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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重诺 如今这一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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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七,天晴得透亮。
晨光刚漫过宫墙的时候,萧九辞便醒了。她没有立刻起身,躺在帐中望着头顶的绣帐。帐顶绣着一对并蒂莲,是前些日子青枝不知从哪里翻出来的旧帐子,说是"喜气"。她盯着那两朵缠在一起的莲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轻声笑了出来,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门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三下,不急不缓。然后是萧沉砚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起了?"
她闷在枕头里应了一声:"起了。"
门外安静了片刻,又传来他的声音:"今日别穿那件旧的藕色裙子了。"
萧九辞翻身坐起来:"为什么?"
"昨夜我给你备了一身新衣裳,挂在门口廊柱上了。"他的声音隔着门板听不太真切,但尾音带着一丝不太明显的笑意,"不算凤冠霞帔,就是件寻常的裙子。但你穿旧的,本王总觉得亏了你。"
萧九辞光脚下了床,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门外的廊柱上果然挂着一件水红色的衣裙,料子轻软,裙摆上绣着疏疏的银线海棠,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柔光。她伸手摸了一下,触感滑软细腻,针脚细密整齐。
她探出半个头看向站在廊下的萧沉砚。他已经换好了衣裳——玄色常服,腰束玉带,正是他平日最常穿的打扮。但他今日戴了那枚"江山为聘"的印章挂坠,坠在衣襟内侧,若隐若现。他看见她探出半个脑袋来,微微抬了抬下巴:"试试合不合身。本王让南边的绣娘连夜赶的。"
萧九辞缩回头,关上门,把那条裙子换上。水红色衬得她肤色白净了几分,银线海棠在晨光里随动作一闪一闪的,像缀了满身的碎星。她在镜前照了照,比想象中更合身,腰线收得恰到好处,裙摆刚好扫过鞋面。
她推开门走出去。萧沉砚还站在廊下没动,看见她出来,目光从她肩头的银线海棠一路滑到裙摆,最后落在她脸上。他看了两息,什么也没说,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支白玉簪递过来。
"换上。"他说,"你那根旧的素银簪子留了太久了。"
萧九辞接过来看了一眼——白玉簪头雕着朵小小的并蒂莲,和她帐顶绣的那对一模一样。她把旧簪子拔下来换上新簪,随手绾了个简单的髻。晨光落在白玉上,温润如凝脂,衬在她乌黑的发间清清爽爽的。
"好了。"她整了整衣襟,"走吧,接景儿去。"
两人并肩走过连廊时,廊下的凌霄花开得正盛,橘红的花朵垂在檐角,被晨光一照像融化了的小灯笼。萧九辞走在他身侧,水红色的裙摆与玄色的衣袍边角偶尔碰在一起,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响。她没有说话,但走路的步子比平时轻快了些许。
春和殿里萧景已经穿戴整齐。他换了一身簇新的宝蓝锦袍,腰带系得端端正正,连发冠都比平日戴得正。见萧九辞进门,他眼前一亮:"姐姐穿新裙子了!好看!"
萧九辞弯腰替他正了正系歪的小腰带:"景儿今日也好看。走吧,清音姐姐他们该到了。"
连廊下的圆桌已经摆好了。青枝一大早就带着宫人忙前忙后,铺了藕荷色的桌布,摆上各色菜碟。卫将军昨日便入了京,今早换了身干净便服坐在桌边,高大的身躯缩在连廊的雕花凳上显得有些局促。林清音和赵砚舟坐在他旁边,林清音穿了一身浅粉的新衫,正低声跟赵砚舟说着什么。
青枝最后一个上桌,拘谨地在末席坐下,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小圆脸上满是"我居然能和将军小姐们坐一桌"的激动。
人到齐了。萧九辞看了一眼圆桌——人不多,六个大人一个孩子,稀稀落落地围坐着,菜碟中间摆着一壶温好的酒。晨光从连廊的檐角斜斜照进来,将每个人的脸都照得亮堂堂的。
萧沉砚站起来,端起酒壶给自己和萧九辞各斟了一杯,又给其他人依次满上。他端着酒杯环视了一圈在座的几个人,开口时声音不高,却让整条连廊都安静了下来:"今日请诸位来,是替本王和长公主做个见证。五个月前本王娶她的时候,心里不情愿,礼数不周全,把她扔进了柴房。这件事本王认了一整年了,也该有个了结。"
他侧过身,面向萧九辞,端起了手中的酒杯:"萧九辞,那日欠你的合卺酒,今日补上。"
萧九辞也端起了面前的酒杯。两只瓷杯在晨光中碰到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响。她低头喝了一口,酒液微辣,从舌尖一路暖到胃里。她放下杯时,看见萧沉砚已经把她杯中的残酒接过去一口饮尽了。她没说话,但嘴角弯了弯。
席间安静了片刻,卫将军率先打破了沉默,举起酒杯粗声粗气地说了一句:"末将不会说漂亮话。长公主,王爷,末将敬二位一杯。北境的将士们托末将带句话——长公主的喜酒末将替他们喝了,他们的那份心意末将也一并带来了。"他从怀里摸出一只小布袋,放在桌上推到萧九辞面前。
萧九辞打开布袋,里面是一小捧干枯的草。草色金黄,压得平整,散发着草原特有的干燥青草香。布袋内侧缝着一条字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大字:"北境军全体敬长公主与王爷。草原的草,年年都绿。"
她攥着那只布袋,低头看了好一会儿。再抬头时眼尾微微泛红,但笑容是亮的:"替本宫谢谢将士们。这捧草本宫收着,压在书里当书签。以后翻书翻到哪一页都能闻到草原的味道。"
卫将军咧嘴笑了,一口喝了杯中酒,面颊泛起两团红光。
林清音也端了杯站起来,小姑娘今日化了淡淡的妆,眉眼间比从前多了几分初为人妇的柔润。她看着萧九辞,开口时声音有些哽咽:"九辞——不对,长公主——我给你斟杯酒。那年你进王府的时候我没能送你,今日补上。从前那块桂花糕的情是还了,但姐妹的情还长着呢,往后年年我都给你做桂花糕。"
萧九辞站起来与她碰了杯,两个人各饮了一口。放下杯时萧九辞低声说:"清音,叫九辞就行。长公主是给外人叫的。"
林清音笑着点了点头,坐回去时悄悄抹了一下眼角。
青枝最后一个站起来敬酒,小姑娘紧张得手都在抖,杯子里的酒晃出来半杯洒在桌布上,她急得脸通红:"长、长公主,王爷,奴婢、奴婢不会说话,奴婢祝二位白头偕老、长命百岁、早生——"她说到这里猛地意识到不对,赶紧把后半句咽了回去,改成"和和美美"。
萧九辞被她那句咽回去的"早生"逗得差点笑出声,端杯与她碰了碰:"青枝,谢谢你。去年冬天在王府的时候,你每日给我送桂花糕。那半年的温饱里面有一半是你给的。这杯酒本宫该敬你。"
青枝被她这句话说得愣住了,傻呆呆地端着杯子,半晌才反应过来,连忙低头喝了,喝得太急被呛得直咳。
萧景最后站起来。他端着一杯桂花酿,小脸绷得紧紧的,努力学着大人们的模样,清了清嗓子:"朕祝姐姐和叔叔百年好合!"他说完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还有,朕以后想吃桂花糖馅的饺子随时可以吃!"
满桌人都笑了。萧九辞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以后想吃多少都有。"
敬完一圈酒,大家坐下来吃菜。菜式不算丰盛,几碟清爽的时蔬,一碗炖得酥烂的羊肉,一碟酱萝卜,一碟凉拌藕片。都是寻常东西,但不知为何每一道吃起来都比御膳房的珍馐更香。萧九辞夹了一筷藕片放进嘴里嚼着,目光扫过桌边每一张面孔——卫将军正跟赵砚舟比划着说北境的狼有多大,林清音偏着头听时不时笑着接话,青枝忙着给萧景布菜,萧景嘴里塞了满满一口羊肉含糊不清地哼着什么调子。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萧沉砚身上。他正给她碗里添了一勺汤,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回。他感觉到她的注视,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嘴角弯了一下。
晨光越来越亮,将连廊下的圆桌照得通透明媚。凌霄花垂在檐角被风吹得轻轻摇曳,铜铃偶尔响一声,清清脆脆的,像在为这一桌子人配一段轻快的乐。
一顿饭吃到近午才散。卫将军要赶着回北境去,林清音和赵砚舟也要回城南铺子里照看生意,青枝牵着萧景去御花园消食。连廊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满桌空碟残杯和两个面对面坐着的人。
萧九辞靠在廊柱上,望着院子里被日光晒得发亮的青砖地。水红色的裙摆在微风中轻轻拂动,银线海棠一闪一闪的。她喝了酒,面颊上浮着两团薄薄的红晕,整个人懒洋洋的,像是被晨光泡软了骨头。
萧沉砚把桌上的空碟收进食盒里,替她续了一杯温水放在手边,然后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靠着同一根廊柱,肩膀隔着薄薄的衣料挨在一起,谁也没动。
安静了很久,萧九辞忽然开口,声音被酒意浸润得比平时软了几分:"萧沉砚,从去年冬天到现在,你一共给我煮了多少顿粥?"
他想了想:"没数过。大概每一天。"
"那馄饨呢?"
"赵家的算上我学的,差不多二十几回。"
"那今年春天归燕坡的风呢?"
他偏头看她。她的侧脸在日光中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晕,睫毛微垂,嘴角噙着一点没散尽的笑意。
"归燕坡的风不用算。"他说,"那风每年春天都有。只要你来,它就吹。"
萧九辞把脸往他肩侧靠了靠,水红色的衣袖蹭着他玄色的袍面,像两片不同颜色的云碰在了一起。她闭着眼,声音越来越轻:"萧沉砚,今日这顿饭吃完了。旧的账翻篇了。从今往后就是新日子了。"
他在她头顶上方低声应了一句:"嗯。新日子。"
午后的日光从连廊的檐角斜斜落下来,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青砖地面上。凌霄花在风里微微摇晃,偶尔有一朵落下来,轻轻旋在两人衣摆之间。
远处传来萧景追蝴蝶的笑闹声和青枝喊"慢点跑"的叮嘱,混着初夏的风和连廊铜铃的叮当,搅在一起变成一首没词的、乱七八糟的曲子。萧九辞听着那阵热闹,嘴角弯了弯,往他肩上又靠紧了一寸。
她从前做梦都没想过会有这样一天——坐在连廊底下,靠着一个人的肩膀,听远处有人在笑,听风里有花香,听铜铃叮当作响。
如今这一切都是真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