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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东门街的新怪谈 ...

  •   门才拉开就见到一个蓬头垢面的男人,脸上胡渣乱七八糟地肆意生长,背略微佝偻一股子颓废劲儿,许衍见来客人了识趣地退回门后。

      这人眼尖得很,小跑着过来一把拉住门把手,从怀里掏出一张边缘发皱的寻人启事,上面人的脸还平平整整,保存得很小心的样子。

      男人眼中闪烁着期待的目光,皲裂的嘴唇动了动问道:“你有没有见过这个小女孩,扎个小辫子,大概这么高。”他边说边在自己身上比划大概的高度,手抖如筛糠,一下下往下压,一看就是酗酒的人。

      许衍探头仔细看了眼寻人启事,“没见过,这么晚了还出来找啊,先回去歇下吧,现在外面都没人。”

      不知哪里戳到了男人的痛处,他一下子大张着红血丝密布的眼睛,恶狠狠道:“歇什么歇,不关你事,差几分钟女儿找不回来你负责啊!”

      这人显然是被巨大的焦虑和悲伤压垮,得不到想听的回复就恼羞成怒了,倒也可以理解。

      许衍递给他一瓶水,让他喝点水冷静一下。

      不经意触碰到男子的手指,一股冷气像是找到了躲藏之处,随着皮肤钻进他的每一条血管,整个人如坠冰窟,许衍突感天旋地转眼前一黑,随即陷入了不存在的回忆里。

      先是刺眼的车灯和尖锐的鸣笛声,许衍顾不上捂住眼睛,眯着眼把住方向盘的手下意识用力往左一打,又沉如死一样的黑暗中。

      再一晃,他抱着头深深陷在沙发里还没从刚刚的惊吓中缓和回来,就看到眼前一双女人的腿挡住茶几上东倒西歪几个空酒瓶,无情的数落倾倒下来,他张了张发苦的嘴,一声呜咽也发不出来。

      像舞台剧上变换的幕布似的,下一秒他又从溺着的黑暗中浮起,手里厚厚一沓的纸,上面印着的文字都看不清,眼睛又肿又痛,啪地贴在了电线杆上。

      那些不是他的记忆,却硬生生嵌进他脑子。焦躁、悔恨、疯了一样的慌张,一股脑往他心口堵,闷得他发慌,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种“晚了一步”的绝望,夜晚的海水冷得刺骨任他怎么游都摸不到岸,就差一点点,他被这种绝望给淹没了。

      许衍又回到了现实,他用力捏紧拳头,指甲深陷手心,有了实感,因为过度共情导致的幻觉吗?真实的像真正意义上的换位思考了,好可怕好难过,他几欲落泪。

      男人灌下半瓶水,有些不好意思,声音又蔫蔫的,“不好意思啊,我最近着急上火,你这么热心我还这个态度,活该别人不理我。”

      这一年内这个父亲肯定是问过形形色色不少人,得到了太多否定的回复和虚假的期待,耗尽心神实在可怜,许衍也没办法告诉他真相,寻人启事上的可可不在了,悲痛的真相绝对比渺茫的希望更残酷,何况这话他毫无立场说。

      男人随手拣几个速食食品就提溜着到了收银台,收银台传来了付款成功的声音。

      “小心慢走啊。”目送客人离开后,许衍叹息一声慢慢退回了员工室。

      他心中构思如何帮助这一家人,神游天外之际,ai提示音响起,“有商品未经出库,请及时处理。”

      这就是逃单提醒吗?好家伙,又遇上小偷了!扫一眼监控,没人。

      许衍夺门而出,一下子冲到店门口,哪里有什么人,早就跑没影了,调取监控拿着证据报警得了,不能再让小偷继续猖狂下去。

      受画质的限制,便利店的监控画面发绿发灰,货架上的东西和电子包浆了一样坨成一堆二维码,许衍把监控记录拖到三分钟前。

      整整三分钟,许衍逐个查看了几个货架的监控画面,却没有一个摄像头捕捉到任何人的身影。

      监控摄像记录画面模糊不清、朦朦胧胧,像那种随时会有鬼跳脸惊吓的纪录片风格的恐怖电影,而许衍正是恐怖电影中为调查真相点开了具有诅咒缠绕的监控摄像的男主角。

      要知道刚刚才送走了一只小鬼,他总是小心留意着员工室的门,尽管他确认两次锁住了。要是鬼会穿门,那他也没办法。

      声音不清晰像是隔着一个玻璃罩隆隆作响,画面里有一缕人型白影从西飘到东,但根据许衍多年观看走近科学节目的经验,不是飞虫就是灰尘,近大远小嘛,无需大惊小怪。

      一无所获,是不是机子坏了?这和ai插件也不搭噶。难道是可可,刚刚她不高兴跑走了,又掉头回来不大可能吧……

      熬过剩下的时间,交接完,许衍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家一倒头昏死在床上。

      午后的日头毒得很,黏腻的光落得很低糊在窗上。许衍是被老板的电话吵醒的,头绞着太阳穴疼,人刚坐起来,就满肚子气。

      他攥着手机,食指一下下敲着手机壳,心里那点火气窜得老高。他压着嗓子抗议,语气里全是不甘与愤懑。可老板只当他是狡辩,字字句句都是克扣,毕竟东西是少了,他再不情愿,也只能捏着钱赔出去。

      兼职网站在这一单结算完毕,弹出了升级lv.3的提示,获得称号“在野牛马”,呵呵,没说错,家养牛马天黑早早回棚,野生牛马天黑也没个地儿栖息,不就是夜间也得警惕着天敌,要不要这么贴切,太扎心了。不准把刻薄当幽默!

      暮色沉下来,城市罩上了灰紫色的滤镜,许衍又回到便利店,推门时,门铃声脆得诡异,在空荡的店里飘了许久。

      径直进了员工室,晚班小哥趴在桌上打盹,被他惊醒,揉着眼睛一脸倦意。

      “我是昨天值夜班的,东西又丢了。帮个忙,翻下监控。”许衍的声音沙哑。

      小哥没好气地哦一声,挪到监控屏前,鼠标滑动,慢悠悠地操作起来,画面一帧帧跳过去。时间拨回凌晨三点左右,镜头里清清楚楚照着许衍一个人从员工室门后慢慢走出,站在货架旁,身子僵着,嘴唇一张一合,对着身前那片空荡荡的空气,在说话,还递给空气一瓶水,那瓶水哐当落在地上也没发觉。

      没有对话者,隔着摄像头听不到具体的声音,只有难以辨别的闷闷的私语声,只有他一个人,对着虚无,神色认真,像是在跟看不见的人絮絮叨叨。

      小哥盯着屏幕,后背倏地窜起一股凉意,转头看许衍,眼神里带着诧异:“你刚才……是在梦游?大半夜的,对着空气说话,怪吓人的。”

      许衍心头一紧,瞳孔骤缩,他分明记得自己方才是在跟人搭话,怎么会是对着空气?他正要追问,便利店的门又被推开,门铃再次响起,隔着房间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着说不出的阴冷。

      走进来一对母女。

      女人穿着一身利落衬衫和西裤,脸上是掩不住的疲惫,眼底挂着浓重的青黑,一看就是连轴转的熬夜操劳。身边牵着个小女孩,眼睛亮得反常,像暗夜里两点寒星,透着一股不属于孩童的执拗。

      女人随口聊着,声音轻飘飘的,没什么力气,小声哄着女孩:“难得早点下班,买点零食,回家一起看电影。”

      女孩挣脱开妈妈的手,蹦蹦跳跳跑到糖果货架前,抓了一大把眼球糖,各色的眼球,在她手里咕噜噜的转。远远地看到许衍,仰起头,猛地吐出舌头,眼珠子滴溜溜转,做了个鬼脸。

      女人连忙上前拉住她,轻声呵斥:“可可,别挤眉弄眼的。”语气里满是无奈,却没半分责备,想来是平日里疼到了骨子里。

      母女俩付了钱,可可怀里抱着眼球糖,一步三回头地看着许衍,推门走了出去,身影很快融进街边的夜色里,消失不见。

      许衍回过神,低头翻着手机里的付款记录,指尖划过屏幕,心一点点沉下去。昨天的付款记录明明白白跳出来,赫然显示着付款失败,货品已出库。

      他猛地抬头,抓住身边的晚班小哥,声音发颤:“你刚才,能看到那个小女孩吗?”

      小哥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翻了个白眼:“能啊,不就是那个叫可可的小姑娘吗?”

      “那她妈妈呢?”

      “也能啊,你是不是打工打魔怔了?问些奇奇怪怪的话。”小哥甩开他的手,一脸不耐,只当他是受了刺激,精神不对劲。

      许衍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死死盯着小哥,一字一句地问:“那你晚上,有没有遇到过一个满脸胡渣、眼神涣散的男人,问你有没有见过刚刚那个女孩?”

      小哥被他问得毛骨悚然,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连连摇头:“没有没有,你别吓人了,大晚上的,怪晦气。”

      小哥见他反应奇怪便说起了可可她家的故事,听完许衍松开手,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浑身脱力。

      可可,这条街上的人,哪个没听过这个名字。

      一年前,可可走丢了,她的父母疯了一般,走遍大街小巷,挨家挨户问遍了街坊邻居,逢人就提起可可的名字,眼里满是绝望。

      这爹呢,白天找人晚上沉迷酗酒,夫妻俩是争吵不断。阴差阳错,偏偏某一天,孩子的父亲精神恍惚,心神不宁地开车上路,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当场没了性命。而几乎是同一时间,走失的可可,被好心人送到了警局,顺顺利利找了回来。

      父女俩,一死一生,一去一回,命运开了个最残忍的玩笑。

      从此,可可没了爸爸,女人没了丈夫。

      一个家,彻底塌了。

      女人为了养活女儿,拼了命地打两份工,从早忙到晚,每天深夜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家,根本无暇顾及孩子。可可年纪小,不懂生死,只知道再也见不到爸爸,整日哭闹着找爸爸,常常趁着妈妈不在家,偷偷溜出来,在街头漫无目的地游荡。

      他见过她好多次,每次碰到这个孤零零的小身影,都会蹲下来劝,劝她别乱跑,小心再走丢,劝她乖乖等妈妈回家。可小女孩只是睁着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望着他,嘴里反反复复念着:“我要找爸爸……”

      是执念不散可怜的父亲魂灵,思念女儿,在这烟火人间,徘徊不去。

      监控屏幕里,还停留在许衍对着空气说话的画面,许衍转过头问小哥,“如果我说我就是在和可可的爸爸聊天你信不?”

      小哥一脸你脑子有坑的表情望着他,“当然,你不知道这是都市怪谈之城吗?有啥事都不稀奇。”

      出乎意料的回答。

      许衍问出了他最好奇的问题,“那你值夜班的时候有丢东西吗?”

      “有啊,但扣除丢东西的钱算下来还是这里打工钱多,也无所谓了。这么说,东西是可可他爹偷的。”

      “也不能说是偷,毕竟人家也付钱了,阴间支付,大概不是一个渠道,所以后台半天才反应报错。”

      虽然饱含对她们的同情,许衍最终什么也没做,这放在电影小说里一定很是隔靴搔痒,让人浑身不得劲。

      让可可见她死去的父亲,如果她和店员小哥一样看不见,不是白白让人希望破灭,完全成了坏人;如果见到了,然后呢,抱着对鬼魂的执念能回归到平静的生活中去吗?对孩子来说怎么理解生死。

      那晚之后不多久,无人便利店的失窃问题彻底得到了解决,小偷没被逮住,其他店员都认为兴许是在别人店里偷鸡摸狗被抓个正着了吧。

      东门街流传出一个新的都市怪谈,据说一男子夜游于某个寻常的深夜里,见到醉醺醺的形似上班族的男人站定在东门街进出枢纽的告示牌前站定,手指轻点着玻璃,一字一顿在念着什么,最后深深叹出一口沉寂许久的滞涩之气,随风飘散。

      而后窄小的箱子里突然冒出汩汩白雾,把司空见惯的旧貌衬成了仙境般,夜游者以为误入生死边界,吓得冲进了离的最近的一家开着灯的无人便利店,他忍不住好奇再回头望一眼,那个上班族一改垂丧的模样直挺挺地像僵尸一样一蹦一跳钻进更深的雾里消失不见了。

      “我跟你说,我亲眼目睹了神隐事件!”劫后余生的兴奋,夜游者举起手机和朋友分享起这段诡谲的经历。

      清晨,街道办的工作人员懒洋洋地打开了告示牌的玻璃门,一看那张寻人启事,拍了拍脑门,“哎呀,这家闺女不是找回来了,上次就忘记给揭下。”

      “谁给写的字,‘可可已归家,勿念’有空写字直接帮忙摘一下不行吗!真是!”撕拉一声那书着隽秀小字的寻人启事终于迎来了退休,它已完成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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