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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谈话 ...

  •   那天晚上贾昀舒从学校回来,比平时晚了大约二十分钟。她在路上拐去买了瓶汽水,又站在便利店门口喝完了才往回走。

      进门的时候叶知秋和贾疏桐正在客厅里收叠衣服,两个人看到她进来,交换了一个很短的视线——那种视线不属于日常交流的范围,更像是一个事先商量好的信号。

      贾昀舒换了拖鞋,把书包放在玄关旁边的矮凳上,正准备往自己房间走,叶知秋说了一句:"你过来坐一下。我们想跟你说说话。"

      她的语气和平时差不多,但"想跟你说说话"这个表达在贾家通常意味着"有一些话不是吃饭时顺便说的"。

      贾昀舒走过去,在沙发的另一侧坐下来。叶知秋把那叠叠好的衣服放到沙发扶手上,转过来面对她。贾疏桐把手中的衣服,放在膝盖上。她们三个人形成了一个松散的三角形,茶几在中间,台灯的光落在桌面和沙发之间的地板上,形成一个边界模糊的亮区。

      叶知秋先开口的,说话的语气和她平时在厨房里说"菜快好了"的语调几乎没有差别:"你最近睡得怎么样?"

      "还行。"

      "你颈后那个位置还热吗?"

      "热,但没有之前那么明显了。"

      叶知秋点了点头:"它在稳定,分化完成之后的头一个月是变化最快的时期,之后会慢慢进入平衡期——这是正常的,但我想说的不是这个。"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的顺序。贾疏桐在旁边没有打断,她的坐姿比平时稍微前倾了一点。

      叶知秋说:"你分化之后,我们看到你在适应。也看到你在做一些选择——比如不再提那件事了。你自己把那个念头收起来了,"她说的"那件事"是指手术相关的念头,但她没有直接说出那几个字,像是在给那个念头保留一个不被打扰的存放空间。

      "我们想跟你说的是:我们看到了你的选择,我们尊重它。但我们想让你知道你不需要自己一个人来处理它。"

      贾昀舒坐在沙发上,她的手指放在膝盖上,没有动。叶知秋的语速比平时慢一些,像是每一句话都被她提前在脑海里整理过一遍,确保它在说出来的时候是干净、平整的。

      "这个世界的规则,在分化之后会非常密集地落在一个人的身上。你知道这件事了。但你看到的可能只是落在你肩膀上的那一部分。"叶知秋说,"那部分确实很重。但我想让你看到的是:那部分不是全部。"

      贾疏桐在旁边开口了,她的声音比叶知秋低沉一些,语调也比平常更平:"我分化的时候,也想过不想当Alpha。"

      贾昀舒看着她,没有插话。

      "当时没有什么具体的理由。只是觉得——这套东西不是我选的,但它决定了我以后要怎么走。我想把它扔掉。但后来发现它不像是可以扔掉的东西。"贾疏桐说,"我当时花了很长时间想明白一件事:这个世界在一个人分化之后给她的那张图纸,确实是从外部塞进来的——但那不是唯一可用的图纸。你可以用你自己的方式来理解自己的身体,不一定按照说明书来。"

      叶知秋在旁边补充了一句:"说明书是别人写的。你才是那个使用它的人。"

      贾昀舒还是没有说话,她能感觉到自己正在接受一个新的坐标系的铺设——不是通过灌输,而是通过那些已经被她认识的、已经验证过可信度的人,用她们的声音告诉她:她正在经历的这些,曾经有人也经历过,那些路径最终也没有通向终点,她们只是穿过它,然后继续往前。这本身就是一个极有说服力的坐标参考。

      叶知秋说:"我分化成Beta的时候,很多人对我说'稳定'这个词。他们说Beta稳定、可靠、不会出格。那时候我也在想——为什么我是那个'稳定'的人?为什么我不是'可以出格'的人?"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后来我明白了一件事:那些标签最重的地方,是在你还没有学会分辨它们的重量之前。等你学会分辨了——你就能决定哪些接过来、哪些放在地上。"

      贾疏桐说:"你现在可能觉得你只能一个人处理这些事,但你不是。"她看着贾昀舒的眼睛,"你不需要告诉我你在想什么——你也可以告诉我你不会再重复那些想法。但你要知道这个房间里有另外两个人会一直听你说话,不管你说出来的是什么,也不会用某些标准来过滤它。"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暖气管里传来一阵水流的响声,像是整栋楼在安静地向它们证明自己还醒着。

      贾昀舒坐着,没有哭,也没有急着说话。她感觉到自己颈后那个位置的温度像一段嵌入静默中的信号——它还在那里,但此刻它并没有占据主导,它只是作为身体背景中的一部分继续存在。

      "我以前觉得……"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她自己预想中更稳,"如果我不适应这个身体,我就要想办法改变它。后来发现那个办法不存在。然后我就开始试另一种办法——就是不把注意力放在它上面。"

      "那是一种办法。"叶知秋说。

      "但它好像没有解决问题。"贾昀舒说,"只是把它放在旁边。"

      "把它放在旁边,也是一种处理方式。"叶知秋说,"问题不一定需要被解决才能被生活接纳。有些问题需要一个摆放的位置——而不是一个答案。"

      贾疏桐在旁边说了一句:"你问过谢景行和温琪钰是怎么处理的吗?"

      "没有。"

      "也许你不需要问她们怎么处理的。你可以继续用你现在的办法——把那些东西放在旁边,然后把注意力放在你还能感受到的事情上。"贾疏桐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她该不该说下一句,最后还是说了,"这个世界在一个人分化之后给她的第一波冲击,主要来源于其他人的判断。它会让你以为自己的身体是供他人阅读的文本——可那不是事实。那是别人的阅读习惯,不是你的身体本身。"

      叶知秋说:"不管你以什么方式度过它——我们会一直在这里。家对你而言是你可以退回的地方。无论你选择以何种方式使用自己的身体、如何称呼自己的体验、如何在面对这个世界的标签时保持你自己的态度——我们都不会将这些视为需要干预或纠正的事项。系统的边界条件变了,但系统本身没变——你还是你。"

      贾昀舒坐在沙发上,坐在两个人中间。这句话里没有任何关于"你应该做些什么"的暗示,只有一处清晰的地基图——用一种可以信赖的、已知的形态来标记她可以从哪里开始走,以及她想要怎么走。她不需要用任何步骤来回报它,它已经在她的脚下存在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交叉放在膝盖上。她看到自己的指甲剪得很短——那是她前几天自己剪的,因为分化之后指甲长得比以前快了一点,她觉得不舒服就剪了。那个动作是她自己做的,没有人告诉她应该剪多短。

      "……我知道了。"她说。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客厅的空气里落下来的时候,没有像她担心的那样显得小。它和以前一样,是她自己说话的声音,带着她自己的调子,匀速地穿过这盏灯的光,落在地板上那片温暖的亮区里。

      叶知秋伸出手,在她膝盖上放了一会儿,没有握,只是放着。那种温度不带有任何传递信息的意图,它只是一种可以被感知的、已知的稳定参照物。贾疏桐在旁边,没有移动。

      三个人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没有人说"好了,去休息吧"或者"明天还有课"——她们只是坐在那里,让这个空间保持为它自己的空间。外面的风把窗户吹动了一点点,窗框和窗台之间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响声,又停住了。

      后来贾昀舒站起来,说了句"我去睡了"。她走回自己的房间,在关门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客厅的方向——那盏台灯还亮着,叶知秋站起来正在收拾那叠衣服,贾疏桐重新站起来,她们的轮廓在灯光下柔和而清晰。

      她关上门,没有开灯,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她的犬齿尖端抵在下唇内侧,颈后的温度还在,体内那个器官的位置也没有移动。但她发现自己坐在这里的时候,身体里某些一直绷着的部分——那些像是为了等待某个结果而持续收缩的部分——正在非常缓慢地、一段一段地、从末梢开始松弛下来。

      她坐在黑暗中,看着窗外路灯投射在窗帘上的光。那个位置是空的,但它的空本身也是一种空间。

      她在想:她不需要立刻解决任何问题。她只需要记得——如果她想说话,客厅里还有人在等她开口。那个口子始终是敞开的,不会因为她今天没有打开它就合拢,那是她以后可以用来返回的一个地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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