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既永恒》淼苑月影

49、第 49 章 初一清寂，

　　大年初一，天光清亮，京城遍地浸着松弛的年味。屋内暖融融的，小猫团团蜷在枕边熟睡，安静温顺。
　　淼淼一早醒来，第一件事便是点开对话框，给凡凡发送消息：“凡凡，早安。新春快乐，希望你可以自由自在地活在阳光下。”
　　她心里早已笃定，照片上的那张面孔并不是真正的凡凡，也几乎可以判定，对方就是一名骗子。可即便看清这层真相，挂念与担忧并没有就此消散。她无从知晓真实的凡凡正身处怎样的境地，没有憎恨，只剩一份复杂的期许，盼着屏幕背后那个活生生的人，能够挣脱困住他的一切，平安地站在光明之中。
　　没过片刻，手机弹出回复，凡凡只简单回了一句：“早安。” 再没有多余言语。淼淼对此早已习惯，收起手机，按照此前答应父亲的，准备动身前往父亲家。
　　淼淼简单收拾完毕，出门买了水果和牛奶，打车去往父亲住处拜年。
　　开门的是阿姨，进屋之后，看见父亲同父异母的女儿正坐在客厅看电视，女孩已经上高中。阿姨的儿子早已结婚，搬出去单独过日子。淼淼和这个妹妹本就接触甚少，彼此十分疏离，二人只是简单点头示意，再无别的交谈，客厅里气氛略有些尴尬。
　　随后淼淼同父亲简单寒暄几句，没有激烈言语，没有多余深谈。时隔多年，彼此早已习惯这种浅浅疏离的相处模式，无热络，也无争执，只剩成年人体面的分寸。
　　短暂小坐过后，淼淼便主动告辞，没有留下吃新年的第一顿饭。
　　走出单元楼，正月初一的阳光落在身上，暖意浅浅，却烘不透心底淡淡的空落。家家户户新年团聚、阖家欢谈，她的新年，依旧是淡淡浅浅、不温不火。
　　她想着恰逢新岁伊始，该好好犒劳自己一次，便打车去往家附近的商场。
　　大年初一的商场热闹鼎盛，人流涌动，处处是结伴说笑的家庭、牵手同行的恋人、嬉闹奔走的孩童。新春喜庆的背景音乐循环播放，店铺张灯结彩，年味浓郁饱满。
　　淼淼缓步穿梭在热闹人潮里，从一楼逛到顶楼，看着各家餐厅满堂欢聚、圆桌团圆。满堂烟火热闹，衬得孤身一人的身影格外突兀。
　　她站在人来人往的廊道里，忽然生出一点局促。
　　在所有人都成双成对、阖家相聚的日子，一个人落座用餐，仿佛成了一件不合时宜的事。热闹是旁人的，团圆是旁人的，她只剩下独处的清寂。
　　几番辗转犹豫，她避开了人声鼎沸的中餐与火锅，最终停在 Wagas 门前。
　　门店氛围安静素雅，暖调灯光柔和，简约轻食的调性，适配单人落座，没有喧闹的圆桌氛围，也无扎堆的喜庆人群。淼淼推门而入，点了一份煎牛肉能量碗，外加一杯饮料，寻了靠窗的单人位静静坐下。
　　窗外是熙攘新春，窗内是她一人安稳的简餐。
　　没有丰盛宴席，没有推杯换盏，简简单单一餐饱腹，也算给自己的新年一份温柔礼遇。
　　同一日，千里之外的百色边境围楼，新年无休。
　　外界普天同庆、辞旧迎新，这里却不存在节日休憩。春节于他们而言，不是休假团圆，反而是年初冲业绩的绝佳时机。园区没有正式假期，仅比平日稍稍放缓工时，其余轮班、对接、话术维系全部照常运转。
　　新年伊始，外界人手宽裕、心态松弛、消费随性，手里握着压岁钱、年终奖金、年节闲钱，防备心降到全年最低，是最容易被撬动资金的节点。园区对此心知肚明，春节期间不仅不放松业务，反倒默认全员冲刺小额入金，主打温柔□□、低门槛入金、短期轻投，最适配新年客户心态。
　　凡凡照常坐岗值守，方才那条 “早安” 的回复只是仓促应付，淼淼那句活在阳光下的祝愿，沉甸甸压在心上，当下手头事务繁杂，他只能将情绪暂且压下。
　　午后时段，上海女孩主动发来消息，语气雀跃，带着新年的欢喜。
　　她告诉凡凡，除夕守岁过后，父母各自给了她一万块压岁钱，合计整整两万元。新年突然到手一笔数额不小的钱，她一时间不知如何规划。
　　女孩言语间满是少女的轻松茫然，说自己暂时用不上这笔钱，放在卡里只是活期闲置，原本想着开春约朋友出门旅行，可两万块如果全部用来游玩，挥霍一次便尽数见底，所以还在犹豫。
　　她带着全然的信任，主动征询凡凡的想法。
　　这套流程凡凡已经预演过无数次，指尖敲击键盘几乎不需要思考，内心一片麻木，喜怒哀乐早已被日复一日的话术消磨干净。他按部就班扮演着体贴温柔的角色，不带半分真情，顺着女孩的心思安抚、赞同：
　　“确实，新年拿到的压岁钱是好运钱，随便挥霍太浪费了。旅行只是一时热闹，花销转瞬即逝，不如让它自己慢慢增值，既留住新年的福气，也能给自己攒一点小积蓄。”
　　先共情、再认可、再拔高，打消女孩花钱享乐的念头。
　　随后，他抛出铺垫已久的稳妥方案，话术熟练圆滑，如同机械输出：
　　“我自己这两年闲钱都会走一点短期轻投，风险很低，周期短，灵活性也高，尤其春节期间平台有新年福利通道，波动稳、放款快，专门针对小额闲置资金。你这两万块刚好特别合适，不多不少，属于最稳的入门档位。”
　　为了彻底打消女孩的顾虑，他继续输出早已烂熟于心的说辞：
　　“过年大家手头闲钱多，通道专门开放了新春稳健窗口，不会像大行情那样浮动大，适合新手试水。你不用担风险，随时能看明细，短期周转一轮，比放银行活期划算很多。如果你后续想出门旅行，可以随时取出来。”
　　这番话精准击中女孩所有心理：既想存钱、又想玩乐。
　　女孩果然迅速心动，原本纠结旅行的心思彻底偏移，当即表示愿意尝试，打算把两万块闲置资金全部投入进来。
　　待对方明确意向，凡凡依照园区标准化流程，低声向组长报备客户情况、入金预估与资金来源。
　　报备通过后，技术组即刻下发专属独立网页链接。
　　这是园区提前批量做好的虚假投资端口，春节期间统一更新了新年皮肤，页面点缀新春海报、福利弹窗、新春稳投公告，整体观感精致正规。页面内设有个人账户中心、实时收益曲线、持仓明细、充值与模拟提现按钮，所有可视数据全部由后台人工篡改操控，客户看到的余额、收益、流水，无一真实。
　　每个客户单独绑定一条链接，后台可实时监控点击、浏览、充值操作，全程留档，精准把控每一步节奏。
　　全套物料、话术、铺垫，所有流程完美落地、毫无疏漏。
　　所有人都以为这单今天必定稳稳成交、顺利落账。
　　夜色慢慢笼罩两地。
　　北京家中，夜深人静，淼淼想起往日习惯，对着手机，缓缓读起朱自清的《匆匆》，语音一条一条发送过去。读完之后，她服下四分之三片药，给凡凡道了晚安，抱着团团，沉沉睡去。
　　百色的隔间里，凡凡听完淼淼传来的语音，《匆匆》一字一句落在心上，又想起清晨淼淼那句愿他活在阳光下的祝福。
　　麻木的外壳裂开一道细缝，心底生出真切的渴望，他自己也盼着有朝一日，可以真正站在阳光底下，不必困在此处，不必不断欺骗别人。
　　一念至此，那本该顺势发出的催单话术，他无论如何也敲不出来。
　　凡凡最终只淡淡回复女孩，收住了所有攻势：
　　“你也不用着急，新年手头资金慎重些好，你今晚好好再考虑一下，想清楚了再说。”
　　链接照常发送，流程照常走完，唯独临门一脚，他刻意做了推脱，没有趁热打铁催促入金。
　　女孩只当他温柔细心、事事为自己考虑，满心暖意，乖乖应声，说自己好好斟酌，明天再做决定。
　　后台监控完整记录下全部对话。凡凡心里清楚，这般有意拖延推脱，是在冒险，稍有不慎便有可能暴露，只是眼下夜色沉沉，一切尚且归于平静。
　　凡凡静静看着淼淼方才发来的晚安消息，心绪沉沉。
　　他可以演戏，可以铺垫，可以走完全部流程应付工作，
　　但亲手吞掉一个小姑娘整整两万的新年压岁钱，他终究 —— 下不去手。
　　初一暖阳落尽，人间境遇两样。
　　新的一年就这样开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