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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家书 她笑了笑, ...

  •   薄荷长到第三茬的时候,盛夏入了尾声。
      御花园东南角那片空地已经被青翠的薄荷丛占满了,藤蔓一样的枝杈在风里微微摆动,掐一片叶子揉碎了,那股清凉的香气能飘出半条连廊。萧九辞每日傍晚去摘一把,晾在青瓷碟里存着,存满一罐便封好口搁在柜中,一排排码得整整齐齐。
      这日午后她正坐在廊下整理旧书信,忽然翻到了一样东西。
      是母亲当年塞在玉佩夹层里的那张纸条,写着"替我们活下去,替我们看尽天下风光"的那一行。她把纸条夹在书页里收了好些日子,纸张已经比初时更脆了些,边角微微泛黄。她坐在廊下把那一行字重新看了一遍,忽然拿起笔在背面添了一行新字。
      "母妃,女儿如今活得很好。北境的风看过了,归燕坡的草看过了,连廊下的粥喝过了,薄荷也种出来了。您说的天下风光,女儿一样一样在替您看,往后还有更多。"
      写完她搁笔,等墨迹干了便把纸条重新夹回书册里,合上书放在膝上。夏末的风从院墙外穿进来,带着一丝隐隐的凉意,仿佛秋天已经在不远的地方等着了。
      她正出神,青枝从外面快步走进来,手里捧着一封信:"长公主,北境来的。不是军报,是家书。"
      萧九辞接过来看了一眼封皮,字迹粗犷而方正,是卫将军的笔。她拆开信纸展开,里面却不是卫将军一个人的字迹。信纸厚厚一沓,第一页是卫将军的短笺:"长公主安。末将近日整理军中旧物,翻出将士们托末将转呈长公主的几封家书。他们说有些话不敢当面说,写在纸上请末将代为转交。末将挑了其中几封附于后,望长公主阅。"
      她翻到第二页。上面的字迹明显生涩许多,笔画歪歪扭扭的,像是初学写字的人一笔一划描出来的。信的开头写着:"长公主殿下,俺叫王二狗,是青枝的二哥。俺不会写字,是求军中文书替俺代笔的。俺想跟您说件事——去年葫芦谷那仗,您带兵冲进来砍旗的时候,俺就在您后面二十步。俺看见您一刀砍断了那面金狼旗,满身都是血,回头看了俺们一眼。俺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个眼神。俺没啥文化,就是想说,您让俺们守住城的时候,俺们就守着您。"
      萧九辞攥着信纸的手指微微收紧。她翻到第三页,是个校尉的笔迹,字迹端正些,言辞恳切:"长公主,末将姓张,名怀远,雁门关守军左营偏将。末将有一事相求——末将家中老母年迈多病,末将驻守边关三年未归,如今战事已平,末将想告假三月回乡侍奉老母。末将知道军中请假需层层批复,末将斗胆直接写信给长公主,求长公主恩准。"
      她翻到第四页、第五页,一封接一封,有的求她做主整顿军饷发放的旧账,有的问她今年冬天边关将士能否加发冬衣,有的什么也不求,只是把去年秋天雁门关外草原上的景色写了满满一页给她看。信纸有厚有薄,字迹有工整有潦草,但每一封底下都认认真真地按了指印或签了名字,像一群不善言辞的汉子把自己最想说的话小心翼翼包好了递到她手上。
      她把最后一页看完,合上那沓信纸,在廊下坐了很久。夏末的风从她耳边穿过去,带着薄荷叶和将枯的草叶混在一起的气息。她把那沓家书贴在心口按了按,然后起身回屋,提笔铺纸。
      她没有写回信给任何一个人。她写了一封给整个北境军全体将士的公开信,措辞平实,每一句都落在实处。她把军饷清账的限期、冬衣加发的批文号、张怀远告假回乡的批准日期,一条一条写得分明。信的末尾她写了一段话,搁笔时墨迹未干,她对着那段话看了片刻,然后轻轻吹了吹墨,等干了便折好封入信封。
      那段话她写的是——
      "诸位将士,本宫也是穷苦里熬出来的。从前在柴房时,冬天冷得睡不着,本宫就数着外面风雪的声响等天亮。那时候本宫不知道天亮之后会怎样。如今本宫知道了——天亮之后,总有人会替你把漏风的墙补上,把凉透的粥热好,把该还的账一笔一笔还清。本宫替你们做的这些都是应当的,因为你们替本宫守住的,是本宫回家的路。望诸位珍重,天冷添衣,天暖出游,本宫在京都等你们的信。"
      信送出去后,青枝跑回来说送信的马都累吐了白沫,可见那封信加急得有多快。萧九辞靠在廊柱上笑了笑,说"给那匹马加一斗好料"。
      秋意渐浓的时候,北境的回信又来了。这次不是一沓,而是整整一箱。青枝和两个宫人抬着箱子进来时气喘吁吁的,箱子落地发出一声闷响。萧九辞掀开箱盖,里面层层叠叠全是信。她随手抽了一封打开,里面是几片压得平整的枫叶,红艳艳的,旁边附着一行粗犷的字:"长公主,雁门关外的枫叶今年红得早,给您寄几片看看。"
      另一封信里是一根灰白色的鹰羽,信上说那是他们新驯的一只海东青换下来的初羽,特意留了一根给长公主。还有一封更短的,只有两句话:"长公主,俺妹子来信说俺家的母牛下了小牛犊,是头花斑的,好看。俺妹说她想给牛犊起名叫'小公主',俺觉得这名字好,就写信来请示您准不准。"
      萧九辞蹲在箱子旁边一封一封地拆开来看,看一封笑一回,笑得蹲在纸箱旁边直不起腰来。青枝在旁边急得跺脚:"长公主您别光顾着笑呀,您说这名字准不准呀?"
      萧九辞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花,捡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边笑边说:"准。准了。让那头花斑小牛犊就叫'小公主',牛栏上挂块牌子,就写'御封'。"
      青枝啼笑皆非地跑出去回信了。
      傍晚萧沉砚下值回来时,看见偏殿里满地铺开的信纸和萧九辞盘腿坐在纸堆中间翻看的身影。他站在门口看了片刻,然后脱了靴子迈进来,蹲下随手捡了一封打开看。信上画着一条歪歪扭扭的鱼,旁边写着"长公主,这是俺们在狼口关外的小河里钓的鱼,有这么大——"箭头指着那条丑鱼旁边一个手掌画的大小对比图。
      萧沉砚看着那条丑鱼,嘴角抽了抽,放下信纸,又捡起另一封。这封正经些,是卫将军的笔迹,上面写着北境今秋粮草充足、边关安宁、突厥未有异动的常规汇报。末尾加了一句:"另,末将今早巡视时见归燕坡的草尖已经泛黄了。末将替长公主和王爷多看了一会儿。风很大,但草很好看。"
      萧九辞从纸堆里抬起头来,见他在读那封信,便说:"明年春天咱们再去。归燕坡的秋天虽然好看,但春天更绿。"
      萧沉砚把信纸折好放回箱中,点了点头:"今年冬天让青枝多晒些薄荷。明年开春带些去归燕坡,泡草原上的第一泡茶。"
      萧九辞盘腿坐在纸堆里望着他,夕光从窗扇斜斜落进来,将满地的信纸和他半蹲的身影都染成暖融融的金色。她忽然觉得这个秋天是她经历过最好的秋天——没有战报,没有密信,没有暗流涌动的阴谋。只有一箱从北境寄来的家书,里面装着枫叶、鹰羽、丑鱼和花斑牛犊的名字。
      "萧沉砚,"她喊他,"你觉得咱们这辈子能攒多少信?"
      他想了想:"攒到装不下为止。到时候把偏殿改成信房,四面墙全是书架,一本一本码好,按年份排列。再在旁边设个茶座,谁来了都能坐下翻两页。"
      萧九辞想象了一下四面墙全是信纸的模样,笑了:"那挺好。将来景儿长大了,来翻翻这些信,就知道他姐姐当年是怎么把北境三军的军心种出来的。"
      萧沉砚伸手把她脚边散落的几封信拢了拢,放回箱中。他的手指从那些粗糙的纸面上拂过时,动作比往常轻了些,像是知道这些纸片上写着的每一笔每一划,都是一个离家千里的人把最想说的话揉碎了写在上面的。
      "萧九辞,"他收完了信,在夕光中抬头看她,"你从井底爬到连廊,用了十年。从连廊到北境军的心里,用了不到一年。你这个人,做什么都比别人快。"
      萧九辞坐在满地信纸之间看着他,窗外最后一缕夕光恰好落在她眼底,将那双黑亮的眸子映成两汪溶溶的暖金色。她开口时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晚风里——
      "因为我在井底的时候就知道,爬上去之后还有好多事要做。我母妃说的'天下风光',不光是山和水,还有这些人。"她低头看了一眼满箱的信纸,嘴角弯了弯,"这些信,就是天下风光的一部分。"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动了箱子最上面那封信的纸角,露出底下半个歪歪扭扭的签名。萧沉砚伸手把那页纸角轻轻压平,然后站起来,朝她伸出手。
      "起来。"他说,"该吃饭了。"
      萧九辞握着他的手站起来,拍了拍衣裳上沾的灰。两个人并肩走出偏殿时,院子里最后一抹天光正从墙头沉下去,晚风把远处御膳房的饭菜香一阵一阵地送过来。
      她走到连廊口时回头看了一眼屋里那只装满信的箱子。箱子盖还没来得及合上,最上面那封露出半个手掌画的大小对比图,旁边那条丑鱼正张着嘴冲她傻笑。
      她笑了笑,转身跟着萧沉砚往石桌那边走去。
      秋天来了,但今年的秋没有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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