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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婚书 "五月初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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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燕坡之行回宫后,日子像被春水泡软了的宣纸,提笔落墨皆顺畅。
北境太平,朝局安稳,柳文昭一案的余波渐渐平息。萧景每日勤恳上朝、读书、练字,偶尔偷懒被萧九辞抓住,便涎着脸凑过来喊"姐姐",她板着脸瞪他两息便破功了。萧沉砚的摄政王做得越发从容,朝中大小事务理得清清楚楚,天天下值后准时出现在连廊石桌边,手里不是拎着食盒就是提着新买的书册。
这日暮春,天光渐长。萧九辞午后无事,翻出了那只压箱底的小木盒。她坐在窗边把里面的纸条一张一张拿出来重新看,从第一张"王爷,妾身只是不想再演了"看到最后那张"萧沉砚,你欠我的那笔账,我打算用一辈子来收"。窗外槐花正开,香气一阵一阵地飘进来,混着暮春暖融融的风,熏得人有些醺然。
她把纸条重新叠好放回盒中,忽然摸到底层有一片薄薄的东西。拿出来一看,是那张被撕过又拼凑过的婚书。朱红的纸上"白首不相离"五个字被她用指甲抠过,留下五个残破的空洞。她当初把抠下来的碎纸藏进袖中,后来一直贴身带着,不知什么时候竟又粘回了原处,只是那五个字终究是残的,补不回去了。
她攥着那张婚书坐在窗边,看着上面自己当年歪歪扭扭签下的"顾九辞"三个字。笔迹青涩而生硬,像三条挣扎着不肯落地的蚯蚓。如今她写字已经行云流水,早不是当初那个在柴房用柴棍写字的哑女了。但那张婚书上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那年冬天她确实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确实成了萧沉砚名义上的妻子。
哪怕婚礼潦草,哪怕洞房空置,哪怕她被扔进柴房冻了整整一夜——那张婚书在法律上始终是有效的。她如今是长公主萧九辞,但在那纸上,她仍是顾九辞,仍是萧沉砚明媒正娶的妻。
她攥着婚书想了想,忽然有了一个主意。
当晚连廊石桌上摆饭时,萧九辞把那张残破的婚书摊开在两人中间。萧沉砚端着碗正要夹菜,看见那张朱红纸上残破的"白首不相离"五个字,筷子顿在了半空。
"这是什么?"他明知故问,目光在那五个残孔上停留了片刻。
萧九辞把婚书往他那边推了推:"你写的。'白首不相离'。五个月前的字,笔锋凌厉,墨色饱满,想必写的时候心里极不情愿。"
萧沉砚放下筷子,把那张婚书拿起来端详了片刻。他的目光在那五个残孔上缓缓划过,然后放下,抬眼看着她:"你抠的?"
"我抠的。"她坦然承认,"那时候觉得这五个字太讽刺了,留着碍眼。现在——"她伸手把婚书又往他那边推了推,"现在觉得这五个字缺了不好看。你补上吧。"
萧沉砚看着那张缺了五个字的婚书,又看了看对面坐着的萧九辞。暮春的晚风从连廊穿过,将槐花的香气一阵一阵送过来,灯笼光在她眼底映成两簇晃晃悠悠的暖黄。他忽然笑了,那种笑容是五个月前那个站在洞房里摔酒壶的摄政王绝对做不出来的——松弛的、柔软的、带着一点无奈的纵容。
"补。"他说着起身,回明光殿取来笔墨,在石桌上铺平婚书。他提笔蘸墨,笔尖悬在"白首不相离"那五个残孔上方,顿了一息。然后落笔,一笔一划,将缺掉的字重新写上去。墨色新润,笔锋收敛了几分从前的锐利,多了些圆融的力道。
写完之后他搁笔,把婚书推回她面前:"补好了。"
萧九辞低头看。那五个字虽然补的是同一个位置,但新旧墨色泾渭分明——旧字冷厉如刀,新字温润如玉。并排看过去,像同一个人在不同年月里落下的两重印记。她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那五个新字的位置按了按,让墨迹干透,才把婚书仔仔细细叠好,收进怀中。
"这婚书我收着了。"她说,"以后看谁还敢说我不是你明媒正娶的。"
萧沉砚重新端起碗筷,夹了一筷菜放进她碗里,语气平平的:"从娶你那日起就是明媒正娶的。虽然中间过程不太像样,但礼数上是全的。按大燕律法,你从进府那日就是摄政王妃。后来你成了长公主,但王妃的头衔也没撤。府里的册子上你的名字还在呢。"
萧九辞夹起他放进碗里的菜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但她在桌下的脚尖悄悄碰了碰他的靴尖,像一只终于肯露出爪尖的猫,试探着挠了一下。
萧沉砚的筷子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吃饭。但桌下他的靴尖也轻轻回碰了一下她的,力道不重,刚好让她感觉得到。
暮春的晚风从廊下穿过,将槐花吹落了几朵,飘飘摇摇地落在石桌边缘和两人之间的空隙里。两个人谁也没再说话,安静地把那顿晚饭吃完了。但收碗时萧九辞发现,他今天少吃了半碗饭,嘴角一直挂着个藏不住的笑。
那晚萧九辞躺在偏殿的床上,把婚书放在枕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才肯熄灯。黑暗中她望着帐顶,忽然轻声笑了一下,翻了个身把婚书揣进枕头底下,安心地闭了眼。
之后几日,朝中忽然传起了风言风语。起因是萧沉砚上朝时戴了一枚白玉印章的挂坠,从前没见他戴过那东西。有眼尖的老臣认出来那印章上仿佛刻着什么字,传了几道嘴便变成"摄政王有私印示人,上面刻的是情诗"。萧景在春和殿听到宫人们窃窃私语,回头便问萧九辞:"姐姐,叔叔脖子上挂的是你送的吗?"
萧九辞正在给他剥橘子,闻言手一顿,面不改色地继续剥完,把橘子瓣递给他:"不是送。是讨账。"
萧景咬了一口橘子,似懂非懂:"那讨账为什么要挂在脖子上呀?"
"方便提醒债主。"萧九辞拍了拍手上的橘络,站起来,"快吃完,今日的功课还没背。"
萧景赶紧低头吃橘子,不再问了。但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分明写着"朕什么都懂你们别瞒朕了"。
春末最后一场雨过后,天彻底热了起来。连廊的凌霄从嫩绿转为浓碧,藤蔓攀着红柱一路往上,在檐角垂下一串串橘红色的花。萧九辞坐在廊下翻新送来的书册时,忽然翻到一封北境来的私信。拆开一看,是卫将军的亲笔,字迹方正而质朴——
"长公主安。末将听闻您与摄政王好事将近,虽不知是真是假,但末将与三军将士都盼着一桩喜事。若真有其事,末将求长公主允准北境军士为婚宴添一盏灯。战事已平,将士们想替长公主照亮归途。盼复。"
萧九辞攥着那封信坐在连廊下,午后的日光透过凌霄花的缝隙漏下来,在信纸上投出细细碎碎的光影。她读了又读,把"将士们想替长公主照亮归途"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琢磨了好几遍。
她提笔回信,只写了一行字:"灯不用添。将士们把刀收好,把马喂饱,来京都喝一杯喜酒就好。本宫替摄政王请客。"
信送出去后,她靠在廊柱上闭了闭眼。阳光暖融融地铺在脸上,凌霄的香气若有若无地浮在鼻端。她忽然觉得这个春天真好,好到她觉得前面那些冬天的冷都值得了。
傍晚萧沉砚下值回来,看见她靠在廊柱上像是睡着了,便放轻了脚步走过来。他刚在石桌边坐下,她就睁开了眼,迷迷糊糊地看了他一眼:"回了?"
"回了。"他把手里提着的油纸包放在桌上,"东街的糖炒栗子,刚出锅的。"
萧九辞揉了揉眼睛坐直,伸手去够那包栗子。萧沉砚看着她睡眼惺忪的模样,忽然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放在石桌上。她拆栗子的动作停住了,低头看去——那是一张新的婚书。朱红的纸,描金的边,上面字迹端正有力,是她从未见过的郑重。
她放下栗子,把那张婚书拿起来看。上面的措辞和旧的那张完全不同——旧的婚书写的是"两姓联姻,一堂缔约",是官样文章。这张新写的字字句句皆是私语,末尾落款处写着"萧沉砚与萧九辞,自此同心,白首不离"。
她攥着新婚书,抬头看他。暮春的夕光从天边漫过来,将整条连廊染成一片暖融融的金红色。他坐在光里,看着她,开口时声音不高却沉稳得像在说一个已经想了很久的决定:"旧的补了字也还是旧的。本王重新写了一封。这次写的每一个字都是心甘情愿的,不用任何人逼。"
萧九辞低头看着那张婚书,看着"萧沉砚与萧九辞"那几个字并排写在一起。她的指尖在那行字上轻轻摩挲过,触到墨迹微微凸起的纹理。她忽然问:"那旧的怎么办?"
"旧的也留着。"他说,"提醒本王曾做过多糊涂的事。"
萧九辞把那封新的仔细折好,与旧的并排贴在怀里。两张婚书一旧一新,隔着五个月的时光叠在一起,像同一条河的上游与下游。
她抬起头看着他,金红色的夕光在她眼底铺成一片暖意融融的光海。她开口,声音被晚风揉得软软的:"萧沉砚,这张新婚书我收了。旧的那张我也留着。等将来老了坐在归燕坡底下那间屋子里,把两张拿出来对比着看,也是一段故事。"
萧沉砚伸手,把她耳边被风吹乱的碎发拢到耳后,指尖在她耳廓上停留了一瞬:"到时候让景儿带着他的孩子来听。"
萧九辞抓住他还没来得及收回的那只手,轻轻握了一下,然后松开,低头继续剥那颗放凉了的糖炒栗子。栗子壳在她指尖裂开,露出里面金黄的果肉,她掰了一半递给他。
他接过去。两人坐在连廊下,夕光越来越浓,凌霄花被照得近乎透明,像一串串悬在檐角的小红灯笼。远处春和殿传来萧景练字时哼唱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不成调子却透着快活。
萧九辞把栗子咽下去,忽然说:"萧沉砚,我想把大婚那天重办一次。"
他偏头看她。
"就咱们几个,不请外人。"她说,"把清音和赵砚舟叫来,把卫将军从北境叫来,把青枝叫来坐主桌,再把景儿也带上。不用穿那些沉得要命的凤冠霞帔,我就穿那件旧的藕色裙子,你穿那件玄色常服。在连廊底下摆一张圆桌,吃顿好的,就算重办过了。"
萧沉砚听完,把手里那半颗栗子塞进嘴里慢慢嚼完,然后开口:"日子定哪天?"
萧九辞想了想:"五月初七吧。母妃的忌日。我想在那天告诉她,她女儿找到归宿了。"
连廊里安静了片刻。铜铃被晚风吹响,叮当一声,像在替什么人应了一句"好"。萧沉砚看着她被夕光映亮的侧脸,说:"那就五月初七。本王来安排。"
萧九辞点了点头,把最后几颗剥好的栗子装进空油纸袋里,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碎壳:"走,去跟景儿说一声。他该高兴坏了。"
她拎着栗子往春和殿的方向走去,脚步轻快,藕色的裙摆被晚风微微掀起一角。萧沉砚坐在连廊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低头笑了一下,然后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
"五月初七。母妃,您听见了。"
晚风拂过连廊,凌霄花轻轻晃了晃,像在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