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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收网 "好。" ...

  •   春耕结束后的第三日,萧九辞回了宫。
      那卷帛书被她锁进了偏殿暗格的铁匣里,钥匙贴身挂着,连萧沉砚都没告诉具体放在哪里。她只说"东西取到了,时机快到了",萧沉砚便不再追问,只每日下值后照常在连廊石桌上摆好两副碗筷,仿佛一切如常。
      但萧九辞知道,柳文昭那边已经乱了。
      她回宫的当天夜里,惊蛰来报,说宝华寺的老嬷嬷在春耕后第二日便被人接走了,去处不明。柳文昭的人扑了个空,在宝华寺翻了底朝天什么都没找到。紧接着狼口关的暗线传回消息,陈远山暗中调动了换防轮值表,将忠于卫将军的几名校尉全部调到了外围巡哨,把要塞城门的守卫换成了自己的亲信。
      "他快了。"萧九辞听完回报,对惊蛰说,"柳文昭知道自己后路断了,要么收手认栽,要么破罐子破摔提早发动。以他的性格,不会甘心认栽。"
      惊蛰问:"长公主的意思,他会在近期动手?"
      萧九辞站在舆图前,目光落在狼口关那个红圈标注的位置上。她的指尖在关隘与雁门关之间划了一道线:"陈远山若开了狼口关,突厥骑兵从关口涌入,一日之内便可切断雁门关与后方的联系。卫将军虽然不知情,但他麾下有陈远山安插的人,战事一起,里应外合,雁门关危矣。所以——"
      她转过身来,目光清明如洗:"我们要比他们更快。明日朝会上,我会递一份折子,请调兵部侍郎柳文昭出京督查西路粮道春耕后的补运情况。他一旦离京,就失去了在朝中遥控狼口关的能力。陈远山在关口等不到柳文昭的指令,便会犹豫,犹豫的间隙就是我们收网的空当。"
      惊蛰抱拳领命,临走前犹豫了一下,低声道:"长公主,柳文昭若不走呢?他若抗旨不遵——"
      "他不会。"萧九辞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因为那份折子上的调令,会盖景儿的玉玺和摄政王的副印。柳文昭可以抗长公主的旨,但他不敢同时抗皇帝和摄政王。他若抗旨,便是明着造反。他还没蠢到那个地步。"
      惊蛰退下了。萧九辞独自站在舆图前,望着那片标注了无数红蓝箭头与城池关隘的山河图。春夜的月光从窗外漏进来,将她的侧脸照得清清冷冷的。她站了很久,然后伸手,轻轻按在了狼口关的位置上,指尖微凉。
      "陈远山,"她低声说,"你在关里埋的钉子,本宫一根一根全给你拔了。"
      次日早朝,萧九辞的折子递到了御前。萧景虽然年幼,但有萧沉砚在旁坐镇,那份调令行云流水地通过了朝议。柳文昭跪在殿上接旨时面色如常,看不出丝毫异样,但萧九辞站在侧方帘后看得清清楚楚——他接旨时指尖微微发白,将那道明黄的卷轴攥得起了皱褶。
      散朝后柳文昭没有立刻出宫,而是绕道去了兵部值房。萧九辞派去盯梢的人回报说,他在值房里关着门待了一炷香的时间,出来时面色铁青,袖口鼓鼓的揣着什么。当晚他便带着随从出了城,往西路粮道方向去了。
      萧九辞收到这个消息时正在连廊下和萧沉砚对坐喝茶。她把密报递给萧沉砚看,他扫了一眼便放了回去,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说:"他出城的时候,本王的人跟着了。他走的是西路,但中途八成会拐道往北,去和狼口关的人接头。"
      "我知道。"萧九辞把密报折好收进袖中,"他的路线我已经安排好了。他过渭城之后,我会让人在官道上设卡,以'军粮稽查'为由拦他的车。到时候搜出他与陈远山的密信,便人赃并获。"
      萧沉砚放下茶盏,抬眼看着她。春夜的风从连廊穿过,吹动廊下新挂的纸灯笼微微摇晃。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认真:"你全都安排好了。本王插不上手。"
      萧九辞也放下茶盏,借着灯笼的光芒看他:"你插得上手的时候在后面。柳文昭被抓之后,朝中必有旧党反扑。那时候是你镇场子的时候。咱们分工明确,你明我暗,天衣无缝。"
      他看着她那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忽然笑了一下,伸手拨了拨灯笼下坠的流苏:"好。那你小心。暗处的人比明处的人容易受伤。"
      萧九辞没有答,只是伸手替他续了一盏热茶。茶汤在灯笼光里泛着琥珀色的暖光,蒸腾起的白雾氤氲了片刻,被夜风一吹便散了。
      第三日,渭城以北八十里处的官道驿站,惊蛰带人拦住了柳文昭的车驾。搜车时在他密藏的暗格里搜出了三封写给陈远山的亲笔信,信中详细部署了开城引突厥入关的时间、信号、以及事后如何向朝中谎报"突厥奇袭猝不及防"的托词。字字确凿,铁证如山。
      柳文昭被押送回京那日,萧九辞站在宫城城楼上望着押解队伍从长街尽头缓缓行来。囚车里的柳文昭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袍,头发散乱,面容憔悴,但腰背依然挺得笔直。他抬头望见城楼上站着的玄色身影时,忽然咧开嘴笑了,那笑容带着某种穷途末路的嘲讽,在囚车的栅栏后显得格外刺目。
      萧九辞没有与他对视太久。她转身下了城楼,对惊蛰说了五个字:"送去刑部。审。"
      柳文昭入狱的当夜便招了。他是太后在朝中留下的最后一道暗线,所有经他手安插进北境军的人事调令他都留有副本,放在城东一处私宅的密室中。惊蛰带人抄了那间密室,搬出的卷宗和信件装了整整三口大箱,上面密密麻麻列着名单、日期、调遣路线,像一张精心编织了多年的蛛网,如今被连根扯了下来。
      萧九辞用了两天两夜把那三口箱子里的卷宗全部过了一遍。名单上的人涉及五品以上官员十七人,校尉及以下武官四十三人,遍布兵部、吏部、北境三军六营。她一份一份分类归档,朱笔在每一页上都圈了红圈,标记出主犯、从犯、胁从。等全部理完之后,她让惊蛰将卷宗抄送了三份——一份呈御前给萧景过目,一份送刑部作为审案依据,一份留档封存。
      最后一份她亲手锁进了偏殿暗格的铁匣里,和那卷太后帛书放在一起。
      一切尘埃落定那日,已是三月下旬。春风彻底驱散了冬日的寒意,连廊两侧的凌霄开始冒嫩绿的新芽,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也抽出了星星点点的叶苞。萧九辞坐在连廊下晒太阳,半眯着眼,手里攥着最后一杯凉茶,整个人难得地放松下来。
      北境的钉子拔了,朝中的暗线收了,狼口关守军里的陈远山党羽被卫将军以迅雷之势清洗一空,陈远山本人在惊蛰带人抵达狼口关的前一夜便畏罪自缢。所有潜伏在暗处的东西,这一个春天全被翻出来晒了太阳。
      她靠在廊柱上闭上眼,任由春风拂过面颊,暖融融的,带着泥土和青草初生的气息。身后传来脚步声,不用睁眼她也知道是谁。
      "累了吧?"萧沉砚在她旁边坐下,递过来一碗刚剥好的枇杷,金黄的果肉在粗瓷碗里堆成小丘。
      萧九辞睁眼看了一眼那碗枇杷,捏了一颗塞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舌尖迸开。她嚼了两下咽下去,忽然说:"萧沉砚。"
      "嗯?"
      "我总算可以把那卷帛书和那些卷宗锁起来,再也不用打开了。"
      他侧头看她。
      "那些东西在暗格里搁着,我每天晚上睡觉都能感觉到它们在隔壁柜子里。明明隔着两道墙一道锁,我就是觉得它们沉,压得我心口闷闷的。"她又捏了一颗枇杷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继续说,"现在好了。它们封起来,我也封起来了。以后我就是个专心致志晒太阳、吃枇杷、等你端馄饨来的闲人了。"
      萧沉砚看着她靠在廊柱上半眯着眼嚼枇杷的样子,春风把她鬓边的碎发吹得轻轻拂动,日光透过新发的嫩叶在她脸上洒下细碎的光斑。他看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闲人长公主。这个名头挺好。以后你就歇着,朝中的事本王和景儿扛。"
      萧九辞把碗里最后一颗枇杷吃完,把空碗放在石桌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这个懒腰伸得畅快淋漓,从肩膀到指尖每一寸筋骨都松开了。她靠在廊柱上仰头望着头顶嫩绿的新叶和蓝得透亮的天,忽然说:"萧沉砚,春天到了。"
      "是。"
      "去年春天我在柴房里。今年春天在连廊下。"她偏过头来看他,"明年春天,我们去看草原吧。说了一整年的草原,再不去草都要老了。"
      萧沉砚看着她被春风和日光浸润得柔和温润的侧脸,没有说"好",也没有说"行"。他只是伸手,把她落在石桌上的一根碎发拈起来,轻轻放在自己掌心里看了片刻,然后说——
      "明年春天,不光看草原。把那些馄饨、粥、暖炉、大氅、连廊隔壁那间殿的账,全带到草原上去算。算到哪里算哪里,算不完就再等一年。"
      萧九辞听了,嘴角弯着弯着就压不下去了。她没有看他,只是把目光重新投向头顶那片嫩绿的新叶与澄澈的天,在春风里轻轻说了一声:"好。"
      连廊的铜铃被风吹响,叮当一声,清脆得像一枚落进玉盘里的新钱。
      院墙外,几只早归的燕子掠过低空,叽叽喳喳地叫着,在暖融融的春光里划出一道道轻快的弧线。整个冬天积压的沉郁,都被春风一页一页翻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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