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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除岁 新年真的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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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前一日,京都又落了一场雪。这次的雪比入冬那场更猛,铺天盖地地砸下来,不到两个时辰便将整个宫城埋进了半尺厚的白里。檐角的积雪坠下来砸在青砖上,闷响一声接一声,像除夕前最后的鼓点。
萧九辞这天下午哪儿也没去,窝在偏殿暖阁里包除夕的饺子馅。青枝剁好了白菜和肉馅端进来,她挽起袖子亲自调了味道,加了半勺盐一勺蚝油,又滴了几滴香油搅匀了。青枝在旁边等着帮衬,见她动作娴熟得像在御膳房干过几十年,忍不住问:"长公主,您在林府的时候也包过饺子?"
"包过。"萧九辞把馅料盆盖上纱布醒着,"每年除夕林府都要包饺子,府里女眷轮流包,我排最后。轮到我的时候馅料往往只剩下菜帮子,包出来的饺子又干又瘪,煮一锅破一锅,下人们背地里笑我是'破皮手'。"
青枝听得嘴都撅起来了:"那林府也太欺负人了!"
萧九辞拍了拍手上的面粉,不在意地笑了笑:"没事。今年包的饺子不会破皮了。馅料是我自己调的,面皮是御膳房揉的,火候我亲自盯着,要是还能煮破我就把锅吃了。"
青枝被她逗得噗嗤笑了出来,赶紧跑去御膳房传话让灶上留一口大锅。
傍晚时分,连廊两侧的灯笼全部换成了新的,红绸裹着灯罩,在初暗的天色里泛着暖融融的光。萧景跑过来看的时候手里攥着一串自己剪的窗花,歪歪扭扭的,有只老鼠被他剪成了四不像,但兴致勃勃地非要贴在连廊柱子上。萧九辞帮他把窗花贴上,那只四不像老鼠站在红柱上对着满院积雪咧嘴傻笑,像在提前拜年。
萧沉砚回来得比平时早。他踩着没过靴面的积雪穿过宫道走进连廊时,手里拎着两只油纸包,一包是糖炒栗子,另一包是城南赵家铺子的馄饨——生的,包好了带回来现煮。他把两样东西放在石桌上,拍掉了肩头的雪,看着连廊柱子上一溜歪歪扭扭的窗花,嘴角动了一下。
"景儿剪的?"
"不然还有谁能把老鼠剪成猪?"萧九辞把馄饨拎进偏殿厨房,"赵家的生馄饨你买了多少?够三个人吃?"
"两大包。"萧沉砚跟进来,在灶台边站定,自然而然地接过了她手里的锅盖,"一包三十只,够你吃撑。"
萧九辞把馄饨倒进沸水里,看着他熟练地拿笊篱搅散以防粘连,忽然说:"你今年跟去年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去年除夕你在柴房外面站了两个时辰不敢敲门。今年除夕你在灶台旁边站着帮我煮馄饨。"
他搅馄饨的手顿了一下,没有回头,但耳根在灶火的暖光里微微泛了红:"去年是去年。今年是今年。人总得往前走。"
萧九辞靠在灶台边看他煮馄饨的背影,火光在他侧脸上跳跃,将他下颌的线条映得明明灭灭。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去切了一把葱花撒进汤碗里,没再说什么。
年夜饭摆在连廊石桌上。饺子、馄饨、两碟酱菜、一盘糖醋鱼、一壶温好的桂花酿。萧景坐在中间,手里攥着筷子东戳戳西戳戳,看到什么都要先夹一筷子送到萧九辞碗里再夹自己的。青枝在旁边给他们添酒添茶,小圆脸被炉火和年夜饭的蒸腾热气熏得红扑扑的。
吃完年夜饭时天已经彻底黑了。宫城各处次第亮起灯火,将覆盖着厚雪的屋顶映出一层暖融融的橘色光晕。萧景吃撑了,被青枝牵着在连廊下溜弯消食,走两步打一个嗝,打着嗝还指着天上的星星问"那颗怎么那么亮"。
萧九辞和萧沉砚坐在石桌边,手边各剩半杯桂花酿。她靠在廊柱上望天,夜空中疏疏落落挂着几颗星子,被城内的灯火映得不太分明,但月亮很亮,悬在飞檐翘角之上,清冷冷的一轮。
"萧沉砚,"她忽然开口,"今年除夕,你猜门外面还有没有人站着?"
他侧头看了她一眼。灯笼光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柔软的红晕里,她望着月亮,嘴角带着一点似有若无的笑意。
"没有。"他答,"今年人在桌子边坐着。"
她偏过头来正眼看他。两个人之间隔着一碟吃剩的半盘饺子和两只空了的桂花酿杯。灯笼的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雪地上,长长地交叠着,像一棵树分出的两根枝丫在风里碰在了一起。
"那明年呢?"
"明年也坐着。"他说,"后年也坐着。以后年年都坐着。不走了。"
她笑了一下,端起那半杯凉了的桂花酿一口气喝完。酒液微甜,从舌尖一路滑下去,在胃里暖了暖。她放下杯子时,远处宫墙外传来第一声爆竹响,噼啪一声炸开了夜的寂静。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此起彼伏地连成一片,将整座京都上空照得明灭不定。
萧景捂着耳朵在连廊里跑,边跑边喊"放烟花了放烟花了"。他话音未落,宫城上方果然炸开了第一朵烟花,金红色的光将半个天穹照亮了一瞬,随即化作万千流星曳着尾光坠向四方。
萧九辞站起来走到连廊边缘仰头看。烟花一重接一重地炸开,紫的、金的、银的、翠绿的,将整片夜空织成一张流动的光网。爆竹声和欢呼声从宫城四面八方涌来,将除夕夜的热闹堆到最满。
她正仰头看得入神,忽然感觉手指被人轻轻握住了。她没有低头,也没有抽手,就让他那么握着,两个人并肩站在连廊边缘,被满天的流光溢彩包裹着。
烟花放到最高潮时,萧景跑过来拽了拽萧九辞的袖子。她低头,看见萧景仰着小脸,被烟花照得一脸灿烂,郑重其事地举起手里一只小荷包递给她:"姐姐,朕给你的压岁钱!"
她蹲下来接过去打开,里面是一颗糖。糖纸皱皱巴巴的,看起来被他攒了很久。她看着那颗糖,忽然想起去年秋天他第一次塞给她糖的那天晚上,那时候她还不太敢跟这个小孩亲近,怕他问起母妃的事自己会绷不住。
如今她蹲在他面前,接过他攒了不知道多久的糖,捏了捏他的小脸:"谢谢景儿。姐姐收好了。"
萧景咧嘴笑了,又哒哒哒跑回廊下去捡他没放完的小烟花棒。
萧九辞站起来,把那颗糖收进怀中,和那两封婚书放在一起。一低头,看见萧沉砚正看着她,烟花的光在他眼底明明灭灭地跳跃着。
"你看什么?"
"看你怎么把一颗糖收得比玉玺还郑重。"他说。
她看着他,夜空中又一朵烟花炸开,将两人的面容同时照亮了一瞬。她在那一瞬的光里对他笑了一下,没有回答,只是握着他的那只手微微收紧了些。
烟花放完的时候,连廊里安静下来。夜色重新聚拢,将满天散尽后的烟痕和残星一同裹进深墨色的天幕里。萧景已经趴在石桌上睡着了,嘴里还含着一块没咽下去的桂花糕。青枝轻轻把他抱起来送回了春和殿。
连廊里只剩两个人。雪地上一片狼藉,是烟花落下的碎纸屑和爆竹的红衣壳,被夜风一吹便在地上打着旋。萧九辞站在连廊边沿,感受着爆竹喧嚣尽后的静谧,那种热闹散尽后的寂静反而让人更踏实。
"新年到了。"她说。
"嗯。"萧沉砚站在她旁边,"新年到了。"
她侧过头来看他。灯笼光将他的眉目照得柔和清晰,那里面没有一丝去年的冷厉了。她看了两息,忽然踮起脚,飞快地在他嘴角碰了一下。动作快得像一阵风掠过水面,她缩回来的时候耳朵尖红透了,但脸上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萧沉砚整个人僵在了原地。灯笼的光还在晃,夜风还在吹,但他像是被定住了一样,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她。
她别过脸去望着院墙外的夜色,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地开口:"新年好。去年没说的,今年补上。"
他愣了两息才找回声音,开口时嗓子哑得不像话:"新年好。"他顿了一下,然后又重复了一遍,"新年好。"第二次比第一次低了几个调,像是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含了很久才舍得吐出来。
连廊的铜铃被夜风吹响,叮当一声清清脆脆的。萧九辞背对着他站了一会儿,终于转回身来,伸手替他拢了拢被风吹乱的衣领。她的手指在他领口停留了片刻,然后放下,退后半步,冲他笑了笑。
"回去睡吧。"她说,"明天还要早起拜年呢。"
她转身往偏殿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连廊下灯笼光里,像一棵被烟花定住了的树。她弯了弯嘴角,推门进了偏殿。
门合上之后,她背靠着门板,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好一会儿。然后她听见门外传来他慢慢走回明光殿的脚步声,踩在雪地里咯吱咯吱的,像是在踩着什么特别重要的步调。
她把那颗糖从怀中摸出来,和那两封婚书并排放在枕边。糖纸皱皱巴巴的,边角还沾了一小块桂花糕的碎屑,却比什么都珍贵。
新年真的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