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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七楼 南塔主塔的 ...

  •   南塔主塔的电梯停在七楼的时候,门开了一条缝,走廊里的感应灯一排排亮起来,昏黄的光从近处往远处延伸,像一条被逐次点燃的引线。

      时启漠走进去,红狐跟在她脚边。走廊两侧是灰色的墙,地面铺着深色木地板,墙角嵌着细长的灯带,光线压得很低,照得整层楼都像蒙了一层暖色的薄雾。走廊尽头是一扇门,旁边的号牌上写着“702”。

      沈明序站在电梯口没有跟进来。他靠在电梯门框上,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那件深青色的外套他最后还是从枯树枝上拿回来了,随手搭在肩上,像披了一件忘了穿的大衣。

      “702。钥匙在门把手上挂着。”他说,“屋里有热水,卫生间在进门左手边。床单是今天新换的。”

      时启漠走到702门口,看了一眼那把钥匙——普通铜色,挂着一个小皮环,磨损得发亮,看起来用过很久了。

      “这间以前谁住?”

      “没人住过。”沈明序说,“客房都是空的。七楼一直没人用,我让后勤收拾了一间出来。”

      “你住几楼?”

      “六楼。你楼下。”

      时启漠握上钥匙转动锁芯的时候,停顿了一瞬。楼下。他的办公室、住处都在她正下方。这意味着他每天上下楼都会经过她门口,脚步声她听得一清二楚。

      她是哨兵。五感太灵了。她还没住进去就已经能想象到——半夜听到楼下有人翻身,清晨听到他推门出去,脚步声沿着楼梯上来又下去。

      “……”她把钥匙拧开,推门进去之前没回头,只说了一句,“你脚步声挺轻的。”

      “习惯了。”他说,“向导走路都轻。”

      她走进去,红狐跟着进了门,然后转身坐在门垫上,面对走廊,看沈明序。

      沈明序和红狐对视了两秒。然后他抬起右手,朝狐狸的方向摊开掌心——空空的,没有精神力释放,只是一个“我手上什么都没有”的姿势。红狐的耳朵朝他的方向偏了偏,尾巴尖在地上轻轻扫了一下,站起来走到他脚边,绕着他转了一圈。

      他在检验他。狐狸在闻他身上有没有别的人的气味,有没有藏着压制器,有没有敌意。转完一圈,红狐坐回门垫上,尾巴绕回来盖住自己的爪子,眼睛看着他,像在说“你过了”。

      沈明序低头看着这只狐狸,嘴角没动,但右眼弯了一下。然后他直起身来,往电梯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明天早上你睡醒了,”他说,“下楼到608找我。给你做个全面的精神评估——红狐的裂痕得补,你的精神屏障也得检查一遍,北塔那边如果还有追兵,他们会用精神追踪术锁你。”

      “几点的评估?”

      “你睡醒了就行。”

      他说完走进电梯,电梯门合拢之前最后一秒,他伸出一只手挡住门缝,侧头看了她一眼。

      “时启漠。”

      “嗯。”

      “七楼窗外能看到东边。日出的时候很亮。”

      门合上了。

      时启漠站在702门口,走廊灯一排排暗下去,只剩她门前的感应灯还亮着。她看着电梯门上方跳动的楼层数字从7变成6,然后停住。

      窗外能看到东边。日出的时候很亮。

      她进门,关上门。

      屋里比她想象中干净。一张单人床靠南窗放着,被子叠得整齐,被套是深灰色。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一卷新的绷带、一小瓶伤药。药瓶下面压着一张便签纸,上面的字迹很瘦很硬,像用刀尖在纸面上划出来的:

      “左臂的伤不要用热敷,冰敷。骨头没断,筋有拉伤,三天内不要用左手发力。药是内服的,一天两次,空腹。”

      没有落款。但除了他还能是谁。

      时启漠拿起那瓶药看了看,拧开闻了一下——草药味,微苦,没有添加。她把药放回去,转身进了卫生间。镜子里的自己让她愣了一下:头发乱了,发尾那截暗红色在灯光下比平时更深,接近干涸的血色。脸上有灰、有干了的汗渍、左脸靠耳垂的位置有一道细小的划痕,大概是打斗中蹭的,她自己都没注意。左臂的绷带已经渗出了新的血迹,她从肩上把绷带一圈圈解下来,露出下面三道爪痕——焦黑的边缘微微发红,中间的部分开始结薄痂了,但最深处还能看到肌肉纹理。

      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冲了冲手臂。水从焦黑的皮肤上流过的时候带着刺痛,她面不改色地看着,等水温把附着在伤口上的碎砂冲干净。然后她拿过床头上那卷新绷带,熟练地重新包好,从掌根缠到肘弯,收口压紧。

      做完这一切她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红狐跳上床,趴在她膝盖边,尾巴搭在她腿上。

      窗户外面是南塔主塔的背面,远处有东边的天际线。现在还是深夜,天边一匹墨蓝,没有任何要亮的迹象。

      “日出的时候很亮。”她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声音很低,像自言自语。

      红狐用鼻尖拱了拱她的手腕。

      她躺下去,面朝窗户方向。红狐蜷在她颈窝,尾巴绕上她的下巴。

      她闭上眼。

      这一次没有任何人追杀她。楼下有人,门口有灯,床头有药,窗外有日出。

      她不知道那个向导叫什么——不,她知道,沈明序。她签的那份协议上有他的名字,签在她名字的左边一栏。她后来注意到了一个细节,协议上他的署名日期写的是她签字的同一天,但落款时间比她的早了四十分钟。

      意思是他来之前就把名字签好了。

      她翻了个身。红狐在她颈窝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咕噜声——狐狸在打小呼噜,精神屏障裂了之后它睡了这一觉才真正开始修复。她抬手摸了摸狐狸耳朵,然后也沉进了睡眠里。

      那一觉她睡了十个小时。

      她醒的时候窗外的天光从墨蓝变成了亮白,透着一层浅金色。阳光斜着切进来,落在床边地板上,把空气中的浮尘照成了金粉。

      她眨了眨眼,被光刺得眯了一下。红狐已经从她颈窝里挪到了窗台上,蹲在那里,背对着她,尾巴竖直,耳朵前倾,看着窗外的太阳。晨光从它身后打过来,将狐狸火红色的皮毛镀了一层金边。

      时启漠坐起来,看到床头柜上放着的东西——昨晚那杯水还在,旁边多了一个白色瓷盘,盘子里放着两个包子、一枚煮鸡蛋。瓷盘底下又压了一张便签纸。

      “食堂早餐。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惯。”

      字迹还是那样,瘦、硬、像刀尖划纸。

      她把便签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她对着空白面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那个包子咬了一口。温的,皮薄馅足,咬开的时候肉汁渗出来,在舌尖烫了一下。

      她没停,第二个也吃了。鸡蛋剥得磕磕巴巴,好几处壳沾在蛋白上没剥干净——显然剥蛋的人不太擅长做这种事,但还是一颗一颗地剥完了。

      时启漠看着蛋壳碎屑堆在盘子边沿,忽然拿起那张便签纸,翻开笔帽——床头柜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支笔,压在水杯底下——在第一张便签纸的背面写了三个字。

      “吃完了。”

      她把便签纸折好,想了想,又打开,在下面加了一行。

      “蛋剥得不好看。下次我教你。”

      她推开门把便签纸放在门口地板上,红狐跟出来,蹲在门边守着那张纸,像守着一封还没被取走的信。

      走廊尽头的电梯“叮”一声响了。

      时启漠没有走回屋里,她靠在门框上,双手环抱,看着电梯门打开。沈明序从里面走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杯冒热气的东西,看到她站在门口,脚步顿了一瞬。

      “醒了?”

      “你看到了。”她指了指地上的便签纸。

      他弯腰捡起来,展开看了一眼。看到他自己的字迹时表情没什么变化,翻过来看到她的字迹时,他读完了,然后把那张纸叠好放进外套内袋里——和那份协议放在同一个位置。

      时启漠看着他放进去的动作,什么也没说。

      “给你的。”他把手里那杯冒热气的东西递过来。是一杯豆浆,杯壁烫手,他握着杯身的地方已经被捂出了指印。

      “你几点起的?”

      “六点。”他说,“五点半醒的,没别的事就先去食堂转了一圈。”

      “包子也是你买的?”

      “嗯。”

      “蛋也是你剥的?”

      “……嗯。”

      时启漠接过那杯豆浆,低头喝了一口。甜的,糖放得刚好。

      她抬眼看他:“我吃完饭就下楼找你。608?”

      “608。”他说完转身走向电梯,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对了——红狐的精神修复舱我放了一台在608隔壁的备用间,你把它带过来。你们俩一起查。”

      “你什么时候放的?”

      “六点十分。”

      她没再问。他走进电梯,电梯门合上之前看了她一眼,浅灰色的眼睛在晨光里透了一瞬的暖色,然后被金属门挡住了。

      时启漠靠着门框,拿着那杯烫手的豆浆,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红狐。

      红狐蹲在地上,尾巴绕成一小圈,耳朵竖直,看着电梯门的方向,尾巴尖轻轻晃了一下。

      她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像窗户上化了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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