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你和我那个山丘》林知遥

3、心悦君兮 接下来

　　接下来的四个月，他们默契地不再提离别。他忙着办签证、准备材料、和导师交接。她忙着期末考试、社团活动、写一篇关于《诗经》植物意象的论文。但他们还是会去"知足丘"。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只是坐着。他弹吉他，她看书，或者反过来。阳光从头顶移到脚边，再消失在山的那一边。
　　期末考试前的一天，她下楼，陈丘把塑料袋递过来。里面是两罐冰可乐，还有一盒她以前爱吃的樱桃蛋糕。
　　“哪儿买的？学校附近那家不是关门了吗？”
　　“绕了点路。”陈丘说，语气很平淡，仿佛只是顺路。
　　他们沿着校园里那条梧桐道走，路上没什么人。毕业生大多已经离校，剩下的零星几个，脸上也带着即将各奔东西的匆忙。知遥记得刚读大二那年，也是夏天，她和别人走过这条路，讨论《世说新语》里那些名士的矫情与真诚。那时她雄心勃勃，觉得自己将来也要做一个“以著述自娱”的学者。陈丘那时已经在准备实习，他说，知遥的文学研究是安放灵魂的地方，但人总得先找个地方安放身体。当时知遥觉得他太实际，现在想想，也许实际的人活得没那么累。
　　“论文答辩顺利吗？”陈丘问。
　　“还行。老师提了几个问题，都答上来了。”林知遥吸了一口可乐，气泡在舌尖炸开，冰得人一激灵。“你呢？最近编什么书？”
　　“一套唐诗选本。注来注去，有时候觉得古人把话都说尽了，我们不过是在拾人牙慧。”
　　“拾得好也是本事。”
　　陈丘笑了一下：“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难得。”
　　他们走到湖边的石凳上坐下。湖水被太阳晒得发烫，泛着一层油腻腻的光。知遥拆开蛋糕盒子，用小叉子挖了一块送进嘴里，奶油有些化了，甜得发腻。她吃了几口就放下，盯着湖面发呆。
　　某个傍晚，他忽然说："我给你唱首歌。""什么歌？"她开始期待，又害怕期待。
　　直到七月初七的一个晚上，他把她叫到山丘上，抱着吉他，唱了一首她从未听过的旋律。
　　歌词很简单，只有四句："那天你和我，那个山丘， 那样的唱着，那一年的歌。 那样的回忆，那么足够，足够我天天，都品尝着寂寞。"
　　先向下沉的旋律带来低沉的基调，从那样的回忆开始向上扬起，却终究落在一次寂寞的叹息里了。
　　难道，我和他的未来，终究也只是回忆里的寂寞了吗？
　　她听完，努力制止对未来的悲观想法。只是从包里掏出一张纸，上面是她写的诗——也是四句：
　　"蔽芾甘棠，勿翦勿伐。 召伯所茇，我心所悦。"
　　他看完，笑了："你这是盗版《诗经》。"
　　"是致敬，"她说，"而且，我有版权的——最后两个字是我改的。""悦？""嗯，"她点头，"心悦君兮，君不知。"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时间已经停止。然后他把吉他放到一边，轻轻依偎着她。
　　8月底陈丘正式做好准备去机场，离开南京。
　　知遥平静地在机场出境安检隔离带外，努力适应着以后可能长期无法触碰到他的这种感受。
　　她此刻认定，这个晚上是他们最后一次不带矜持的见面了。
　　此后的很多年，知遥还是留在南京。她的研究方向是诗经中的植物意象。
　　硕士阶段，知遥一直在古代文学的道路上前行着。她在《文学遗产》上发表了一篇关于甘棠的文章。审稿人批注，结尾有一些突兀，与甘棠的主题无关。
　　可是，知遥心里知道，她在结尾加上的：“临其所往，知其所止，安其所不能及。”说的不仅仅是诗经的甘棠，不仅仅是种下甘棠而被人民敬仰的周召公，更是那个回不去的下午，回不去的陈丘。
　　那个老地方，知遥读完书空闲的时候会在那里坐上一整天，带上手机，或者什么都不带。
　　硕士毕业前的那天，她带着他没带走的吉他，去了那片熟悉的湿地。还记得陈丘把吉他留给她的时候说，反正美国有很多的吉他。她坐在那块陈丘坐过岩石上，从日出坐到日落，风还是那样吹，草还是那样摇，只是再也没有那个可以依偎的肩膀，没有人主动地给她唱歌了。
　　知遥试着弹奏那首曾经的歌，想要回到五月天新歌发行的那个季节，九月的初次相遇的仙林，在山顶上阻断她的思绪的那个淡淡的身影。
　　金融危机带来的压力、大一大二上课遇到的学术难题，还有住宿时期面对的脏脏的环境，也在知遥的回忆里变得美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