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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第 92 章 春坟遥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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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天光清透,北京的清晨来得安静又温柔。
淼淼醒得很早,天色刚褪去最深的那层墨蓝,城市还未彻底苏醒。她照旧拿起手机,照旧给凡凡发送了“早”字。消息发出,界面干净沉寂,依旧没有半分回音。
淼淼眼底掠过一缕怅然,但好像又已经习惯了,不想再多发消息,也不想再多说什么。她起身收拾妥当,细心安顿好团团,独自出门。街边的花店早早开业,她挑了一束干净素白的玫瑰,花瓣饱满洁净,裹挟着一缕清雅淡香。
她今天要去看小姨。等到清明假期,人一定很多,她只想安安静静地陪一陪小姨。
工作日墓园的晨间,春风温凉,轻轻拂过整片园区,道旁的草木褪去冬日的枯寂,旧年的衰草尚未彻底消弭,细碎的新绿顺着土层缝隙悄悄萌发。枝头尽是初生的嫩芽,尚未舒展成叶,满目皆是初春青涩懵懂的模样。
整片墓园空旷静谧,不见人影,唯有几只飞鸟停栖在常青柏枝之上,偶尔发出几声轻啼,落进无边的安静里。
淼淼缓步走到小姨的墓碑前,停下脚步,从随身包里抽出湿纸巾,俯身细细擦拭墓碑表面。她一点点擦拭碑身、碑座,把每一处边角都拭得干干净净,才将怀里的白玫瑰轻轻摆放端正。
做完这一切,她缓缓在墓碑旁的石阶坐下,背靠微凉的碑石,声音轻缓温柔。
“小姨,我来看你了。”
风从林间缓缓吹过,温柔裹住她单薄的身影。她慢慢说着近况,说起乖巧懂事的团团,说起日渐年老的父母,说起一路相伴的艾雪,也坦然提起了温馨和程楚晏。她跟小姨说起那场婚礼,坦然承认,时至今日,只要回想起来,心底依旧会翻涌酸涩,依旧会难受。只是她比从前清醒了许多,也慢慢和自己和解,明白所有伤害、辜负与背叛,都早已尘埃落定,一切都彻底过去了。
之后,她和小姨说起了凡凡。她轻声告诉小姨,或许凡凡的出现与离开,也是命运里一场短暂的途经,如今或许也该翻篇了。她要慢慢放下执念,安安稳稳、认认真真,好好过属于自己的生活。
细碎的心事、绵长的情绪,缓缓道来,像从前无数个依偎在小姨身边闲谈的日子。所有难言的忐忑与牵绊,无人可诉的感悟,此刻尽数安放于此。
春风穿过林间,新抽的枝芽簌簌轻响,像是无声的聆听与陪伴。春日的阳光缓缓爬升,温柔铺洒在碑石与地面,暖意融融,却终究填不满心底浅浅的空落。
淼淼在墓碑旁静静久坐,在墓园待了整整一个上午,才起身缓步离开墓园。
她回到离家不远的商场,找了一家吃小火锅的店,独自落座。滚烫的锅底冒着袅袅热气,鲜香暖意缓缓升腾,氤氲了周遭的冷清。她循着自己的口味挑选食材,心境平和松弛。
这一刻她清晰感知到,独处从不是孤寂的煎熬。一个人的生活,无需迁就他人的喜好,无需顾虑旁人的情绪,三餐四季、行程心绪,皆可由自己随心安排。或许自己以后都可以好好善待自己、照料自己。
吃过午饭,淼淼回到家中。
午后时光闲散,她陪着团团玩了许久,看小家伙蹦跳撒欢,心底多了许多暖意。之后,她坐在书桌前,静下心整理近期所有的咨询记录,梳理来访者的干预进度与状态变化,沉稳有序。
暮色缓缓浸染整座城市,白日的明媚渐渐褪去。淼淼简单吃过晚餐,收拾妥当。夜深人静之时,她照旧对着空荡的屏幕轻声读完《匆匆》,之后道一句晚安。
漫长的夜里,等待依旧落空,屏幕始终寂静无声。
千里之外,广西百色那坡的深山之中,凡凡的这一日过得很不容易。
山区多云天沉,柔和的天光被厚云层层滤过,没有灼人的烈日,却裹挟着山林独有的潮湿闷热。山间草木肆意疯长,枝蔓交错、杂草丛生,密密匝匝的植被将山林裹得密不透风,空气里满是潮湿的草木气息。
凡凡依旧隐匿在山里,小心谨慎前行。
他从清晨便动身出发,出发前特意折了一根结实的木棍握在手中。清晨林间蛇类容易出没,山路崎岖难行,他一边拿棍子不断敲打身前的草丛,一边一步一步小心向前。
连日逃亡,他已经断了所有主食,仅剩衣兜里揣着的三块巧克力,算是全部口粮。好在春日山林水源充沛,一路走来,随处可见山涧细流。清澈的山泉顺着山石缝隙缓缓渗出,汇成一条条浅浅的小溪,溪水透亮冰凉,干净甘甜。他每走一段路,便能寻到一处活水,俯身饮水、灌满水瓶。充足的水源,让凡凡勉强撑住身体最基础的机能。
脚踝旧伤隐隐反复,每一步都走得沉重费力,体力几度透支。每行走一段距离,他会找一个隐蔽的地方,让自己休息一段时间,恢复体力,待状态稍缓,再继续向前。
上午行路途中,饥饿感阵阵翻涌,空腹的空落感压迫着五脏六腑。他停下脚步,背靠树干短暂休整,摸出一块巧克力慢慢含化。甜甜的可可滋味短暂压下眩晕的空腹感,他继续沿路在山里前行。
熬到午后,山林光线渐亮,他权衡许久,抱着一丝微弱的希望,走到路上,尝试拦车求助。
几辆摩托车、小型私家车疾驰而来,瞥见他满身泥泞、狼狈憔悴的模样,全都加速驶离,无一例外。荒山野岭,路人戒备心极重,无人愿意为一个陌生人停留。
数次尝试,尽数落空。
希望再度破灭,他虽然已经预料会是这般结果,却依旧难掩疲惫与酸涩,默默退回密林。
接连赶路、拦车失败,体力再度透支,腹中饥饿感剧烈翻涌,阵阵发空发疼。他取出第二块巧克力小口吃掉,杯水车薪,只能稍稍缓解濒空的肠胃灼痛,衣兜至此仅剩最后一块巧克力,被他小心收好,留作最后的救命储备。
就在饥乏交加、步履维艰之时,他前行的山坳处撞见一片小片竹林。初春湿润的泥土里,几棵春笋破土挺立,笋壳紧实饱满,透着初春独有的鲜嫩生机。
多日少食、长期空腹,极致的饥饿瞬间攫住了他的全部心神,心底翻涌出强烈的进食冲动,恨不得立刻将眼前的嫩笋全部啃食干净。
可求生的本能,瞬间压下了失控的食欲。
他清楚自己的身体状态,连日来进食极少,肠胃早已虚弱、紧绷、不堪负荷。生笋性寒、涩重、带有刺激性,一旦贪多暴食,引发腹痛、痉挛、腹泻,在这无人救助、时刻需要躲避搜寻的深山里,等同于自断生路。
凡凡驻足,掰下几棵长势很好的嫩笋。
他指尖粗糙用力,一层层剥去坚硬粗糙的外层笋壳,露出内里莹白细嫩的笋芯。生笋未经烹煮,入口带着极重的清苦,嚼起来涩感明显,舌根微微发麻,细细咀嚼后会透出一丝极淡的清甜回甘。
他忍着青涩苦味,缓慢、克制地啃食笋芯。吃到第三根后半段,胃部已然隐隐泛起闷胀、发紧的不适感,他立刻停嘴,不敢再多吃。
剩余几颗,被他揣进衣兜,小心留存,当作后续路上的应急口粮。
嫩笋无法真正饱腹,只能短暂压制住翻涌不止的饥饿绞痛,却堪堪让透支到极限、濒临脱力的身体,勉强撑住了一丝前行的力气。
山野之间,虫鸣鸟啼此起彼伏,热闹的声响衬得密林愈发幽深寂静。云层缓缓游走,斑驳光影在山林间来回流转、明明灭灭。
前路漫漫,群山无尽,无人知晓终点在何方。
少年孤身隐于苍翠山野之间,揣着最后一块巧克力,靠着山泉、野笋勉强维生,凭着心底一丝残存的执念,借着春日密林的掩护,在无人知晓的境遇里,一步一步,默默潜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