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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脱毛 ...

  •   天公很是吝啬,收走了可以照亮一切的阳光,作为代替洒落一些雨水。

      画室没了自然光,又点起了射灯,几束光对着许衍打下来,把他死死困在光构成的牢笼里。

      许衍被要求双臂高举,还没抬到一半,周楚沛很自然地伸出一只手,从腕间轻轻一拢,许衍的两只手腕一并被扣入掌心。

      再拎着手往上一抬,左手很自然地去托许衍的后背,肩膀被迫打开,许衍的胸膛不自觉地挺起来,为了不实实在在和同性贴在一起,他下意识地往后缩,腰腹紧紧绷住。

      画室特有的松节油味裹着周楚沛新换的香水气味,有点夏日雨天灌木丛会有的青草香,拨开那丛灌木,后面是一朵挂着露珠的玫瑰。

      从直男的角度而言,许衍也喜欢这个味道。

      许衍忍不住抬眼,有些惊诧地和周楚沛对望,如蝶翼般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眼下浅淡的阴影终于被光线照射,他看见,周楚沛蜷曲的头发便被这光一分为二,最外层的每一丝每一缕都镀上了一层透亮的金黄,甚至能看到对方眼中的自己的大致轮廓。

      许衍的双手随着周楚沛右手的支配摇摇晃晃,荡舟湖上的人就随着水波摇晃,不能自拔。

      周楚沛像是意识到什么,“哦”地出声,右手维持不动,左手去拉扯腰间的腰带,抖落两下,精心缠绕出的形状荡然无存,只留下浅浅折痕,原是一条丝巾。

      许衍心中有了特别不好的预感,等一下,不是要绑人吧。看不出来啊,穿得这么讲究,还系个小腰带就为了这个,你们有钱人玩的太花了。

      果然下一秒,丝滑冰凉的质地就缠上他的手腕,周楚沛的手指有意无意贴着他的腕骨,引得许衍的手指微微蜷了蜷,很快就系了一个漂亮的结。“好了,这样手就不会保持不住了。”

      “其实我保持得住。”许衍斜睨看着周楚沛满意的笑容,忍不住想浇他凉水,毕竟被绑着的人还没同意呢。

      “其实你上次举着手就越来越低。”

      许衍干笑两声,那是情有可原,既往不咎,于是生硬转开了话题,“咳咳绑着人也是你们学校的要求吗?”

      “我自己想要这样。”周楚沛看向天花板眨眨眼睛,他倒是诚实。

      “什么嘛,你喜欢sm哦。”许衍调侃道。

      “哦,你说的有道理,下次定做个吊环,这样手就可以轻松挂着,人还不累。”周楚沛像是获得了宝贵的建议,兴奋地开始规划起装修方案。

      拜托,他可不是烤鸭,才不想被挂着。

      许衍这个受难者般的姿势已经坚持了十分钟,手腕被丝巾松松系住,他感觉自己成了一颗树,肩膀和脖子都越来越僵硬,贴紧地面的脚掌慢慢长出根须。

      听见动静,许衍侧过头,颈间濡着一丝薄汗,“怎么了?”

      周楚沛放下画笔,走近他,目光落在他的腋下,“可以剃掉吗?”

      许衍一时间呆滞在原地,周楚沛我们有仇吗?只是开个玩笑你就这么来报复我。

      他不乐意地放下手,一时间忘记双手被绑在一起,只能讷讷地放在小腹前。“不可以。”剃掉像什么样子,小学生吗?这对他的男子气概有所打击。

      周楚沛的脸没有一丝波澜,他淡淡道:“圣塞巴斯蒂安的殉难,一名殉道者被束缚在柱子上,乱箭射穿,痛苦下他却露出了平和的沉思状,信仰升华后□□之痛不过转瞬。拜托你嘛,许衍。”

      得吧得吧一大堆最后图穷匕见了吧,但看着周楚沛认真的模样,许衍可能也被这种所谓艺术的热情给熏陶了,破天荒地点了点头。

      等一大团泡沫出现在许衍身上,他才后知后觉道:“慢着,我自己来就行!”

      许衍挣脱两下,松松缚在腕间的丝巾便慢慢滑脱。

      周楚沛伸过手恰好落在他掌心,被体温温得刚好的丝巾,指腹轻捻,软得像一朵被太阳烘过的云。

      周楚沛不动声色,默默把手上的剃刀交给他。

      许衍转头进了卫生间,对着镜子,左手高高弯曲着贴着后颈,他撇过头视野有限怎么也看不完全,便咬着下唇,小心翼翼地刮起来。

      一片雪白中也不知道处理干净了没,就匆匆擦去泡沫,总有几朵幸运小毛逃过了锋利的刮刀。

      许衍挑了挑眉毛,直接刮下去。

      “嘶。”一点点刺痛,像是被试卷刮了手,也不起眼,过会儿便出现一道齐齐的线一般的划痕,慢慢渗出几粒血丝。

      周楚沛听到这声吃痛的叹息,不知何时就在卫生间门口闪出来,面露忧色。

      许衍心虚地放下手,周楚沛直接捏住他的手肘抬起来,几点血被晕开,落在雪白的画纸上像一枝小花,一拉扯伤口被撑开了点,痛感更强烈,许衍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你这是在伤口上撒盐吗?”他没好气地说,也懒得挣扎以免再雪上加霜。

      “刚刚把你绑紧点,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了。”周楚沛没搭腔,在抽屉里找出碘酒创口贴,用沾着碘酒的棉签轻轻擦拭伤口的边缘,许衍忍不住歪着身子想扭过那几下触碰。

      “好了,别动。”周楚沛啪地把创口贴按在伤口上,边边角角都按服帖,许衍一下子抓住了他的手、背猛地弓起,整个人被带动着激烈抖动起来,他一抬眼看到许衍忍俊不禁的笑脸。

      许衍终是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所以说我自己来,我真的很怕痒。”许衍的不能触碰地带涵盖了腋下及附近五公分,甚至看到别人作势要挠痒痒的动作他都受不了,他死死按住周楚沛的手不让再在他身上点点碰碰,这比直接抓他还痒。

      “好好好,我不动。”周楚沛举起另一只手,一副缴械投降的姿态,“可以了吗。”

      许衍终于平静下来,眼角还挂着晶莹的泪滴,这可比刮伤刺激多了,但他还是习惯性地说句:“谢了。”

      另一边许衍快速处理了一下,这次很好,湿巾擦过泡沫后寸草不生。

      “好了,继续吧。”

      望着周楚沛那副黑框眼镜镜片都挡不住眼角的弧度,许衍总觉得能看到画板背后周楚沛藏不住的狡黠笑意,他是不是被戏耍得团团转。

      休息的间隙有一张画吸引了许衍的注意力,画中的场景他也去过,挑高得近乎奢侈,头顶大片大片留白的空旷感,也是新出炉的校园怪谈的发源地,是石膏馆。

      画的是石膏馆的窗户,不像画室里的大落地窗那么通透,是一个个小方块组成的司空见惯的教学楼的窗户,画面上部分用很大面积去描绘墙面,地面上摆放着一座雕像,许衍主要依靠这个得以认出是石膏馆。

      上轻下重,给人一种下坠感。

      暖橙色的光打进来,把白晃晃的石膏馆也沾上了亮色,那座出镜的石膏更是染上了亮黄色,暗处却隐隐透着蓝紫调,整体总压着一层模糊不清的灰棕。

      很像是午睡过了头独自醒来的傍晚,有些压抑。

      所以许衍这么多次俯身欣赏画作,总忽略了这一幅画,周楚沛能画出傍晚深蓝一片中的暖意,这张却看到了画家的忧郁。

      “哦,画这张的时候我想着一定要大面积用黄色,结果画着画着就变成这样了。”周楚沛得空抬眼见许衍正盯着这幅画发愣,就讲解道。

      “你那时候心情不好吗?”

      “这都被你知道了,不得了啊,许衍,你说不懂,真是太谦虚了。”又是一副打哈哈随口糊弄过去的语气。

      许衍抬起头用一种探寻的目光打量着周楚沛,富二代的忧郁顶多是好日子过久了遇到点烦心事就闹情绪,两个字矫情。

      但周楚沛会有什么样的烦恼他确实想象不出,长得是盘靓条顺,又会画画又能扛着泥巴到处跑,可能是和女朋友吵架之类的?

      被盯久了,周楚沛露出困扰又嘚瑟的笑,没办法就是这么一个惹人深究的万人迷。他颔首思索片刻,继续道:“大三的时候,专业课成绩都可以,保研应该没问题,也在考虑要不要留学,总之就是所有学生都会纠结的事情啦。”

      不该问的,许衍被挫败感深深打击了,他又回头看那幅画,人家的来时路都有所记录,自己呢?留下了什么,世间不会创作的人连过往的美好痛苦都沉默似暗夜里的羔羊。

      许衍没来由生出一股忮忌,他蹲下去,在画作边缩成一团,“你看到的世界,是不是和我们普通人不一样。”声音小到像是自言自语,也并不需要回复,他自然是知道答案的,无论如何,看别人的锦绣前程和自己惨淡的生活,总难免不平。

      周楚沛却听到了,他轻轻吁出一口气,“在你眼里我是什么?我和其他任何人没有多大的区别,也有私心,有欲望,有梦想。普通人不也是这样。”

      或许刚刚是几颗小石子掷入水中,只掀起几波涟漪,这句话突然被放大,在顾自惆怅的许衍心里如沉石投入小潭,一石激起千层浪,水下的游鱼纷扰、泥沙翻涌。

      许衍想压抑这份消极,心头却发闷,自嘲般张口了,“你这么说,我反而被开除普通人范畴了,我没有梦想,只想混吃等死。这就是有钱人和穷人的区别吧。”

      “其实过好每一天也很幸福。”周楚沛顿了顿,又小心翼翼发问:“你讨厌有钱人?”

      何不食肉糜!你感受过夜里数着余额算还能撑多久就得滚回老家的幸福吗?许衍心中愤慨,嘴上冷冷回道:“哦,不准批判我仇富,电视剧里都说穷山恶水出刁民,咱们小地方来的可以说是过境蝗虫,只会蚕食城市的资源。穷人可没机会这么上台面地作贱有钱人。”

      他的语速飞快,却一个磕巴也没打,突突突和机关枪一样,和平常没几句话的寡言模样相去甚远。

      周楚沛几次想开口,最终垂下了眼,一言不发。也是,无论是承认富人的恶,这一切也不是他个人造成的,没有任何立场去回应,无论是道歉还是反驳。

      周楚沛当然没有任何问题,只是许衍忍不住发火,他在远离家乡的城市里过得并不好,这种委屈从未如此赤裸裸的搬上台面,和别人在一杆秤的两头相互比较,他沉重的可笑。所以他像是无理取闹的孩子一般朝毫不相干的他者宣泄了,变成一把刺刀。

      不过许衍最开始想说的不是这个,是艺术才能,周楚沛的画有他平常看不到的颜色。他或许想表达一种羡慕和欣赏,语言能表达的内容太局限,最终词不达意,他俩已经聊得不愉快了,只是有了这个端倪,许衍便不想再开口。什么时候才能成熟一点,不逞一时口舌之快,把局面搅得如此尴尬,这在曾经他会以为是直率坦诚,现在却不明白了,越是暴露自我越是恐惧逃避。

      “我选择继续读研是为了逃避现实。”周楚沛闷闷的声音传来,他不知什么时候摘下了眼镜,说话慢慢的,带着一丝回忆的惆怅,“拜托雕塑专业诶,几乎没有什么就业。毕业该干嘛就干嘛就行了,但我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可以做的,进自家公司?我对金融方面一窍不通,况且有我大姐在了,我不想让姐姐被乱七八糟的闲言碎语影响。去当艺术家吧,我就这么想,说是梦想也只是走一步看一步。至于为什么不留学?吃不惯外国人的饭。哈哈,这是开玩笑的。”

      周楚沛总能缓和气氛,为什么这人一下子真情表露一下子又插科打诨,圆滑得像一颗鹅卵石,许衍绝对没办法恨他。

      平常总不自觉想说些什么打破僵局,这对话后,只剩下作画时沙沙的摩擦声和窗外噼啪作响的雨声,不说话反而放下心,意外的,他们之间有了沉默的自在。

      连绵不绝的雨声中,这场模特工作结束了,许衍甩了甩一直高举而酸涩的手,最重要的是肩膀,想捏一下却怎么捏不到痛点。

      背后周楚沛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还是开了口:“让你做了分外的事,所以今天给你九百,可以吧。”

      明明是周楚沛花钱,却一副很是纠结不安的模样,据说有钱人很喜欢花钱找罪受。

      “想包养我直说,不必拐弯抹角地给我发钱。”许衍好整以暇地把衣服一件件复原到身上,刚刚那段表白,他俩心境展露无疑,于是也不想再字斟句酌。

      “那你接受包养吗?”周楚沛笑嘻嘻地问,总算有点纨绔子弟的模样。

      一记白眼翻飞,许衍断然拒绝道:“不接受,哥们可是独立男性。”虽是玩笑话,也演绎地非常认真。

      “好伤心,上次我这么卖力伺候你呢,真是薄情寡义。”周楚沛装作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掩面假装抽泣。

      许衍冷汗都要冒出来了,大哥别这样,真的不适合你。

      那次“伺候”所以才有这些个尴尬场面,想来想去都怪周楚沛多管闲事,但他着实很感激,周楚沛非但没有要什么人情,还天天给他加钱,绝世大好人啊。你当老板的话,我愿意做你的死士(钱给够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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