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第 15 章 又解锁一个 ...

  •   乐队演出结束后,“涨潮”门口的灯光从暖色调换成了更冷的光线。人群正在疏散,稀稀落落地沿着石板路朝不同的方向散开。

      贾昀舒走出门口大约十五步的时候,感觉到自己颈后那道皮肤表面有一阵非常细微的、几乎像是体感上的偏移——从门口方向来的一束视线的落点,在夜雾里短暂地停留在了她的肩胛骨之间。

      她没有停下脚步。

      温琪钰走在前面,正在跟谢景行说刚才那首歌的尾奏用了不常见的转调处理。贾昀舒跟在她们后面半步的位置,在感觉到那道视线之后,她的动作没有出现任何停顿。她继续走,步伐没有变快也没有变慢,像是走在一条她已经很熟悉的夜路上。

      但她记住了那个位置——大约是“涨潮”门口往外数第四块石板,门框右侧的那扇窗的下沿,一个不容易被发现但视野相对开阔的角度。

      她拐过第一个街角的时候,余光里那个位置没有移动。她拐过第二个街角之后,那道视线彻底松开了。她在心里把那个位置标记了一下,但没有调整自己的速度。

      顾昭宁是在第二天晚上重新出现的。

      她们第二天换了另一家酒吧,在“涨潮”的斜对面,规模小一些。贾昀舒面前还是一杯果汁,用一只矮胖的、杯壁带着微细斜纹的玻璃杯装着。舞台上的乐队正在换场,音箱传出一段持续的底噪。她握着杯子的手指感受到冰块的触感,与此同时,一个影子绕过附近的立柱,缓缓移入她视野的边缘。那是一个穿着黑色短外套、个子比在场大部分人稍高一些的、步幅偏大的、在店内暖色灯光下轮廓清晰的人物。

      是顾昭宁,她不认识顾昭宁,但贾昀舒在那个人停下来的位置——距离她大约两步多的地方停下,然后侧过身,以一种不像是偶遇的方式看向她——的时候,她心里有一个念头很快地滑了过去:这个人不是偶然经过的。她不认识她,但那种“被她注视着”的感觉在昨晚那道视线之后被激活了一次,而此刻它正在以稍高的强度被重新校准。

      那个穿黑色外套的人朝她走过来,步伐节奏稳定,没有被周围的音乐或人群打乱。她在贾昀舒的圆桌旁边停下,拉开一张椅子坐了下来,动作平顺,像是坐在一个她事先已经确认过的位置上。

      “你是贾昀舒。”她说,这不是一个问句。

      贾昀舒没有否认,也没有确认。她握着杯子看着对方,手指没有收紧。

      “我叫顾昭宁。”那个人说,“你可能没听说过我,但我知道你。”

      谢景行从旁边侧过头来,目光在顾昭宁的脸上停了一瞬。温琪钰没有转头,但她的身体朝向已经轻微地调整了半度。

      顾昭宁继续说:“你昨天晚上从‘涨潮’出来的时候,我看到了你。你听到后面有人说你的时候没回头。”

      她说“有人说”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附加,像是在陈述一片平坦的地表。

      “那你怎么知道我是谁?”

      “听人描述过你。”顾昭宁说,“有人说你是一个刚分化成Alpha、但打算把腺体处理掉的人,而且说话的时候没有避讳。”

      贾昀舒吸了一口杯里的果汁,通过吸管感受到液体从杯底上升穿过冰块的路径。“然后呢?”

      “然后我来看看。”顾昭宁说,“我在找我自己的路线,不只是观察或验证。我需要先确认哪些部分是可用的。”

      她说话的时候视线没有从贾昀舒脸上移开,不是挑衅,是一种持续的、不带情绪的确认。像是在检查一个开关是否处于她预期的位置。

      “你听谁说的?”

      “好几个人。”顾昭宁说,“酒吧里聊得到的事,传不到特定的范围里去。你的名字被说了几次之后,我大概有了判断。”

      贾昀舒把杯子放回桌上。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这段对话中平稳地嵌合进语境里:“你来找我,不只是为了确认‘那个传闻是真的’吧?”

      “也有别的原因。”顾昭宁说,“你在找怎么处理那些东西的路,我在找怎么处理‘我是谁’的路。我们走的不是同一条路,但方向可能有重叠——所以我先过来看看你在哪一段。”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速和平时说话没有区别,贾昀舒坐在桌子对面,在听顾昭宁说的那段话的时候,感觉这段话不是第一次被人想到,也不是第一次被人准备说出。它有被预先考虑过的痕迹,但并不生硬,像是她已经对几个人说过类似的内容,并据此调整过措辞的衔接点。

      “你觉得我能提供什么?”贾昀舒问。

      “还不确定。”顾昭宁说,“但你是一个人把那个念头说出来的。我见过很多有念头的人,但能把它说出来的不多。”

      桌上安静了几拍,旁边的谢景行在这个间隙里开口了:“你认识她很久了?”

      “昨天才第一次看到。”顾昭宁说,“但不是因为第一次看到才来找她的——是因为她在做我还在考虑要不要做的事。”

      温琪钰在旁边把酒杯转了一下,杯沿在桌面上划出一道细微的弧线:“你说的是处理腺体的想法?”

      “不是具体的操作。”顾昭宁说,“是‘意识到这套东西可以不被当作不可修改的宿命’的那个想法。大部分人不会走到那个位置,她走到了。”

      贾昀舒感觉到自己颈后的温度在这个时刻没有任何变化。那个器官仍然坐在它的位置上,安静地等待后续指令,无法被这段对话的任何一段触及或干扰。

      “那你现在确认了吗?”

      “确认了。”顾昭宁说,“但‘确认’不等于‘已经决定了下一步’。我只是需要知道有人也在走这一段——不用同行,只要知道这一段路上不止我一个人在走。”她说完之后站了起来,动作幅度不大,像是一个已经完成了预定停靠的人自然地解除了姿态准备。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贾昀舒的方向,但那个回头的角度是开放的,没有聚焦到任何人身上。

      她消失在夜里的街灯之间。

      "刚才那个人是顾昭宁。"温琪钰开口的时候,她们已经走出那家酒吧,拐过第一个街角。路灯把三个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每一步都踩在明暗交替的边界上。"顾家二女儿。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谢景行走在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你认识她?"

      "不熟,我以前跟她有过交集。"温琪钰说,"大概两三年前,顾家有一次商业酒会,我姐回来之后提过一句——说顾昭宁在花园里放了一串鞭炮。不是恶作剧,是有一个供应商在她面前说了一些贬低顾家的话,她没说任何话,站起来,走到餐桌边拿了一串装饰用的鞭炮。然后她走到花园里,蹲下来,把鞭炮点着了。供应商的客户被声音和火药味包围的时候脸色变了,她站在原地,看着那条引信烧完,然后转身走回室内。全程没有威胁,也没有多余的动作。"

      贾昀舒走在最左边,没有插话。她在听温琪钰说话的间隙里注意到自己手里的饮料杯已经被她捏出了一个微微变形的弧度——她的手指在不自觉的情况下施加了一个轻微的力,直到她的注意力再次集中到自己的手掌上,那个力度才缓慢地回到基线。

      "还有一次。"温琪钰说,"她自己的生日宴,她迟到了两个小时。到场的时候穿着一件不合身的夹克,像是从某个人身上临时扒下来的。有人问她去哪了,她说去看了个朋友。"
      谢景行沉默了一会儿:"听起来像一个人。"

      "像一个人。"温琪钰说,"但不太像现在这个人。"

      她们又走了一段路。街边的店铺大多数已经关门了,只有一家便利店还亮着灯,透出一片冷白色的光。贾昀舒在这段安静中走着,一边走一边在自己的内侧画线:温琪钰不会无故描述一个人,她描述的那个结构与刚刚在酒吧里坐下来的人之间的对应关系并不流畅——那个顾昭宁像是经过了某种深度的调整,像是一台被重新布线的装置,它的某些原有端口已经被迁移到了新的位置,而另一些则被关闭了。

      "她以前是那种会让人躲着走的人。"谢景行补充道,侧过头去看了一眼她们来时的方向,然后收回目光。"我姐有一次在饭局上提到她,说的是'顾家老二最好不要惹,不是因为厉害,是因为不稳定'。"

      "不稳定。"贾昀舒重复了这个词,声调没有变化,像是在试一个词的重量。

      "就是不知道她下一步会做什么,她可能前一秒还在跟你正常聊天,下一秒就要去让人买鞭炮的那种。"

      温琪钰接过话:"但刚才她坐下来的时候,我注意了一下她的坐姿。她没有向后靠——她坐着的时候重心是往前偏的。"

      "那说明什么?"

      "说明她对自己的位置有警觉,她在控制自己占据的空间面积,她的边界被收紧了一条缝。"

      贾昀舒没有回应,她只是在默记自己手臂被夜风缠绕的轮廓。过了片刻,她开口说:"她来找我,她明确说是来找我的。"

      "嗯。"温琪钰说,"她可能已经注意到你一段时间了。"

      三人同时停步在一个路口,灯是红色的,街对面没有人。贾昀舒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她的身体有一部分在复盘顾昭宁坐下来的长度——大概四分钟左右,对话的主线被干净利落地收束到一个"我不需要你做什么,只需要知道你在走"的位置,然后她站起来走了,没有留下联系方式,没有约"下次见"。作为一个初见者的行为边界,它被裁剪得近乎完形。

      "最近我遇到的人有点多。"贾昀舒说,没有抬头,"先是祝锦昭来问我八卦,然后是顾昭宁来说她在找路,我以前活了十几年都不认识她们。"现在贾昀舒也不想和她们扯上联系。

      "可能是因为你在分化之前,她们不会注意到你。"温琪钰说。

      "也可能是因为你在分化之后,开始出现在她们的视野里。"谢景行说。

      红灯变绿了,她们三个人过了马路。贾昀舒走着走着,步子逐渐放松,回到了日常的节奏里,她在走向路灯的时候说:"我不是不理解为什么会被注意。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去确认,她们看我的那个角度,是看到了我,还是看到了一个和她们同路的人。"

      "可能都有。"谢景行说,"她们也不是只凭传闻就靠近一个人的类型。至少顾昭宁不是。"

      "她选择靠近你,可能是她在你身上看到了某种相似性——不是表面的相似,是一种氛围上的同步。你在处理的东西,她也在处理。"

      "她看起来已经处理了一段时间了。"贾昀舒说。

      "可能是已经处理了一段时间了,所以她会来找你。"

      她们继续沿着那条路走回民宿方向,夜风比刚才大了一点,把路边一株植物的叶片吹得沙沙作响,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形成了一个短暂的包围圈

      那天晚上回到民宿之后,贾昀舒坐在窗台边,看着楼下那条路灯照亮的街。街面已经几乎没有行人了,偶尔有一辆车驶过,轮胎和路面摩擦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形成一段短暂的轮廓,然后消散。

      她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下,没有发消息。她只是把顾昭宁这个名字放在心里一个尚未编目的区域,允许它在未来的某个时刻以更清晰的形态出现。颈后的温度仍然在它自己的范围里轻微地浮动,像是这个夜晚留给她的唯一一段不需要被解码的信息。她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窗外的街灯把树的影子投在窗帘上,边缘模糊,与树木本身的轮廓保持着一层极薄的间隙。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