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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沈明序 合作不隶属 ...

  •   时启漠等了四十分钟。

      暮色从灰蓝沉成墨蓝,南塔边境哨点的探照灯亮起来,一道白光从她头顶扫过去又扫回来,三遍之后才移开。对面的巡逻兵没有再举着压制器对准她了,但也没人给她递水。三个人守在哨塔门口,时不时交换一个眼神,没人开口说话。

      她靠着那棵枯树站着。不是不想坐,是坐了再站起来会更慢。脚踝肿着,坐下之后站起来需要借力,一借力就会让人看出她撑不住了。所以她靠着,右手插在口袋里,左手自然垂着,绷带从掌根缠到手肘,袖口盖住了大半,夜色里看不出什么。

      红狐蹲在她肩上,尾巴绕过她后颈垂到另一侧肩膀上,耳朵竖着,眼睛半眯。它在帮她听。方圆两公里内的所有动静——风声、虫鸣、巡逻兵的呼吸频率、远处野地里兔子跑过草丛的声音——红狐都接着,然后通过精神连接传给她。

      时启漠闭着眼,接收这些信息,像一张铺开的网。

      然后她听到了。

      距离大约一公里,东南方向。一个脚步声,均匀、不紧不慢,踩在碎石地面上的声音很稳。没有跑,没有急,像在散步。

      但那个脚步声过来的速度比散步快得多。每一步的跨距都很大,落地的位置精准地避开了所有容易打滑的碎石和松土。那个人对这片地形的熟悉程度像是闭着眼都能走。

      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她听到了第二道呼吸声——不是人的。浅、轻、几乎听不见,但频率和那个人的心跳完全同步。精神体。飞行类的,悬停在离地大约五米的高度,没有振翅,在用气流滑翔。

      雪鸮。

      她睁开眼。

      南塔边境哨点的探照灯忽然转了方向,朝东南方打过去。光柱里,一个人从夜色中走出来。

      他比她想象中年轻。南塔首席向导,她以为会是四五十岁、头发花白、眼神锐利的中年人——眼前这个看起来不到三十,穿着一件深青色的长外套,没扣,里面是白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松开着,像是从什么地方匆匆出来、随手抓了件衣服就上路了。

      头发银白色,打理得不算整齐,左侧有一缕翘着,压不下去的样子,他自己大概不知道。

      他的五官偏冷。眉骨高,鼻梁直,下颌线锋利得像用尺子比着画的。但嘴唇薄且淡,颜色很浅,在探照灯的白光里近乎没有血色。这样的人站在暮色里,如果不是那双眼睛——

      浅灰色的虹膜,探照灯光直射上去的时候近乎透明。

      精神体的影响吧,大概。她想,之前录像里看到的他明明是棕色的眼睛来的。

      他在看她。

      离她还有十步的时候站住了。不是被哨兵拦住的,是他自己停下来的。他站在那里,从上到下看了她一眼——从她发尾那截暗红色,到她垂着的左臂,到她勉强站稳的右脚踝,到她肩上的红狐——然后他什么也没说。

      时启漠也没说话。

      两个人隔着十步对视了三秒。这大概是她这辈子经历过的最长的三秒。她身上有血、汗、土、铁锈、焦糊味,衣服碎了一半,头发里全是灰,站姿歪着,左手还藏在袖子里不想让人看见。

      而他干干净净地站在探照灯下面,像个下了班顺路过来的检察官。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走投无路才来敲门的乞丐。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对面那个人开口了。

      "你饿不饿?"

      时启漠眨了眨眼。她准备了一肚子的话——"北塔追杀我""我有火凤""我可以帮你们""条件我开你听着"——全堵在嗓子眼里,一个都没说出来。

      他看着她那副表情,嘴角动了一下。极其轻微,右眼先弯了一点点,左眼后来才跟上。那个弧度小到如果不是她哨兵的五感足够敏锐,根本捕捉不到。

      "食堂还开着,"他说,"但只剩面条了。炊事班那班人八点准时收火。"

      时启漠张了张嘴。嗓子干了太久了,开口的时候声音哑得她自己都听不下去:"你不先问——"

      "问什么?"他把外套脱下来,递给她。动作很随意,像递一杯水。"你在赛场上的录像全塔都看了。火凤,一打五,打完跑了。北塔追杀令已经发到南塔总控了。"他顿了顿,"我看完了录像才来的。"

      "……那你没有什么要问的了?如果没有,你何必亲自来一趟?"

      "我想问的,"他看着她,浅灰色的眼睛在夜色里像落了霜的玻璃,"等吃完面再说。你现在看起来随时会倒,我问什么你答什么,不公平。"

      时启漠看着他递过来的那件外套,没有接。红狐从她肩上探出头来,鼻尖动了动,像在嗅那件外套上的气味。

      他见她不接,也没收回手,只是把那件外套搭在了她旁边那棵枯树的枝桠上,然后转身对巡逻兵说了一句:"让食堂留一碗面。多加一个蛋。"

      巡逻兵愣了一下,但还是跑进去了。

      时启漠靠着枯树站着,看着他的背影。他站在探照灯光边缘,侧脸被光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他肩上落着一只银灰色的雪鸮,安安静静的,圆眼半阖着,和主人一样的表情——没什么表情,但也没什么敌意。

      “它很乖,我以为雪鸮永远不会落地呢。”她像是没话找话。

      他听着这话笑了:“就像人需要睡觉,它也要休息。”

      "你的狐狸需要治疗,"他没有回头,声音不高不低,"它被A+级精神力场压过,精神屏障有裂痕。今晚最好让它进精神修复舱睡一觉。"

      "……你怎么知道它被压过?"

      "我看录像的时候,注意到它最后蜷在赛台边缘的样子。而且,那个霍准,是我的学生。"他终于回过头看她,浅灰色的眼睛落下来,"它当时撑到了极限。你把它收回去的方式太急了,它没有完全闭合精神屏障就沉睡了。裂痕会扩大。"

      时启漠沉默了一瞬。她是哨兵,精神层面的东西她懂一些,但不如向导精细。她只知道自己累了,红狐也累了,但她不知道红狐的精神屏障有裂痕。

      "……你连这个都看得出来?"

      "首席的职责之一就是这个。"他转回身来,朝哨点门口走了两步,然后顿住,侧过头来看她。"面条还要煮一会儿。你进来坐着等。"

      时启漠想了想。然后她松开靠着枯树的肩膀,往哨点大门方向走了一步。右脚踝落地的时候疼了一下,她控制住了表情,但走路的姿势不可能完全正常。

      她走过他身边的时候,他看着她那只落地的脚踝,什么都没说。但他走路的节奏放慢了半拍,保持在她侧后方一步的位置。这个位置既不让她觉得自己被盯着,又足够他在她倒下去的时候接住她。

      时启漠注意到了。她没回头,一个哨兵要被一个向导保护,在北塔那样的传统观念里是懦弱,是没用。而在她的家族里,懦弱就等于死亡。

      红狐倒是在她肩上扭过头去看了他一眼。雪鸮从探照灯架子上无声地滑翔下来,落在哨点门口的木栏杆上,和红狐隔着三米距离,各自安安静静的。

      时启漠在哨点门内的长椅上坐下来的时候,那个巡逻兵端了一碗面出来,放在她面前的小桌上。

      筷子、汤勺、面,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边缘焦脆。

      她低头看着那碗面,看了三秒。热汽扑在她脸上,烫得眼眶发酸。她已经两天一夜没吃过东西了。上一顿是昨天早上出发前在食堂匆匆喝了半碗粥,打完比赛之后连水都没来得及喝,就被追杀到了现在。

      "……"

      她没有说谢谢。她把筷子拿起来,低头吃了一口。面很烫,她太饿了,烫也没放慢速度。哨兵的身体恢复需要热量,她必须吃。

      沈明序在她对面坐下来,没有看她吃面。他偏着头,看向窗外的夜色,像在欣赏今晚的星星,但那只雪鸮的眼睛一直半阖着,精神力场以极低功率缓慢铺开——时启漠感知到了,他在替她守着周围的动静,在她吃饭的时候。

      她没戳穿,没必要,绅士风度而已,她想。

      一碗面吃完她用了不到五分钟。碗底最后一口汤也喝了,筷子放回碗沿。她抬起眼睛的时候,沈明序正好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

      "吃完了?"

      "吃完了。"

      "那现在可以问了。"

      时启漠坐直了一点,左臂自然地垂在身侧,右手放在桌面上。她在脑子里把之前准备好的那些话重新拉出来排序,正要开口——

      "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沈明序打断了她,"你主动走进南塔边境哨点的射程里的时候,想好用什么条件跟我换了?"

      时启漠被问得顿了一下。但她没有犹豫太久。

      "火凤,"她说,"你们可以研究、记录、分析。双生精神体,谁能研究我谁就能获得第一手资料,甩对家不少。我帮你们打北塔,我对北塔的驻防、编队、高层联络方式了如指掌。我本人是S-战力,不需要南塔提供结合对象。"

      “你可能误会了,我们南塔不强制分配结合对象。不过,冒昧问一句,你有了?”

      “没有,北塔强制分配在26岁,我今年24。”

      "好,那么…就这些?"

      "就这些。"她看着他,"我要的:庇护。情报共享。复仇的时候你们别拦我。"

      沈明序听完,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抽出一份薄薄的文件,放在桌面上推到她面前。时启漠低头看,封面上印着南塔总控的印章,标题是一行小字——《S级哨兵外编接收协议(非绑定版)》。

      已经拟好了。

      她抬头看他。他没有看她,在给自己倒水,倒完推了一杯过来放在她手边。

      "来之前拟的,"他说,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们塔主的意思是大方向可以谈,细节让我定。你先看,不满意就划掉重写。"

      时启漠低头看那份协议。看到第二条的时候她停住了。第二条写着:"接收方(南塔)须对签约方(时启漠)提供全程庇护,包括但不限于:人身安全保障、医疗资源、精神修复、情报同步。签约方无需接受强制精神结合,无需向南塔任何编制直接汇报,合作期间仅对南塔总控首席向导一人负责。"

      仅对首席向导一人负责。

      她看到"仅对南塔总控首席向导一人负责"这一行字的时候,拇指按在了纸面上,轻轻压了一下。

      "你定的?"她问。

      "我定的。"他说,"你这样的人,不适合被多个人管着。管你的人多了,你就会觉得跟北塔没什么两样。"

      她把协议翻到了最后一页。底部的签字栏空着,旁边放着一支笔。

      时启漠握着那支笔,看了很久。久到沈明序以为她不会签了,伸手想把协议收回去:"不急,你——"

      她落笔了。

      时启漠。三个字。笔迹很硬,最后一笔顿了一下,在纸面上留下一个小墨点。

      然后她推开协议,把笔帽扣好,放在纸面上。她抬眼看向对面的沈明序,琥珀色的眼睛里有极淡的金色一闪而过,但很快又沉了下去。

      "签完了。再确认一遍,合作,但不是隶属;联手,但我不为你们卖命。"

      他点点头,“嗯”了一声。

      沈明序把协议收回来,折好放回外套内袋。他站起来的时候带翻了凳子——不是故意的,他站起来太快,凳子腿磕在桌角上发出一声闷响。

      时启漠看着他。

      他低头把凳子扶正,动作很稳,但她注意到他扶凳子的时候手指尖微微泛白,像是用了比扶凳子更大的力气来控制什么。

      "……你住的地方准备好了,"他开口,声音还是一贯的稳,但语速比之前快了半拍,"七楼走廊尽头那间。离我办公室近,有事方便。"

      "七楼?"

      "南塔客房区。整层只有你一个人住。"

      时启漠站起来,把红狐从肩上放下来让它自己走。狐狸落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雪鸮,然后往门口走了。

      沈明序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走出去的时候,夜风灌进来,他外套搭在那棵枯树枝桠上忘了拿,白衬衫被风掀了一角。

      时启漠看到了他的背影——修长、利落、肩宽腰窄。月光从他前面打过来,影子拖在她脚边,和她的影子叠在一起。

      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移开目光。

      "你外套忘拿了。"她说。

      他顿了一下,回头看了看那棵枯树上的深青色外套,笑了一下——这次是两边嘴角都动了,但右眼还是先弯了。"算了。明天再拿。"

      时启漠没再说话。

      红狐走在最前面,尾巴竖着,脑袋微偏,像在认路。雪鸮无声地飞过她们头顶,银灰色羽翼在月光下镀了一层白,朝着南塔主塔的方向飞去。

      时启漠走在夜色里,身后的北塔已经看不见了。面前是一座陌生的塔,一个陌生的向导,一碗已经被她吃空了的面的碗底。

      她不知道今晚能不能睡着。

      但她知道她签了那张纸。纸上有他的名字,也有她的。

      那就先走下去。

      之后的路,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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