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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南逃 我守护了七 ...

  •   检修通道里的空气又冷又潮,铁锈和灰尘混在一起,钻进鼻腔的时候带着一股铁腥味。

      时启漠扶着墙壁往下走。左手已经抬不起来了,整条小臂从肘到腕被金雕抓穿的三道伤口虽然被火凤的高温燎过止了血,但皮肉焦黑翻卷,每走一步牵扯到的筋腱都在跳着疼。右脚踝的旧伤在巨蟒那一次绞缠里彻底复发了,她现在踩下去的时候左脚使十分力,右脚只敢放三分。

      她数着台阶。一共一百四十七级。

      到底的时候,通道尽头是一扇锈透了的铁网门,门锁早就烂了,铁网本身却还结实。她用右手抓住网眼往外推,铁网发出一阵刺耳的尖啸,门轴几乎锈死。

      她没有松手。

      右脚后撤一步,左肩抵上铁网边缘,把整个人的体重压上去。锈迹和碎铁屑簌簌落在她肩上、头发上,铁网一寸一寸地开了。

      外面是裂谷南侧的野地。天已经黑了,北塔赛场方向的灯柱在身后远处亮着几团昏黄的光,照不亮这边。风很大,刮过裂谷边缘时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像什么动物在哭。

      时启漠从铁网缝隙里挤出来,落地的时候右脚踝扭了一下,她跪了半秒,右手撑住地面缓了一口气,然后站起来继续走。

      没有方向。只知道往南。

      她走了一段之后就发现了——身后有追兵。不止一个,从脚步的密度和间距判断至少四到五人,其中至少有一只是追踪型精神体,侦察范围覆盖了半座裂谷。红狐还在沉睡,她现在的精神感知全靠自己的判断力。

      她的优势是身体。哨兵的五感还在,她听得见身后两公里外追兵的脚步声,听得见他们中间有人踩断了枯枝,听得见那只追踪型精神体——听体型是犬科,呼吸比人快,爪子落地轻,步频均匀。

      她在脑子里算了一下距离。两公里,追踪犬的速度是她的两倍,对方全速的话十五分钟能追上。她现在的状态跑不过。

      跑不过就不跑。

      她停下脚步,环顾四周。裂谷南侧的野地遍布碎石和矮灌木,视野开阔,不好躲。但她左手边不到五十米有一处塌了一半的废弃哨站,北塔早年设的边境岗哨,后来南迁之后废弃了。石砌的墙壁还在,屋顶塌了半边,但墙体能挡视线。

      她走过去,没有进屋里,而是贴着外墙蹲下来,后背靠上冰凉的石头。右手从地上捡了一块碎石捏在指间,然后闭上眼。

      听。

      脚步声越来越近,追踪犬的爪子先到了——它跑在最前面,离她不到五百米的时候忽然慢下来,鼻子贴地嗅了一圈。然后它停住了,头转向她藏身的哨站方向,发出一声低沉的喉音。

      找到她了。

      时启漠睁开眼。她没有动。右手捏着那块碎石,等。

      追兵到了。四个人,加上一只追踪犬精神体。为首的穿了北塔战术服,肩章上的标识被故意扯掉了,看不出编制。四个人在哨站外围散开,贴着墙根往她藏身的方向摸过来。

      他们以为她躲在里面。

      时启漠在他们全部经过她藏身位置之后,从拐角另一侧无声地站起来。她的右手碎石还捏着,但她没有扔出去——那东西太响了。她只是像一片影子一样跟上了最后一个追兵的后背。

      她没有刀。她的手就是刀。

      右手五指并拢,指尖从那人颈侧第二与第三节颈椎之间探进去。那处是精神体操控者的神经中枢所在,力道精准地切断了对方的意识连接。那人连声音都没发出就软下去了,身体被她用膝盖托住,放倒在地上。

      第二个发现不对回头的时候,时启漠已经贴上了他的侧面。右掌平推他下巴,力道从掌心灌入后脑——他撞上身后的石墙,整个人沿着墙滑下去,额头渗出一丝血。

      第三个退了两步想喊,时启漠左脚已经扫中他膝弯,他跪下来的同时她右肘落在太阳穴上,力道刚好三分,够他昏过去三小时。

      第四个拔了武器。那是一柄精神力传导短刃,刃身上流转着微弱的蓝色光纹,切精神体用的。他横刀朝时启漠脖颈划过来,时启漠侧身让过刀锋,右手从下方扣住他持刀的手腕向外一拧。那人手腕脱臼的声音很轻,短刃落地的同时她后撤半步,膝盖顶进他腹部,把人折成了对折的状态按在地面上。

      追踪犬在那人意识断连的同时也消散了。四具身体横在哨站废墟周围,她站在这四具昏迷的身体中间,低着头喘了一口气。

      左臂的伤口裂开了。刚才拧刀的那一下用了力,焦黑的伤口边缘崩开,血重新渗了出来,顺着指尖滴在碎石地面上。

      她看了一眼地上那柄精神力传导短刃,弯腰捡起来。短刃入手微凉,刃身的光纹已经暗了,但刀本身是好的。她把短刃反握在右手里,转了转腕关节,发现趁手。

      比空手好。空手的时候近身需要触碰到对方身体才能发力,有刀的话——她看了一眼左臂上那三道爪痕——就不用每次都拿自己手臂去接了。

      她把短刃收进腰间。然后她把四个追兵拖进了废弃哨站里,用他们自己的战术带把四肢捆好,嘴里塞了布条。

      不会死,但至少要明天早上才醒得过来,好歹都隶属于北塔,她还是心软。

      做完这些她花了一刻钟。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脚踝已经肿了一圈,踩在地上的感觉像踩在棉花里。

      她靠着哨站的墙坐下去,把右脚的靴子脱了。脚踝肿得像馒头,皮肤下面淤着一片暗紫色。她用左手虎口按住肿处往上推了两下——疼得眼前发白,但至少把错位的筋脉理回去了。

      红狐从她胸口微微颤动了一下。

      她掌心覆上去。"不用,"她低声说,"我没事。再睡一会儿。"

      红狐安静了。

      她靠在墙上闭了一会儿眼。不能睡,但她允许自己闭眼休息五分钟。这五分钟里她把今天所有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抽签被人动过手脚。签筒里那支"死签"是冲她来的,但她一开始以为只是北塔想让南塔赢一场来平衡舆论——南塔这些年输太多,连输三届的话塔间协议会重新谈判。她以为自己是被牺牲给政治平衡的那颗棋子。

      但许南星说的不一样。许南星说的是"北塔要收你",说的是"你太强了,压不住"。说的是"别让你进休息室"。不是借刀杀人,是要她在赛场上"意外战死"。

      区别在于:借刀杀人是政治交换,死哪个天才都一样。但专门针对她的清除令意味着——有人怕她这个人本身。

      不止是北塔,还有家族旁支。她的大家小家合力,要搞死她。

      她想起她三叔挂断电话后把手机揣进口袋的动作,很慢,很稳。那不是一个临时起意的表情。那是早就安排好的,只等她赢了就触发。

      时家独女太强了。时家本身已经是北塔第一家族,她如果以S-级战力完整归队,加上火凤那张他们今天刚看到的底牌——时家在军部、议会、塔控三方的势力会彻底失衡。北塔议会那几位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所以他们要她死。在赛场上,众目睽睽之下,死在南塔手里,干净、体面、无人追究。

      她笑了一声。很轻,嘴角左边先动了一下,但眼睛里没有笑意。

      ——她替北塔打了七年,十七岁上赛场,二十岁拿第一块个人金牌,二十四岁替北塔守住三届塔间协议的红利。七年里她把命搁在赛台上三十七次,三十七次下来她躺过十七次医疗舱。

      她的功劳簿有半人高。

      但功劳簿的厚度,不如她三叔挂断电话的速度快。

      时启漠睁开眼。

      她把靴子重新穿上,鞋带拉紧到脚踝最肿的位置刚好被勒住。她站起来,把那柄短刃从腰间抽出来看了一眼,又插回去。

      "走了。"

      她对自己说的。然后她继续往南走。

      身后北塔赛场方向的光柱已经彻底看不到了。前路是裂谷南侧连绵的野地和更远处的山脊线。越过那条山脊线就是南塔的地界——南塔边境巡逻队会在那里设卡。

      她不知道南塔会不会收她。她不知道南塔那个首席向导看到今天的比赛录像之后会把她当武器还是当麻烦。但她知道一件事:北塔不能回了。

      那就往前。

      她走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她翻过了第一道山脊,在背风面找到一处浅山洞歇脚。红狐醒了,从她胸口钻出来的时候毛色还是很暗,但眼睛能睁开了,尾巴能动了。它蹲在她膝盖上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和她一模一样。

      "饿了吧。"时启漠把短刃放在身边,靠在洞壁上。"我也饿了。但得等天黑再出去找吃的。白天容易暴露。"

      红狐用脑袋拱了拱她没受伤的右手手背。她把手翻过来,狐狸把下巴搁在她掌心里,闭上眼。

      "你听到南星说的了吧。"她开口,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北塔下了追杀令。咱们不能回去了。"

      红狐耳朵动了一下,没睁眼。

      "我三叔动的手。大概是。也可能是议会那帮人全体同意的。反正……"她顿了一下,指尖在红狐耳后轻轻揉着,"反正跟咱们没关系了。"

      红狐睁开一只眼,看她。那眼神的意思是:你真的这么想的?

      时启漠没有回答。她把头靠在洞壁上,闭上眼,第一次允许自己真正地、完整地睡过去。红狐从她膝盖跳上她肩头,蜷在她颈窝的位置,尾巴绕上她下巴。

      一人一狐在山洞里睡了三个小时。裂谷的风从洞口灌进来,裹着南边野地里的草腥气。她梦见了七年前第一次上赛场的样子——那时候她十七岁,红狐刚觉醒,毛色鲜亮得像一团活的火。她三叔坐在观战席第一排,她赢的时候他站起来鼓掌,鼓得比谁都用力。

      梦里那个画面停了三秒,然后淡了,像旧照片晒了太久的太阳。

      她醒的时候眼角有一道干涸的湿痕,但她擦了。红狐没看见。

      天还没黑透。她站起来,把手腕脚踝活动了一圈,筋骨响了三声。伤口还是疼,但比昨天好了一点——哨兵的身体恢复速度比普通人快三倍,再过两天左臂的爪痕能结痂。

      "走了。"她又说了一遍,对红狐。狐狸跳上她肩头,尾巴绕好,脑袋靠着她的耳朵。她从山洞口探出身,看了看南边的方向。

      山脊线后面有炊烟。南塔边境巡逻队的驻扎点。她数了数烟柱的数量,判断那边大概有一个编队的人。

      她往那个方向走。红狐在她耳边低低叫了一声,意思是:你确定?

      "不确定。"她说,"但总得有人先开口问一句'收不收'。你不开口,别人怎么知道你想活。"

      红狐没再叫了。

      她走了大约两公里,炊烟越来越近,驻扎点的轮廓在暮色里显出来——低矮的哨塔、围栏、几顶军用帐篷。南塔的青色旗子插在正门口,晚风里轻轻飘着。

      她停在一棵枯树后面,看着那面旗子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出去。

      南塔边境巡逻队的三个人同时抬起了手里的精神力压制器,枪口对准她。为首的哨兵喝了一声:"站住!报编制!"

      时启漠没有站住。她走到离他们还有十米的地方才停下来,举起右手——空的,没有武器。那柄短刃被她留在了山洞里。她来的时候两手空空。

      "北塔,"她说,"时启漠。S-哨兵。"

      对面的三个人同时顿住了。S-哨兵。北塔。女的。发尾暗红色。这三条信息加在一起,他们不可能没听过今天中午赛场上传来的那个消息——北塔沈家的独女在团战里单人打穿南塔一队,曝出隐藏精神体火凤,然后跑了。北塔的追杀令比她的战绩传得还快。

      为首的哨兵喉结动了一下,手里的压制器没有放下来:"你——"

      "我不动手。"时启漠说,"我来问一句话。你们收不收?"

      南塔巡逻兵三个人对视了一眼。

      收不收?一个S-级的哨兵,精神体是火凤,刚从北塔叛逃出来,身上带着北塔的追杀令。收她是大功一件,也是大麻烦一件。

      "你等着。"为首的哨兵掏出通讯器,拨了一个频道。"南塔总控,这里是边境七号点。我们这里来了一个人——"他看了时启漠一眼,"北塔的时启漠。她说她要……投。"

      通讯器里沉默了三秒。

      然后一个男声传出来,声音不急不慢,像夏天晚上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让她等着。"

      "等着——"

      "我亲自来。"

      通讯器挂断了。

      时启漠站在原地,暮色从她背后合拢过来。红狐在她肩上竖着耳朵,尾巴从绕着她脖子的状态慢慢松开了。它在听。

      她也在听。

      那个声音从通讯器里传出来的时候,她忽然想起赛场半空中那只雪鸮闭上眼又睁开的样子——它被火凤裹住的那一刻,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终于等到了"的安详。

      那个声音的主人是雪鸮的主人。南塔首席向导。

      沈明序。

      暮色里,时启漠垂下右手,站在南塔边境巡逻队的岗哨前面,身后是北塔的追兵随时可能翻过的山脊线,面前是南塔那面被风吹得轻轻飘荡的青色旗帜。

      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到。

      但她不走了。

      她靠着那棵枯树站直了,血红色的眼睛盯着南边的路,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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