卖会上见过一次的侧脸——祝锦昭端着一杯颜色极浅的液体，站在她圆桌旁边，杯子底部离桌沿大约一掌宽。她说："这张桌子还有位置吗？"

　　贾昀舒抬头看到她的时候，第一反应是"她怎么在这儿"，然后说："有。"

　　祝锦昭在桌角坐下——没有坐在温琪钰旁边，也没有坐在谢景行旁边，她选择了一个和她们形成松散三角形的夹角位置。她坐下来之后没有立刻说话，先是把杯子放在桌上，然后偏过头看了一眼舞台方向，像是在确认乐队正在演奏的曲目是否已经接近尾声。"我朋友组了个乐队。"她说，"今晚他们有场子，过来捧捧场。"

　　贾昀舒不知道该怎么接"捧场"这一类的内容，她最终选择了一个最安全的角度："她们'弹得不错。"

　　"还行。"

　　"你经常来？"

　　"不常，他们偶尔演的时候我会过来。今天有空。"祝锦昭喝了一口那杯浅色的液体，杯子放回桌面的时候没有发出声响。"你们呢？来X市玩？"

　　"刚考完。"

　　"高考。"

　　祝锦昭点了点头："那确实该出来玩。"

　　对话到这里进入了自然的间歇——舞台上还在演奏，吉他声正好在那个间歇里爬升到一个更开阔的段落，覆盖住了桌面的安静。

　　贾昀舒低头吸了一口杯里的西瓜汁，注意到自己的犬齿尖端在吸管上留下了一道非常轻的痕迹。她的舌头绕过那尖端滑过去的时候，动作已经很熟练了——经过几个月反复的联系，她已经形成了"绕开"的习惯性路径。

　　然后祝锦昭开口了，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像是在说"今晚天气不错"一样平常："我听说了一件事。"

　　贾昀舒抬头看她。

　　"有人说，你提过想把腺体处理掉，也想过磨平犬齿。"祝锦昭说。她没有笑，没有用那种"随口一说"的语调，也没有刻意软化措辞，像是在陈述一个她看过的公开信息。"我对这件事有点好奇。"

　　贾昀舒握着杯子的手指没有收紧，也没有松开。她停了几拍，然后说："你好奇什么？"
　　"好奇你是怎么想到那一层的。"祝锦昭说，"大部分人不会往那个方向想。或者说，大部分人不会把那个想法说出口——你说了。"

　　"我有两个母亲，一个Alpha一个Beta。她们跟我讲过她们怎么看待分化这件事。"贾昀舒说，"然后我就想到了那一层。"

　　"原来如此，"祝锦昭的回答很短，短到不会被继续追问，也没有任何闭合的迹象。她坐在桌角，手里握着那杯浅色的液体，像是一截无意中闯入画面的线段，在完成一次简短的接触后，自然地与背景保持了相同的节奏。

　　她没有追问——"那你现在还想要做吗？"、"你找到办法了吗？"、"你身边的人怎么看的"——她只是坐在那里，像是在说：你说了你想说的，我接收到了，我尊重你所呈现的状态，我们之间的交流不需要继续进行下去。于是贾昀舒重新拿起杯子，吸了一口西瓜汁。她感觉到自己的犬齿尖端在被吸管绕过时，没有产生任何多余的抵触。

　　那晚的演出在十点半左右结束，乐队成员从台上走下来，其中一个人朝她们这桌走过来——扎着马尾，吉他背带还没摘，走过来的途中和祝锦昭交换了一个"等会儿聊"的眼神——然后祝锦昭就端着那杯还剩一小半的酒站起来，朝那个人走过去。

　　她在走开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她们这桌，具体是看了贾昀舒的方向："下次有机会的话，可以再聊聊。"她的语气里没有"我会来找你"的确定，更像是"如果你也在场的话，可以继续刚才的对话"。

　　她走开后，谢景行从另一侧探过头来："你跟她聊了什么？"

　　"她问那个八卦是不是真的。"贾昀舒说，"我说是真的。"

　　"然后呢？"

　　"然后她说她好奇。"

　　温琪钰坐在对面，手里还端着那杯自由古巴，冰块已经融化了一半："她看起来不像'好奇'的类型——她更像已经想好了答案，过来核对一下。"

　　"你喝多了。"谢景行说。

　　"半杯。"温琪钰说，"而且看人不需要酒精。"

　　贾昀舒没有参与这段对话。她低头看着自己那杯已经喝了大半的西瓜汁，杯壁上凝结的水珠顺着弧面滑下来，在桌面留下了一圈逐渐扩大的湿痕。她在想：祝锦昭说"好奇"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任何研究意图，也不是用"你以后打算怎么办"来试探——她只是说她好奇。好奇一个分化成Alpha的人为什么会想要切除自己身体里"属于Alpha"的部分。

　　这个问题的答案可能是"因为那个人觉得那个部分不属于自己"。而贾昀舒刚才没有把那句话说出来。不是因为不想说，是因为那句话已经在她心里放了一段时间，不需要再通过音量来确认它的存在。

　　她在起身之前把最后一口西瓜汁喝完，把杯子放回桌面上，然后站起来："我去一下洗手间。"

　　从洗手间回来的路上，她经过了一桌人。那一桌在她经过的时候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但她在经过之后的一刹那，感觉到自己颈后那片皮肤表面有一层非常微弱的、几乎只是环境噪音级别的气流变化——像是有人在她经过之后微微偏了一下头，视线从桌面的方向转移到了她经过的方向。

　　她没有停下脚步。她走到自己那桌的位置坐下来，端起空杯子晃了晃——冰块已经化了，只剩下几片残缺的柠檬皮。

　　"走了吗？"温琪钰问。

　　"等我把这个喝完。"谢景行举起她那杯还剩一口的莫吉托，仰头喝完了，然后站起来，"走。"

　　她们离开"涨潮"的时候，门口的灯光比她们进来时暗了一档。走廊里的人多了起来，夜风从门口灌进来，带着海水的咸味和远处炸物摊的香气。贾昀舒走在中间，刚刚那一刻从颈后掠过的异样感已经消散在更密集的感官信号里。

　　走出店门大约十步之后，她回头看了一眼门上的那块深色木牌。"涨潮"两个字在路灯的照射下轮廓清晰，和刚才在室内看到的颜色没有太大区别。她们的脚步声在石板路面上逐渐均匀地展开，朝着海的方向、朝着她们借宿的街区、朝着那扇已经见过的门。而另一道目光仍然悬浮在夜雾中，它的轮廓比刚才更清晰了一些，但仍未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