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既永恒》淼苑月影

48、第 48 章 南北除夕，

　　腊月将尽，岁末压城。南北两地，同逢除夕，却是两重境遇。
　　百色边境，沉锁围楼。
　　整栋封闭式楼宇依旧维持着常年的森严秩序，高墙合围，铁门深闭，二十四小时轮岗值守，从未因年节放松安保与业务管控。外界年味喧嚣、万家辞旧，墙外远处断断续续传来隐约的爆竹声响，散落着俗世新年的热闹气息。可这份鲜活的年味被高高的围墙彻底隔绝在外，楼内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假期，也不存在彻底的休憩。越是除夕，世人情绪松弛、防备最低，越是他们工作的关键节点，所有人依旧被困在方寸工位里，重复日复一日的话术、维系、伪装与等待。
　　临近年关，管理层只是象征性给到一点过年的仪式感用来安抚人心，并非真正放宽管控。夜间加班时长略有微调，但绝不允许任何人停岗懈怠，所有客户对接账号全线在线，轮班照旧，节奏紧绷如初。
　　凡凡坐在靠窗的工位前，屏幕冷光映着他沉静的眉眼。对话框层层堆叠，话术烂熟于心，日复一日的重复，早已磨平所有多余情绪。
　　他身侧坐着一名同期入园区的男孩，年纪相仿，同样被高薪说辞诱骗至此，一同困在这座无形牢笼里。平日园区禁止私谈，纪律严苛，众人各守其位、互不深交，唯有短暂休整间隙，能低声说上三两句话。
　　趁着巡查人员转身走远，男孩轻轻舒了口气，眼底压着化不开的乡愁。
　　他侧头看向凡凡，声音压得极轻：“过年了，你想家吗？”
　　窗外边境天际灰蒙蒙一片，寒风穿林，远处零星的炮竹声隐隐传来，衬得楼内愈发死寂冷清。
　　凡凡指尖微顿，神色清淡无波，只淡淡回了二字：“还好。”
　　他不是无情，只是经年疏离早已成常态。家于他而言，只是一个挂名原点，没有滚烫热切的惦念，只剩礼节层面的一丝牵挂。
　　男孩低头苦笑，眼底泛起酸涩：“我很想家。想家里的饭，想不用提心吊胆、不用日日演戏的日子。” 他顿了顿，又低声发问，“咱们还能离开这里吗？”
　　凡凡没有答话，垂着眼，什么也没有说。
　　岁末最伤人的从不是劳苦，是人间皆团圆，唯他们身陷樊笼、身不由己。墙外岁岁年年皆烟火，墙内岁岁年年是囚居。
　　午后，组内统一通知，本组近期安分守纪、无违规记录的组员，可排队申请限时亲情通话。全程监听、全程录音，禁止诉说真实处境，只可简单报平安，每人通话限时十分钟。
　　一行人整齐站在走廊等候区排队，依次等待呼叫。
　　男孩排在凡凡身前，接过园区公用工作机时，指尖微颤。他站在监控之下，字字谨慎，只反复说自己在外顺利、工作安稳、一切安好。短短一通电话，道不尽积攒许久的思念。
　　挂断归队时，他静静站在队尾，睫毛湿润，眼圈泛红，所有哽咽尽数压在喉咙深处，一言不发。
　　轮到凡凡，他接过手机，拨出家里的号码。
　　几声嘟响后，母亲温和熟悉的嗓音传来。母子对话简短克制，没有多余寒暄。母亲主动告知家中一切顺遂，诸事安稳，又细细叮嘱他在外照顾身体、天冷添衣、踏实工作。关怀真切，字字温柔，却也点到即止，再无多余问询、无深切絮叨。温热里裹着一层淡得化不开的疏离。
　　短暂沉默后，母亲轻声询问：“要不要让你爸爸跟你聊两句？”
　　听筒那头隐约传来动静，随后母亲轻声转达：“你爸说不用了，让你安心工作。”
　　没有争执，没有隔阂矛盾，只是长年淡漠成性，父子之间本就无话可说。
　　还没到十分钟的时限，对话便已经结束。凡凡平静挂断通话，心绪虽有点波澜，但也早已习惯疏离，经年累月，已经不会让想念长久徘徊在心间。
　　傍晚时分，短暂停工片刻，算是给到一点年节仪式，园区组织集体年夜饭。
　　食堂桌椅整齐排布，菜品比平日丰盛许多，荤素齐备，配了水果与饮料。全员列队入座，秩序井然，无喧哗、无嬉闹，处处是规范化的管束气息。
　　餐后开启年末简短活动。
　　管理层例行讲话，安抚人心、重申纪律，号召大家把握春节开门红，争取新年尽早开出第一单。随后是年度表彰与福利派发，所有优待全然与业绩挂钩，赤裸裸分出三六九等。
　　业绩拔尖者，年终奖金录入内部账户，同时领到丰厚年货礼盒、全套洗护用品、加厚冬装物资，优待满满。
　　业绩中游者，可以拿到糖果、纸巾、基础日用品，算是一份普通福利。
　　凡凡一直安分守己、不闹事不摆烂，却始终业绩平平，最终只领到一包袋装薯片。
　　轻薄一袋，无足轻重，却是他在这座围楼里，仅有的岁末馈赠。
　　短暂热闹转瞬即逝。虚假的温情落幕，现实的禁锢即刻回归。
　　活动结束，全员即刻返岗复工。
　　除夕之夜，外界团圆欢庆、炮竹连绵，热闹岁岁不休。可这一方封闭小楼，彻底隔绝了人间年味，依旧屏幕长明、话术不息。每个人重新戴起制式情绪，对接客户、维系关系、重复伪装温柔。
　　烟火、团圆、新年，从来不属于他们。
　　这座边境围楼的年夜，只剩禁锢、隐忍，与永不停歇的劳作。
　　临近午夜，工作依旧继续推进，凡凡照常对接上海女孩，维持既定的亲密话术，按着剧本层层铺垫关系。对话框来回拉扯，客套的暧昧一字一句敲出，心底却分神留意着页面右上角的时间。
　　看着时间一点点迫近零点，周遭键盘敲击声此起彼伏，监控全程无声运转、无死角覆盖。即便身处严密监控之下，他还是忍不住点开另一个聊天界面。
　　新年钟声敲响的一瞬，凡凡准时敲出四个字，发送至对话框：“新春快乐。”
　　千里之外，北京长夜安宁。
　　淼淼下午便出门，准备买些年货去往母亲家中赴年夜饭。
　　城市早已褪去旧日烟火喧嚣，合家团圆的日子，街上行人寥寥。可街头巷尾依旧裹着浓得化不开的年意。行道树挂着暖红灯笼，沿街商铺贴着新春对联，整座城市安静、温柔，妥帖盛着人间岁末的暖意。
　　淼淼先去了附近的超市，对着琳琅满目的年货几番斟酌，竟不知该置办何物。思虑良久，最终去旁边花店选了一盆清雅盛放的蝴蝶兰，捧在怀中，去往母亲住处。
　　推门入户，暖意扑面而来。
　　叔叔家的小女儿已经到了。女孩比淼淼小两岁，性格开朗鲜活，身侧跟着相恋多年的男友，二人眉眼默契、温情脉脉，多年感情稳定，婚期将近，此番一同归家过年，满室都是年轻热闹的喜气。
　　这段时间母亲始终刻意避开淼淼与程楚晏的过往，不曾主动提起。可此刻眼见晚辈成双成对、归途圆满，终究忍不住心底惋惜。
　　趁着旁人说笑闲谈的间隙，母亲轻声凑近，小心翼翼试探：
　　“你和楚晏…… 真的一点余地都没有了吗？有没有复合的可能？”
　　淼淼心头轻轻一沉。那些背叛、裂痕、难堪纠葛，她不愿摊开给家人看。她只轻轻摇头，语气平静笃定，无波澜、无迟疑：“妈，我们再也没有可能了。”
　　没有解释缘由，没有细数委屈，一句话，封死所有过往。
　　母亲看着她沉静的眉眼，终是不再多劝，只轻轻叹了口气，眼底盛满无奈。
　　淼淼不愿气氛沉郁，转身上前，提出陪着母亲去厨房备菜。
　　母亲用心做了满满一桌年夜饭，菜式丰盛、年味浓郁。桌上必定摆着一整条完整的鱼，是家中多年不变的年俗。母亲总说，年夜饭要有鱼，岁岁年年，年年有余。且这条鱼从不会在除夕夜吃完，刻意剩下半条留至新年，图个来年富余安稳、岁岁丰盈的好兆头。
　　阖家围坐，举杯辞旧。众人喝着饮料，闲谈笑语，互祝新春顺遂、来年平安。席间寒暄平实自然，皆是寻常人家的烟火暖意。
　　饭后，时间不早，叔叔家的妹妹与准妹夫还要赶去男方家中赴宴。夜里打车不便，二人便主动提出顺路送淼淼回家。
　　淼淼坐在车后座，静静望着前座说说笑笑的两人。眼前亲密融洽的画面，衬得她孤身一人的身影愈发落寞，心底漫上一层淡淡的寥落。
　　车子停到楼下，淼淼同他们道别，独自上楼。
　　推门归家，一室清寂。团团迈着软糯小步奔来蹭腿，温顺乖巧，消解了她一路的浅淡孤单。
　　她将平板放置客厅，点开春晚直播，让热闹的背景声响充盈空旷的屋子。
　　其实从傍晚开始，淼淼心底就一直惦念着远在千里之外的凡凡。
　　一整天下来，二人仅在清晨有过几句简短交流。除夕夜举国团圆，万家欢聚，她反复斟酌，数次抬手又收回，始终拿捏不准分寸，不知该不该主动给他发去消息。
　　时间静静流淌，屏幕里春晚的节目一轮轮更迭，新年倒计时的氛围越来越浓。
　　就在零点钟声敲响、屏幕数字归零的瞬间，手机忽然轻轻震动。
　　屏幕跳出消息，简单四字，干净利落，穿过千山阻隔，落进安静的夜里：“新春快乐。”
　　在这座盛大又空旷的北京城，在这份温和却清淡的除夕夜里，淼淼心底瞬间漾开明朗的暖意，眉眼不自觉轻轻柔和下来。
　　她指尖轻动，马上回复：“新春快乐。”
　　之后二人借着窗口简单闲聊，淼淼同他说起今日在母亲家发生的种种日常，说起归来路上的街景。
　　屏幕两端，南北相隔千里。
　　一端是百色围楼，一端是北京灯火。
　　同一片星空，同一场新年。
　　一缕牵挂联结着彼此。
　　在《匆匆》过后，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