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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爸爸最喜欢 ...

  •   晚自习下课铃响的时候,叶景第一个从座位上弹了起来。
      "叶哥,不等我们了?"刘晨辉在后面喊了一声。
      "我先回去洗个澡,身上都是汗。"叶景头也不回地往外走,书包带子在肩膀上甩了一下。
      "行,待会儿见——"
      走廊里晚风灌进来,十月的夜风已经带了点刀子似的寒意,从敞开的窗户缝里钻进来,刮过裸露的脖子和手腕。叶景走得快,两三步就跨过了一整段走廊,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咚咚响着。这个时间点大多数人还在往食堂或小卖部走,回宿舍的人零零散散,他几乎是小跑着上楼的。
      推开宿舍门的时候,张宇已经在了。他靠在床头,手机横屏拿着,拇指在屏幕上飞快地点按,游戏音效从外放里传出来,枪声和脚步声混在一起。
      "哟,今天回来得早啊。"张宇抬了抬下巴,目光没从屏幕上移开。
      "嗯,你没去晚自习啊。"叶景把书包往床上一扔,发出"砰"的一声闷响。他弯腰从床底抽出脸盆,毛巾搭在肩上,趿拉着拖鞋去了水房。
      水房里还有两个人在刷牙,他排在第三个水龙头前,拧开水阀,冰凉的水哗啦冲进盆里。他把脸埋进去的时候,水温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但脑子里那种乱糟糟的感觉终于被冲散了一些,他抬起头,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领口上,洇出几小块深色。他对着镜子扯了扯领口闻了闻,现在除了汗味什么也没闻出来。
      他盯着镜子里自己湿漉漉的脸看了两秒,水珠挂在睫毛上,模糊了视野。然后他扯过毛巾胡乱擦了一把,端着盆回宿舍。
      推门进去的时候,刘晨辉和陈涛也到了。
      "叶哥你今天不对劲啊。"刘晨辉一屁股坐在自己床上,腿翘起来搭在床沿上,鞋都没脱,"放学跑得比兔子还快,心虚什么?"
      "我有什么好心虚的。"叶景踢掉鞋,蹲下去拿洗漱用品。
      "那你跑什么?"刘晨辉不依不饶地从床上探出半个身子,一只手撑着床沿,眼睛追着叶景的背影转:"你还没回答我呢,那洗衣液到底是谁的?你下午跟谁出去了?一身的味道,闻着就不对。"
      "我下午打球,你不知道啊?"叶景站直了,把牙刷牙膏从洗漱袋里掏出来。
      张宇正好打完一把游戏,终于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你们在聊啥呢?问什么味道的洗衣液?"
      "聊叶哥的桃花运啊。"刘晨辉翻了个身,脸对着天花板,幸灾乐祸地开口。
      "桃花运?"张宇一下子来了兴趣,把手机往枕头边一扔,紧跟着坐直了身子,"又有谁表白了?男的女的?"
      "刘晨辉你再胡说八道......."
      "行行行,不说了不说了,睡了睡了。"刘晨辉一把扯过被子蒙住头,闷闷的声音从被子里透出来,被棉布过滤得含含糊糊:"叶哥晚安,洗衣液晚安!"
      叶景瞪了那团鼓起的被子一眼,没再搭理他。他把牙具放回盆里原来的位置,蹬掉另一只鞋,起身往澡堂走去。

      宿舍里的灯"啪"一声被陈涛关了,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和远处路灯的橘黄色光。窗帘没拉严,光线在墙面上拉出一道细长的亮条,像被人用尺子比着画上去的。
      叶景躺在黑暗中,眼睛盯着天花板。宿舍里渐渐安静下来,张宇翻了个身,床板吱呀响了一声,陈涛的手机屏幕在黑暗里亮了一下又灭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沈钦的话又回荡在耳边。
      “对,一篇比较有哲理的文章,叫《存在先于未知》,但讲的却是两个同性恋人恋爱的故事,应该当时对这种题材把控得还比较严,所以没过审。”
      那篇文章是他初中不知道哪个学期写的,当时一个征文比赛,无限制主题,那时候的叶景疯狂崇拜哲学文理,便在稿纸上写了一篇以保罗·萨特“存在先于本质”的理念进行延伸,洋洋洒洒地写了一个关于未知与存在的文章。
      那时候他十三四岁,刚上初中,脑子里装满了从各种书里看来的概念和句子,觉得自己想通了世界上很重要的事情。他写那篇文章的时候甚至没有刻意去思考同性恋这个话题,他只是在表达一种他觉得"正确"的观念,无需分类,无需设限。他写得畅快,写得理所当然,写得像是世界本就该如此运转。
      可惜那篇文章没有过审。
      当时的班主任把他叫到办公室,把打印稿推到他面前,语气委婉但意思明确:"叶景,你写得不错,但是这个选题确实不是主流……现在把控比较严,这篇文章学校这边暂时不往上送。你再写一篇吧,换个主题,一样能拿奖的。"
      他当时也没觉得多委屈。他甚至没有追问为什么,可能是他隐约知道原因,只是那时候他觉得无所谓,不发表就不发表,他写出来自己留着也行。他把那篇稿子收进抽屉里,就没再管它。
      后来,似乎是老天看不惯这个年轻人把世界看得这么透彻,硬要打破他这份理所当然的坦然。
      爸爸离开的那个晚上,手里拎着那个叶景后来再也没有见过的黑色行李箱。客厅里的暖黄色灯光像往常一样亮着,妈妈坐在沙发上很久很久没有动过。
      "景景,"爸爸喊了他一声,声音很轻,"过来。"
      他走过去。
      爸爸蹲下来,和他平视,伸手想摸他的头,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爸爸要走了。"他说。
      叶景那时候其实已经隐约感觉到了什么。但他还是问:"去哪儿?"
      爸爸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爸爸站起来,拎着箱子走到门口。他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照顾好妈妈。"他说。
      然后门关上了。
      叶景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门板上的漆有一小块剥落了,露出底下深色的木头。他盯着那一小块剥落看了很久,久到似乎时间静止了。
      妈妈始终没有哭。

      那之后的一个周末,有天下午,阳光从阳台的晾衣架缝隙里漏进来,妈妈在收衣服。她把一件件衬衫的褶皱抚平,叠好,放进篮子里。
      "景景,"妈妈开口,语气很淡,"你爸爸他,其实一直都有些苦衷。"
      叶景站在阳台门口,手里端着一杯牛奶。杯壁凉凉的,指尖贴上去能感觉到牛奶的温度在慢慢散失。他过了好几秒才开口:"什么苦衷?"
      "爸爸最喜欢的人,其实不是妈妈。"
      妈妈把衬衫挂好,转过头来看着他,摸了摸他的头,她的表情很平静,"你爸爸这些年,过得很辛苦。他一直在试着做一个'正常'的人,但有些事情是改不了的。"她顿了顿,伸手把另一件衣服扯平,"我不怪他。只是……我们得分开过了。"
      那天晚上叶景坐在自己房间里,书桌上摊着一本没翻开的课本,头顶的灯嗡嗡响着。他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那些他曾经写过的、觉得理所当然的话"爱是不问来处的""爱这件事本身存在是不需要被定义的"等等,就像被撕碎的纸片一样在他脑子里旋转着,拼不出完整的形状。
      他想起自己写那篇文章时的那种笃定,那种少年人特有的、对世界运行法则的盲目自信。他那时候觉得一切都很简单,喜欢就是喜欢,爱就是爱,不需要任何额外的解释和辩护。他觉得自己很通透,很大胆,很了不起。可现实给他的答案是不简单,一点都不简单。爸爸走了,家散了,一切都已经分崩离析了。
      他那时候十三岁,什么都不懂的年纪,他只知道一件事,如果不是因为那种"不该有的感情",他的爸爸不会走,妈妈不会变成一个人,那么这个家也不会碎。
      从那以后,那篇被他收进抽屉里的文章,他再也没有打开看过。
      他开始下意识地在学校里注意那些走在一起的男生。体育课之后勾肩搭背去小卖部的,自习课坐在一起抄作业的,食堂里面对面吃饭的,他看他们的眼神和从前不一样了,每一对靠近的肩膀都让他心里某个地方紧一下。他也说不清自己在看什么,在确认什么,或者是在害怕什么。
      他在害怕什么?

      夜里辗转反侧的时候他想过,如果一个人的感情天生就长错了方向,那他应该怎么办?是不是像父亲一样,先走进一条路,走到一半才发现走错了,然后丢下所有东西折返?可是被丢下的人呢?
      他恨过父亲,甚至恨得很深,恨他藏了这么多年,恨他给这个家留下满地狼藉,恨他让自己从十三岁起就活在这份拧巴的猜忌和恐惧里。
      所以当蒋平把那封情书递到他手上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惊讶,不是愤怒,甚至不是困惑.......
      是恶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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