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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冬藏 "好。那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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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箱家书被封进偏殿新打的樟木书架时,京都落下了今冬第一场雪。
雪来得比去年早,入冬前还飘了一场虚张声势的碎霰子,落在青砖上像撒了层薄盐,日光一照便化得无影无踪。但这一场是真真切切的雪了,鹅毛一样的片从灰白的云层里漏下来,无声无息地铺满了宫城的屋顶与庭院。
萧九辞推开窗时,连廊的栏杆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白,她缩了缩肩刚要把窗合上,忽然看见连廊那头石桌上放着一只粗陶罐,罐身裹着厚厚的棉布,正往外冒白气。
她披了大氅走过去,揭开罐盖,里面是热腾腾的羊杂汤,汤面上浮着细细的葱花和香油,底下沉着嫩白的萝卜块。她拿勺子舀了一口尝,鲜香滚烫,从喉咙一路暖到胃底。旁边压着一张小纸条,上面是萧沉砚的字:"早起煨的,出门前放的。趁热喝。雪大了就别去御花园了,薄荷冻不死。"
她蹲在石桌边就着罐子把一整罐羊杂汤喝完了,连萝卜都捞干净,才心满意足地舔了舔嘴角站起身。雪落在肩头扑簌簌的,她紧了紧大氅,望着明光殿紧闭的窗扇——他一大早就去上朝了,天没亮就起了,锅里的汤煨着,火候掐得恰到好处,等她醒时刚好入口不烫。
她站在雪地里,望着明光殿窗台上新蒙的一层积雪,忽然觉得再冷的天也不怕了。罐子还拿在手里温热着,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歪歪扭扭裹着棉布的粗陶罐,忍不住弯了嘴角,拎着空罐子回了偏殿。
这一天雪没停。到傍晚时,宫道上已经积了半尺厚,两旁的松柏被雪压弯了枝丫,偶尔有一坨雪从枝头坠落,砸在地面上发出闷闷的噗声。萧九辞午后便没出门,窝在暖阁里翻那箱家书重新看。青枝端了炭火进来,把屋子烘得暖融融的,又在她膝上搭了条薄毯。
看到第二十封信时,她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踩在雪地里咯吱咯吱的。片刻后门被推开一条缝,萧沉砚挟着一股寒气挤进来,肩头落满了雪,连眉梢都沾了几点白。他进门先拍身上的雪,拍完了才走到她对面坐下,伸手在炭火上烤。
"今日朝会结束得早。"他边烤手边说,"景儿批完最后一道折子时还得意地跟本王说'朕今日比姐姐还快'。"
萧九辞把信纸放下,笑了一声:"他倒会给自己找脸。那折子八成是他只看了个头就批了个'准'字的。"
萧沉砚烤热了手,从怀里掏出一只油纸包递过来。她接过来打开,里面是几块还微微温热的糖炒栗子,每颗都开口开得整整齐齐。她捏了一颗剥开,果肉金黄饱满,嚼起来又甜又糯。
"你今日怎么想起买栗子了?"她边嚼边问。
"出宫办事路过东街,看见炒栗子的摊子刚出锅。"他也在炭火边坐下来,伸手从她手里捏走一颗剥好的,"想着你爱吃,就顺手带了。"
萧九辞看着他那副理直气壮从她手里"顺手"拿走栗子的模样,也懒得说他,继续剥了第二颗给他递过去。他接过来塞进嘴里,两个人隔着炭火盆,一人一颗地把那包栗子分完了。
窗外的雪还在下着,将夜色衬得比往常更亮。暖阁里炭火噼啪作响,映得两个人的面孔忽明忽暗。萧九辞靠在软枕上,膝上摊着未看完的信纸,整间屋子的温度被炭火烘得恰到好处,驱散了外面那个寒冷冬天的一切锋芒。
她忽然想起去年冬天这个时候,她还在柴房里缩着。冷得睡不着的时候,她就数外面的风声,算着一夜过去还有多久天亮。那时候她从不敢想有一天会坐在暖阁里,身边有人从怀里掏出热栗子给她,两个人隔着一盆炭火分享一个寻常的冬夜。
"萧沉砚。"她开口。
"嗯?"
"去年冬天我数风的时候,心里许过一个愿。"
他偏头看她,火光在他侧脸上跳跃。
"我许的是——"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以后每一个冬天都能有人陪着过。"
炭火噼啪爆了一声,像在替谁应了个允。萧沉砚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伸手把她膝上滑下去的信纸捡起来递还给她,指尖碰了碰她的手背,带着炭火烤过的暖意。
"这个愿,"他说,"已经实现了。以后每一个冬天,本王都在。"
萧九辞接过信纸,低头看着纸面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北境军士的字迹,在灯火与炭火的暖光中,那些粗犷的笔划似乎也变得温和了。
入冬后第三日,萧景病了。
不是什么大病,入冬着了凉,有些发热咳嗽。但小孩子一病起来格外磨人,整日蔫蔫地蜷在被窝里,连最爱的蜜饯都只咬了两口就放下了。萧九辞守了他两日,夜里就宿在春和殿的暖阁里,每隔一个时辰便起来摸他的额头看烧退了没有。
萧沉砚第二日傍晚下值过来时,看见她靠在萧景床边打盹,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他没有吵醒她,轻手轻脚地在旁边坐下,替她披了一件带来的大氅。她很快就醒了,迷迷糊糊地看了他一眼:"你来了。"
"刚退朝。"他伸手探了探萧景的额头,温度比早上降了些,"你回去歇着,今夜本王守着。"
萧九辞揉了揉眼睛想说什么,他已经在床边坐下,姿态从容地翻开了旁边案上的书册。她看了他几息,终究没推辞,裹着他的大氅回了偏殿。那一夜她睡得极沉,醒来时天已大亮,推开窗看见连廊石桌上又放着那只裹着棉布的粗陶罐,旁边压着一张纸条:"景儿烧退了,今早吃了一碗粥。你醒了来春和殿看看他。"
她站在窗边看着那张纸条,晨光和新雪一起照过来,将墨迹未干的几个字映得清清楚楚。她低头笑了一下,对着空荡荡的连廊那头轻声说:"知道了。"
萧景病愈那日已经是入冬后的第十天了。他吃了满满一碗馄饨,精神抖擞地下了床,第一件事就是缠着萧九辞说要去御花园看那丛薄荷冻坏了没有。萧九辞拗不过,给他裹了三层棉袄才放他出门。她跟在后面,看见他蹲在雪地里扒开薄荷丛上覆盖的麦秸,露出底下依旧青翠的叶子时,小脸上那种如释重负的表情,忽然觉得这个冬天似乎也没那么冷。
冬至那日,宫里循例包饺子。御膳房备了七八种馅料,萧九辞带着萧景和青枝在连廊下支了案板自己动手。萧景手上沾满面粉,鼻尖上也蹭了一撮白,包出来的饺子歪七扭八站都站不稳。萧九辞笑着把他的丑饺子排成一排单独蒸,起锅时点名让他自己吃自己包的。
萧沉砚下值回来时,连廊石桌上已经摆满了各色饺子和几碟小菜。三个人围桌而坐,萧景一边吃自己包的那盘丑饺子一边含含糊糊地抱怨"朕包的怎么这么咸",惹得萧九辞差点把汤喷出来。
吃到一半,萧景忽然放下筷子,小脸认真地说:"姐姐,叔叔,朕以后每年冬至都要和你们一起吃饺子。"
萧九辞愣了一下,随即笑着给他碗里添了一只饺子:"行。每年都吃,吃到景儿七老八十了也回来吃。"
萧景咧嘴笑了,低头把那碗饺子吃得干干净净。
冬至过后,天更冷了。但偏殿里的炭火从未断过,明光殿的粥天天准时出现在石桌上,北境新寄来的信隔三差五就有一封落入箱中。萧九辞这日在暖阁里整理信架时,忽然发现书架最顶上多了一只扁平的木盒,上面覆着薄薄一层灰。
她垫着脚取下来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沓信纸,是新的,一封未拆的。她随手抽了一封展开,看见上面是萧沉砚的笔迹,但日期落款是去年的——那个冬天,她刚进王府的时候。
她心头微微动了一下,坐下来把那沓信一封一封看了下去。
第一封写于她进府第三日,上面只有两句话:"今日去了柴房外面。那哑巴在井边洗手,洗了许久,水是红的。"
第二封写于她进府第七日,多写了几行:"管家说她在地上写了字。本王去看,只剩几个残划,像是'燕'字的半边。那个写法……本王不敢往下想。"
第三封是那场大雪夜,她窝在柴房数风的时候,他站在门外写下的:"本王在柴房外面站着。听见她翻身的声音了。想敲门,没敲。"
最后一封写于除夕,日期是旧年的最后一天。她展开信纸,上面只有短短一行字——
"明年除夕,本王想让她看见烟火。"
萧九辞坐在暖阁里,手里攥着那沓跨越了一整年的信纸,窗外的雪光映进来照在那行字上。她没有哭,只是攥着那些信在灯火下坐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把那些信仔细收进盒中,和她的木盒并排放回了书架顶上。
她推门走到连廊下。雪刚停,天放晴了,夜空里悬着一轮清亮的月亮,将满地的积雪照得如银似玉。萧沉砚正巧从明光殿出来,手里拎着一盏灯笼要往偏殿方向走,看见她站在连廊中间,脚步顿了一下。
"你看见了?"他问。
她站在月光与雪光之间,水红色的衣裙被冬夜的风微微拂动。她看着灯笼光里他的面容,开口时声音被冬夜冻得有些薄,却字字清晰:"看见了。那盒信,本王收着了。"
他站在原地,拎着灯笼,隔着一整条连廊望她。月光落在两个人之间的雪地上,像一条铺着银粉的路。
"萧沉砚,"她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和很多别的东西,"从旧年到今年,你写的信攒起来能装满一只木盒了。"
"还有好多没写。"他说。
她笑了笑,朝他走了两步,停在连廊中间那盏灯笼光正好能照到的地方。冬夜的风从她身后穿过来,吹动她鬓边的发丝和衣袖的边缘。
"那从今年开始,每年写一封。"她说,"写在除夕夜,写完放盒子里,攒到我们老了走不动的时候,坐在一起拆开来重新读。"
萧沉砚拎着灯笼往前走,走到她面前站定。灯笼光将两个人的影子在雪地上合成了一个。
"那就从今年开始。"他说。
冬夜的风穿过连廊,将檐角的铜铃吹出一声清响。月光雪影灯辉交叠着铺在两人脚下,像一条走了很久终于走到头的路,又像一条刚刚铺好、正要往前走的长路。
萧九辞站在他面前,在灯笼光里仰头看了他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被冬夜的风送出去,落在他耳中却格外清晰——
"好。那便从今年开始。往后每一个冬天,都有雪,有饺子,有信,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