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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青苗 她攥着他的 ...

  •   重办喜事后那几日,宫里的日子像被蜜泡过的果子,连空气里都浮着丝丝缕缕的甜。
      萧九辞每日早起不再是被铜铃声叫醒的,而是被隔壁明光殿飘过来的煮粥香熏醒的。她推开窗深吸一口气,白米和鸡丝混在一起熬出的清香顺着晨风一缕一缕地钻进鼻子里。她趴在窗台上朝连廊那边喊了一嗓子:"今日什么粥?"
      萧沉砚的声音从明光殿半开的窗扇里传出来:"荷叶粥。御膳房昨儿新摘的荷叶,青枝送了两片过来。"
      她洗漱完走到连廊石桌边坐下时,粥已经盛好摆在桌上,碗边搁着一小碟酱菜和两只剥好的煮鸡蛋。荷叶粥泛着淡青色,表面浮着细碎的嫩荷叶丝,入口清香微甘。她喝了一口,眯了眯眼,把碗底最后几粒米也刮干净了才放下。
      "你这些日子怎么比从前回来得早了?"她喝完粥才想起来问。
      萧沉砚正收她喝完的空碗,闻言动作顿了一瞬:"景儿最近上朝坐得稳了,折子自己能看懂大半,本王手把手教了小半个月,他现在批一些不太要紧的奏章已经能自己拿主意了。本王便清闲了些。"
      萧九辞听着这话,忽然意会了什么。她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慢悠悠地说:"所以你现在每日下午都能空出来了?"
      "差不多。"他把空碗叠好放进食盒,"怎么了?"
      萧九辞站起来拍了拍衣摆:"没什么。就是想着下午天气好的话,去御花园东南角那片空地看看。前几日青枝说那里土肥,我想种点东西。"
      萧沉砚盖食盒的手一顿,抬眸看她:"种什么?"
      "还没想好。"她已经转身往院子里走了,声音从肩后飘过来,"你先去忙你的,傍晚回来带把铲子。"
      萧沉砚看着她走出院门的背影,水红色的裙摆在初夏的日光里晃了两晃便消失在月亮门后。他站在原地低头笑了一下,把食盒盖子盖好拎回明光殿,又翻出值房里那本记录着京中各式花木的册子翻了翻,用朱笔圈了几种好养活的。
      傍晚他果然带了铲子回来。萧九辞已经站在御花园东南角那片空地上比划了,旁边青枝蹲在地上用树枝画着方格,两人正小声商量着什么。见他来了,萧九辞接过铲子利落地往地上插了第一铲,泥土翻上来,带着湿润的、被日光晒了一整天的温热气息。
      "打算种什么?"他问。
      "薄荷。"萧九辞把铲子往深了挖了两下,"好养活,能泡茶,能驱蚊,长多了还能摘叶子送人去。青枝说御膳房做点心偶尔也用薄荷提味,以后就不用光靠南边进贡了。"
      萧沉砚看她那把铲子用得娴熟,松土挖坑的动作干净利落,确实不像头一回下地的样子。他在旁边蹲下来,帮忙把挖出来的土块敲碎:"你以前种过?"
      "柴房门口。"萧九辞头也不抬,"去年春天我在柴房门口的墙根下面撒了一把花种,没几天就发芽了。后来你把我搬进暖阁,我就再没回去看过那茬花。也不知道开出来没有。"
      她说着,手下挖坑的动作没有停,语气也平平静静的。萧沉砚蹲在旁边捏土块的手指却微微收紧了。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那茬花,本王去看了。"
      萧九辞的动作停了一拍。
      "你搬进暖阁之后,孙婆子说柴房门口长了一排花苗,她不知道是什么,打算拔了种葱。本王去看了看,那排花苗已经有半指高了,叶子窄窄的,看不出是什么花。本王让孙婆子别动,让它们自己长。"他顿了一下,"后来开出来是牵牛花。紫的。不多,七八朵,贴在墙根底下,每天早上开,太阳一晒就蔫。"
      萧九辞握着铲子柄,低头看着眼前刚挖好的那个浅坑。泥土的湿润气息涌上来,混着傍晚渐凉的风。她把薄荷苗的根须小心翼翼放进坑里,扶正了,然后用铲子把土慢慢填回去,压实。做完这一切她才抬起头来,脸上表情如常,但眼底的光比方才柔了几分。
      "牵牛花。"她拍了拍手上的土,轻声说,"那个种子我是在林府的后院墙角捡的。不知道能长出什么来,随手撒了。原来是牵牛花。"
      萧沉砚看着她把薄荷苗种好,又移了两株过来,在旁边并排挖了两个坑。他把敲碎的细土一捧一捧地填进坑里,动作慢而稳,指节上沾了泥也浑不在意。两个人蹲在傍晚的日光里种了约莫小半个时辰,把那一片空地整整齐齐地栽好了七八株薄荷,又浇了水,拍了土。
      萧九辞站起来活动蹲麻的腿时,夕光正好铺了满园,把那几株嫩绿的薄荷苗照得边缘透亮。她满意地叉腰看了片刻,转头对萧沉砚说:"等它们长好了,摘第一茬叶子泡茶给你喝。"
      萧沉砚把铲子上的泥蹭干净,闻言嘴角弯了弯:"好。"
      那片薄荷长得比预想中快。初夏的雨水和日头都足,不过半个月便窜了半尺高,叶子厚实油绿,掐一片在指尖揉碎了便有清凉的香气散出来。萧九辞每日晨起去浇一次水,傍晚去松一次土,像照料一群不会说话的绿娃娃。
      这日清晨她照例去浇水时,远远看见萧景蹲在那片薄荷旁边,小手托着下巴不知在看什么。她走过去弯腰一看,萧景正对着一片薄荷叶子认真地说:"你快长大,长大了朕摘你泡茶喝。"那小模样一本正经的,让萧九辞差点把水壶笑脱了手。
      "景儿,你跟薄荷说话它听得懂吗?"她蹲下来把水壶里的清水慢慢浇在根上。
      萧景很认真地点头:"听得懂。朕上回跟那棵牵牛花说话,它第二天就多开了两朵。"
      萧九辞忍住了没戳破他——那牵牛花本就是藤蔓生的,多开两朵是自然的事情,跟说话没关系。但她还是配合地点了点头:"那景儿多跟它们说说话,让它们长得更快些。"
      萧景得了鼓励,更来劲了,每天清晨去御花园蹲在薄荷旁边嘀嘀咕咕一阵,内容从"朕今天背了《论语》第三篇"到"御膳房的糖醋鱼比昨儿咸了"无所不包。萧九辞远远看着他那副认真的小背影,心里软得像被日光晒化了的蜜糖。
      梅雨季节来的时候,薄荷长得更疯了些,但连廊檐下也生了些青苔。萧九辞有一回傍晚从御花园回来时被湿滑的青砖绊了一跤,虽然没摔实但脚踝扭了一下。当晚萧沉砚便让宫人把连廊到御花园沿路所有可能打滑的砖面上都铺了防滑的粗席,第二天一早又亲自走了三遍确认无虞。
      萧九辞坐在廊下看他弯腰检查粗席边角的样子,忽然觉得脚踝那点隐隐的酸疼都不算什么了。
      "萧沉砚,"她靠在廊柱上喊他,"你从前对谁都这么仔细?"
      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头看她:"从前对谁都不仔细。本王连自己受了箭伤都能扛两天不管。"
      "那现在怎么变了?"
      他走回来在她旁边坐下,伸手轻轻捏了一下她扭到的脚踝:"因为现在如果这里再疼一下,本王心口会跟着疼。从前不会。"
      萧九辞被他这句突如其来的直白堵得耳根一热,把脚缩回来藏进裙摆底下,别过脸去看院子里那几棵被雨洗得发亮的老槐树。闷了半晌才憋出一句:"学会说好听话了。"
      萧沉砚坐在旁边,嘴角翘着:"跟某人学的。某人从前在信里写'活着回来',本王记了好几个月。"
      萧九辞把脸别得更开了些,耳朵尖红得透透的。但她藏在裙摆下的那只脚悄悄往他那边偏了偏,脚趾隔着布料碰了一下他的靴尖。
      梅雨季快结束的时候,薄荷已经长成了一大丛。萧九辞挑了一个晴朗的早晨摘了第一批嫩叶,洗净了放在青瓷碟里晾干。傍晚萧沉砚下值回来时,石桌上摆着一壶刚泡好的薄荷茶,茶汤淡碧,薄荷叶在滚水里浮浮沉沉地转着圈。
      他坐下来喝了一口,清凉微甘的香气从舌尖一路沁到喉咙。他端着茶杯看了她一眼:"新摘的?"
      "头茬。"萧九辞给自己也倒了一杯,捧在手心里慢慢喝,"从种下去到喝进嘴里,一个月零三天。比打仗划算多了。仗打一个月都不一定能见着战果,种一个月薄荷已经能泡茶了。"
      萧沉砚低头看着茶汤里舒展的薄荷叶,忽然道:"以后每年都种。夏天泡茶,冬天晒干了存着冬天泡。"
      萧九辞捧着茶杯望着院子里渐暗的天色,初夏的晚风穿过连廊,带着薄荷清新的余香和远处不知名花朵的甜味。她轻轻"嗯"了一声。
      那壶薄荷茶他们两个人坐在廊下喝到了天黑。壶里的茶凉了又续,续了又凉,到最后薄荷的味道已经淡得几乎尝不出来了,但两个人谁也没起身去换。就那么坐着,听风,看天边最后一抹暗紫色的云慢慢沉入墨蓝的夜色。
      远处春和殿里萧景睡前哼唱的童谣声若隐若现地飘过来,调子软乎乎的,裹着初夏的晚风,落在连廊的铜铃上碎成叮叮当当的一串。
      萧九辞把空茶杯放在石桌上,忽然说:"萧沉砚,下辈子你还想遇见我吗?"
      他偏头看她。夜色中她的面容被廊下灯笼光照得柔和而清晰,目光里没有试探,也没有不安,只有一种被日子磨得温润的、坦荡的笃定。
      "下辈子的事下辈子再说。"他伸手把她鬓边被风吹乱的碎发拢到耳后,指尖在她耳廓上停了片刻,"但这辈子还有很长。先把这辈子过好,下辈子的事留着下辈子想。"
      萧九辞被他那副"先把眼前的日子过好"的实用主义态度逗得弯了嘴角。她把他的手从耳边拉下来,握在掌心里暖着,没有再说话。
      灯笼在风里微微摇晃,将廊下的光斑摇得明明灭灭。薄荷叶的香气还若有若无地浮在空气里,混着夏夜的露水和泥土的湿润气息。
      她攥着他的手,觉得这辈子确实挺长的。长到足够她慢慢地、一桩一桩地,把从前没来得及过的好日子都补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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