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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春山 "这辈子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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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文昭案结审那日,萧九辞没去刑部。
她坐在连廊下翻一本新得的游记,写的正是雁门关外草原上的风物。作者是个不知名的游商,文笔粗粝却鲜活,写到春天草原上野花开遍、牧人策马逐风的段落,她在旁边用朱笔轻轻划了一道。
萧沉砚下值回来时,看见她正对着那页书出神。他在她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凉茶,随口问:"看什么呢?"
"游记。"她把书页转过来给他看,"这人说草原上的春天比京都早半个月。四月草就绿了。现在三月末,若我们四月去,刚好赶上草最好的时候。"
萧沉砚低头看了一眼那段文字,又抬眸看她。她捧着书的手指因为期待而微微蜷着,日光落在她眉眼间,把她脸上那种藏也藏不住的雀跃照得清清楚楚。他忽然想起去年冬天在雁门关城楼上,她望着北方说"等仗打完了回去看草原"时,眼底也是这样的光。
"那就四月。"他说,"我把北境边防的春巡调度提前,正好借巡边的名义出京。带上景儿,算是带他出宫见见世面。"
萧九辞合上书,嘴角弯了一下:"他怕是要高兴得晚上睡不着了。"
果然,消息传到春和殿时,萧景正在练字。听完青枝的传话,他手一抖,最后一撇直接拖出了纸面,把整篇工整的《千字文》毁了个彻底。他却浑不在意,跳下凳子就往连廊跑,小短腿跑得飞快,冲到萧九辞面前扑住她的腰嚷道:"姐姐是真的吗?真的出宫去看草原吗?朕能骑马吗?能追兔子吗?能——"
萧九辞被他撞得往后仰了一下,笑着按住他的肩膀:"能能能,都能。但你得先把那篇《千字文》重写一遍,写完了才能去。"
萧景立刻蔫了半截,又舍不得走,赖在她怀里哼唧了好一阵才被哄回春和殿继续练字。
出发那日是个大晴天。四月初的风暖和而轻柔,出城之后官道两侧的田野已经泛起了层层叠叠的新绿,偶尔有成片的油菜花在远处铺开,明晃晃的亮黄被风吹得起伏如浪。萧景趴在马车车窗上看了一路,嘴里不停发出惊叹,萧九辞靠着车壁看他,见他指着一头正在耕地的黄牛喊"好大的牛"时,忍不住笑出了声。
萧沉砚骑马走在马车旁,偶尔偏头看一眼车窗里露出的两张面孔——小的那个趴在窗沿上兴奋得脸颊通红,大的那个靠在车窗边笑意温柔。春日的阳光将他们照得清清楚楚,像一幅色彩明丽的画,他策马跟上,嘴角不自觉地翘着。
到了雁门关时已是第三日黄昏。卫将军早得了信,远远在关外迎接,看见马车里探出小皇帝好奇的脑袋,老将军难得露了笑脸,弯腰行了个不太标准的大礼:"臣参见陛下、长公主、摄政王。"
萧景在马车里端端正正坐好,像模像样地抬了抬手:"卫将军免礼。朕——朕来看草原。"
卫将军被他那副努力装沉稳的小模样逗得嘴角抽了抽,忍住了笑,侧身引路。
当晚在雁门关帅府歇了一夜,第二日清晨便出了关。一出关门,视野骤然开阔。萧九辞骑在马上,勒缰停步,望着眼前的景象微微屏住了呼吸。
草原比游记里写的还要辽阔。目之所及全是连绵起伏的嫩绿色,一直铺到天边与淡蓝的天际线交汇在一起。春风从远处吹来,将整片草海吹出一层一层的波浪,像一张巨大的、会呼吸的绒毯在缓缓起伏。偶尔有成群的野马从远处跑过,鬃毛在风中飞扬,蹄声如闷雷滚动,片刻便消失在某个低缓的草坡后面。
萧景被萧沉砚抱上了马背,坐在他身前,小手紧紧攥着缰绳,嘴巴张成了一个小小的圆圈。他愣了好一会儿才发出一声由衷的惊叹:"好——大——啊——"
萧九辞策马慢慢往前走,马蹄踩在绵软的草地上悄无声息。风迎面吹来,带着青草与野花的香气,那种阔大而温柔的包裹感让她微微眯起了眼。她想起母妃曾经说过的话——草原上的风能把人心里的褶皱都吹平。那时候她不懂什么叫"心里的褶皱",如今她站在这里,忽然就懂了。
萧沉砚策马跟上来与她并辔而行,怀里的萧景已经开始用手指着远处喊"兔子兔子"了。他朝她偏了偏头,声音被风吹散了三分:"怎么样?比游记里写的如何?"
萧九辞深深吸了一口夹着青草香的风,然后缓缓呼出来,回答的时候声音里带着笑意:"游记写得不够。少写了至少三成的辽阔。"
萧沉砚看着她被春风吹起的发梢和眼底那片被草原映得格外亮的眸光,说:"那就多待几日。把游记里没写的补上。"
他们在草原上待了五日。每日清晨出营,骑马在草原上走一整天,累了便找一处草坡坐下来野餐。青枝带了食盒,里面装了酱牛肉、烙饼、还有一小罐萧九辞自制的腌萝卜。萧景追兔子追了一整个下午也没追上,倒是在草窝里捡了一窝野鸭蛋,宝贝似的揣在怀里带回了营帐,说要带回宫里养。
第三日傍晚,萧沉砚带他们去了一处高地。站在那处坡顶上,可以看见整片草原在夕光中铺展开来,嫩绿的草被落日染成一片温暖的赤金色,天边云霞漫卷,像有人在天幕上泼了一整缸融化的金红颜料。
萧景站在坡顶被风吹得衣袂翻飞,仰头看了一会儿,忽然轻轻说:"姐姐,这里比宫里好看。"
萧九辞蹲在他旁边,也望着那幅铺天盖地的夕照:"嗯。宫里有宫里的好,这里有这里的好。以后每年春天,姐姐都带你来。"
萧景把脑袋靠在她肩膀上,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萧九辞感觉肩头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他靠着她的肩睡着了。春末的风拂过坡顶,吹动他额前碎发,梦里大概还在追那些没追上的兔子。
萧沉砚从后面走过来,看见这一幕,放轻了脚步。他在萧九辞身侧坐下,三个人在落日余晖中静静地待着,谁也没说话。
夕光渐渐暗下去,天边那层赤金色转为浓郁的绛紫,又缓缓沉入墨蓝。远处的营帐点起了灯火,星星点点的像撒在草原上的碎金。萧九辞把睡着的萧景轻轻放平在草地上,给他垫了自己的外衣,然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
萧沉砚也站了起来,两人并肩站在坡顶,望着草原上最后一缕天光消逝在远山之后。
"萧九辞。"他开口。
"嗯?"
"明年春天,还想来吗?"
她侧头看了他一眼。夜色中他的轮廓被最后一抹微光勾出一道柔和的边缘线,眼底映着远处营帐的灯火,像两小簇暖融融的星火。
"想来。"她说,"以后每年春天都来。等景儿长大了,让他带着他的孩子来。"
萧沉砚笑了一声:"那这地方得定个名。以后宫里人都说'去草原',太含糊了。总得有个名字。"
萧九辞想了想,望着夜色中渐渐模糊的草原轮廓,忽然说:"叫归燕坡吧。燕子春天从南归北,停在这里歇脚。我们也一样——从京都来,歇在这儿,然后回去。"
萧沉砚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念了一遍:"归燕坡。好名字。"他顿了顿,补了一句,"等将来我俩走不动了,就在坡底下盖间屋子。春天看草长,秋天看草黄。景儿若来看我们,就把那间屋子让他住。"
萧九辞被他那句"走不动了"说得心头一暖,别过脸去假装看远处营帐的灯火。风在两个人之间穿过来又穿过去,带着青草和晚露的气息。
"萧沉砚。"她忽然又开口。
"怎么?"
"你欠我的那些账,不用算了。"
他偏头看她。
"那笔账我翻篇了。"她望着远处的灯火,声音被夜风吹得又轻又散,"从你把那碗馄饨端到凉州帅府的石桌上开始,那笔账就两清了。后面的日子,不算旧账。只算新账。"
萧沉砚站在夜色中,被草原的风裹着,被远处营帐的暖光笼着,被她那句轻飘飘的话稳稳当当地砸在心口最深处。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嗓音在夜风中微微发哑:"那新账怎么算?"
萧九辞终于转过头来正眼看他。夜色中她的眼睛亮得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子,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落在晚风里——
"新账算一辈子。每天一碗粥,每月一碗馄饨,每年春天来一趟归燕坡。少一顿都不行。"
萧沉砚看着她,看着这个从柴房一路走到草原的女子。她站在归燕坡的夜色中,身后是辽阔的天与地,身前是暖融融的灯火与晚风,她的眼底没有阴影了,只有明晃晃的、被春夜洗得干干净净的笃定。
他伸手,轻轻握住了她垂在身侧的指尖。没有用力,只是握着,像握住一件他找了很久终于找到的东西。
"少一顿都不行。"他重复了一遍她的话,"本王记下了。"
远处营帐里传来萧景睡醒找人的喊声,奶声奶气的"姐姐"顺着夜风飘上坡顶。萧九辞笑了一下,反手握了握他的手指,然后松开,转身往坡下走去。
"来了。"她朝营帐方向应了一声,脚步轻快。
萧沉砚站在坡顶目送她走下坡的背影,春末的夜风拂过草尖发出沙沙的声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刚被她握过的手,指尖还残留着她掌心的余温。
他抬头望了一眼满天繁星,低声说了一句话,轻得只有夜风和归燕坡的草听见了——
"这辈子值了。"
坡下的营帐里传来萧景缠着青枝要喝水的吵闹声,夹杂着萧九辞笑着哄他的轻语。灯火从帐帘缝隙里漏出来,在草地上铺了一小片暖黄的光。
萧沉砚迈步走下坡顶,朝着那一片暖光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