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既永恒》淼苑月影

93、第 93 章 深山栖身，

　　昨夜，凡凡寻到一处山岩凹陷的避风角落，铺着厚厚的枯落叶，勉强隔绝地面潮湿。夜色里山风穿隙而过，屡屡将他惊醒，一夜睡得极不安稳。
　　天光朦朦亮时，他从浅眠中醒来，空腹的饥饿感汹涌袭来，四肢虚软。他掬起几口山泉水喝下，却丝毫缓解不了腹中空乏。摸出身上仅剩的一块巧克力，慢慢嚼碎咽下，借着这点微薄热量起身前行，没走多久，体力便被迅速抽空。
　　凡凡已经没有力气继续在山林间穿行。腹中只剩空洞的钝痛，他觉得体力已经彻底耗尽，疲惫感马上就要压垮他，脚踝旧伤隐隐抽痛，双腿沉重得如同坠着石块，每挪动一步都很艰难。他明白自己不能再硬撑着在山里前行，只能挣扎着朝着山下的乡道方向挪动，希冀能遇上路人，碰碰脱困的运气。
　　他扶着路边丛生的灌木，一点点挪到公路边缘，手里那根一路用来驱蛇探路的木棍，已经成为他的拐杖，他身子虚软地靠在土坡边。
　　许久，远处山道尽头，传来一阵突突的发动机声响，一辆老旧的农用车缓缓转过弯道，车斗里放着锄头与竹编背篓，可能是清晨进山劳作返程的本地农户。
　　凡凡用尽剩下的力气，缓缓起身站在路边挥手。
　　农用车慢慢减速停稳。开车的是个中年大叔，皮肤是常年日晒的黝黑粗糙，脸上布满风霜纹路。他探出头打量路边的少年，见凡凡满身泥浆、面色惨白、嘴唇干裂，身形摇摇欲坠，看着狼狈又虚弱。
　　“小伙子，你怎么待在这儿？”大叔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开口询问。
　　凡凡有气无力，说话断断续续。他告诉大叔，自己前几日跟朋友进山探险，在山上拍照的时候不慎从山坡滑了下去，之后就和朋友走散，在山里困了好几天，好不容易才找到出山的路。
　　大叔见他状态虚弱，神色真切，心底生出恻隐，没有多追问缘由。
　　“你先跟我回家休息一下吧。”
　　凡凡心里一动，早不敢奢望直接去往城镇，能有一处落脚的地方，已经是难得的幸运。他费力攀上农用车车斗，扶着挡板坐稳，车子重新启动，突突的声响回荡在山谷间，沿着蜿蜒盘旋的山路，朝着深山村落驶去。
　　二十多分钟后，农用车驶入依山而建的村落。零散的屋舍顺着山势排布，多是砖石搭配木质构架的老房子，院边零星栽着几株芭蕉。这里远离闹市，静谧清幽，四下只剩山间清风与虫鸟轻鸣。
　　大叔将车停在自家院前，跳下车伸手扶了凡凡一把。屋内的妇人听见动静走出门来，听丈夫简单说了路上的情况，看着凡凡狼狈憔悴的模样，没有多问，只是侧身让出通路，温柔示意他进屋。
　　连续饿了几天，又在深山里连日奔波逃亡，凡凡浑身酸软无力，脑袋阵阵发晕，稍稍动弹便满身虚汗。大叔烧了热水，让他去偏屋简单擦拭打理，又找出自家儿子闲置的旧衣物给他换上。热水拂过僵硬的皮肉，连日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可深入骨髓的疲惫依旧沉沉笼罩着他。
　　凡凡换好衣服走进堂屋，大叔端来一碗温热的红薯粥，搭配一碟自制腌菜。凡凡喝了一大碗，他感觉这碗红薯粥是这辈子喝过的最好喝的粥。紧绷多日的肠胃终于得到慰藉，浓重的困意瞬间席卷而来。大叔安顿他在偏屋休息，他躺倒在木板床上，沾枕便沉沉睡去。
　　此刻的千里之外，京城晨光清亮，暖意融融。
　　淼淼已经快要到达怀柔的画室。
　　今天清晨醒来，她依旧给凡凡发送了“早”，没有收到任何回复，她压下心底的牵挂，安顿好团团，便出门打车。
　　路上接到校长打来的电话，对方告诉她，女孩已经到画室开始画画，让她直接过去大画室与孩子碰面。
　　淼淼走进画室，看到女孩画的人像已经起好外形，旁边摆放着一个空置画架，应该是为自己准备的。女孩回身看见淼淼，眼睛一亮，脸上露出笑意。她告诉淼淼，校长说淼淼上一张画的很好，只是有一点透视问题，所以今天让女孩带淼淼画几何形体，然后女孩简单讲解透视的基础概念，之后淼淼尝试画几何形体，女孩继续画人像。
　　整个上午，淼淼安静陪在一旁，和女孩一起沉浸在绘画之中，画笔起落，心绪平稳。待到正午，两人放下画板，一起到食堂吃过午饭，在院子里散了一会儿步，便回到接待室沟通。
　　女孩告诉淼淼，这几天，她能明显感觉到自己的状态好转了很多。她试着遵照淼淼之前说的，尽量享受当下的每一天。她当初因为喜欢，才选择学画，一晃坚持了这么多年，她不打算放弃。这些日子，她时常想起淼淼的话，好好享受画画的每时每刻。
　　谈话间隙，淼淼拿出量表，带着女孩完成焦虑自评量表与抑郁自评量表。两份量表的得分相较之前明显回落，都落在轻度区间。随后，淼淼又为女孩做了绘画投射评估。从画面之中能够看出，女孩的自我认同度明显提升，内在的能量感有明显恢复，倾听与表达的欲望也比从前好了许多。
　　淼淼真诚肯定了女孩这段时间的变化。沟通之后，淼淼陪女孩回画室画画，下午她把孩子目前的状态反馈给学校，也同步告知女孩的姑姑。之后与女孩约定周一再来画室与她见面。
　　淼淼返程回家，一路晚风轻柔，心绪安然，一日工作，在温柔的暮色里缓缓落幕。
　　深山村落之中，凡凡昏睡了整整一天。
　　暮色层层覆满山谷，青灰色的薄雾笼罩连绵群山，远处层峦叠嶂尽数隐入朦胧夜色。农户的妻子过来轻唤他起床，叫他去堂屋吃晚饭。
　　堂屋里，大叔抬手拉开拉线开关，头顶一盏老旧的黄色灯泡亮起，微弱柔和的光线堪堪照亮一方饭桌。屋外夜色沉沉，山野虫鸣此起彼伏，衬得农家小院愈发安宁寂静。
　　晚饭清淡适口，一碗小米粥，搭配清甜的蒸南瓜，还有两份炒青菜，皆是养胃的家常吃食，刚好适合饿了多日，身体虚弱的凡凡。
　　用餐时，妇人语气温和，轻声询问他的来历。凡凡放缓语速，带着未散尽的虚弱，从容复述了早已想好的说辞。他告诉夫妇二人，自己和朋友自驾进山游玩，途中让朋友帮忙取景拍照时不慎滑落山坡，与同伴走散，在深山里困了多日，几番摸索才找到出山的方向。一行人早有约定，若山中意外失散，便在那坡县城碰面。
　　坐在一旁的大叔听完，放下碗筷开口，语气淳朴热忱：“巧了，我过几天正好要去那坡县城赶集，置办春耕的农资，顺便买些家里的生活用品，到时候你跟着我的农用车一同进城就好。”
　　凡凡心里有些犹豫，他担心会赶不及与淼淼约定的时间，但他没有开口，只是默默听着。
　　大叔好像看出了他的心思，温声开口宽慰：“你这两天什么都别想，安安心心在这儿住下、好好休养身体。那坡离这里很远，山路崎岖难行，凭你现在的状态，根本没法自己走过去。你等两天，我赶集那天带你过去。要是着急联络朋友、报个平安，我手机就在这儿，你尽管用。”
　　凡凡微微迟疑，轻声道谢：“麻烦大叔、大婶了。”
　　他接过大叔的手机，缓步走到院子里，站在夜色下，指尖轻轻点下屏幕，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接通。
　　“淼淼，是我。”
　　凡凡的声音压得很低，想掩饰住自己的疲惫。
　　“抱歉这么久没有联络你，我在广西这边出差，遇到点状况，原来的手机丢了，上面登着我的QQ，如果旧电话号码和那个QQ号来找你，不要相信，那不是我，不管对方说什么都不要相信。”
　　淼淼那头安静地听着他说。凡凡继续问道：“淼淼，你这两天还有给那个QQ号发消息吗？”
　　淼淼回：“有。”
　　“那对方有说什么吗？”
　　“没有，一直没有回复。”
　　“你还在坚持读《匆匆》？”
　　“是。”
　　“嗯，你能不能听我的，还坚持早晚问候，还读《匆匆》，但是对方说什么都别相信，可以吗？”
　　电话那头的淼淼迟疑了片刻，回复：“好。”
　　凡凡接着说：“我的证件也全都弄丢了，需要补办，过段时间才会有稳定的电话号码，这个电话是临时借别人的，后续无法使用。”
　　凡凡继续说道：“我记着咱们的百日约定，我会处理好手头的事情，到时候在广州相见，过几天我一定会联络你，如果原来的号码联系你，千万不要相信，但是也不要说我和你联络过，行吗？”
　　电话那头停顿了几秒，轻柔而坚定地回应：“我知道了，我等你，注意安全。”
　　凡凡不知该如何向淼淼解释，他不想向淼淼透露自己的真实情况，但又怕原来的号码会联络淼淼，怕淼淼会受骗。同时又担心淼淼如果突然断联，园区会起疑心。所以他希望淼淼继续和原来号码联络，同时又希望淼淼千万不要相信对方的任何言语。让凡凡意外的是，淼淼没有任何的追问，只是一一应下。
　　挂断电话，他将手机还给大叔，主动帮忙收拾餐桌。但大叔大婶把他拦下，让他回屋休息。凡凡拗不过他们，只得回了偏屋躺下，脑海中反复想着和淼淼的约定。
　　淼淼挂断了和凡凡的电话，才一点点缓过神来，这通电话来得太突然，她本以为再也不会出现的凡凡，突然告诉她，自己记得百日约定，过几天要和她见面。她刚才根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心里有无数的问题，却一个也问不出口。淼淼过了很久才平复下自己的心情。她回忆着凡凡说的话，似乎明白又似乎不明白，但她既然答应了，便会照做。
　　相隔千里，两个人各自守着心事，一个在深山暂避，一个在城市等候，遥遥盼着几日之后，广州的那场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