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既永恒》淼苑月影

47、第 47 章 旧忆沉宵，

　　或许是昨日恍然察觉恰逢情人节，夜里的思绪便彻底泛滥开来。淼淼躺在床上，久久难以入眠，脑海里不断翻涌出多年以前，她与程楚晏相依相伴的往昔。那些岁月纯粹又温热，朴素却格外动人，一遍遍在心底流转，令人辗转难眠。
　　年少相恋的那几年，两人的生活朴素拮据。程楚晏家境寻常，读研、读博期间几乎没有收入，终日埋首学术课题，日子过得清贫踏实。彼时的淼淼亦是一无所有，二人无积蓄、无依靠，只能凭着课余兼职的微薄收入，勉强维系日常起居。
　　硕士阶段，程楚晏居住在万柳公寓，淼淼始终记得，自己格外偏爱万柳食堂的酱爆鸡片。待到程楚晏攻读博士，他搬至西门外的畅春园公寓，宿舍是标准双人间，他的室友常年在外忙碌，极少留宿。那几年园区宿管管理宽松，淼淼常常能寻得机会留宿宿舍。那段藏在烟火里的隐秘时光，带着小心翼翼的欢喜，清贫平淡，却满是安稳暖意。
　　在畅春园那几年，三餐皆靠校内食堂解决。学三食堂主打各式快餐，品类丰富、口感更佳，定价也相对偏高，是两人心中难得的 “轻奢伙食”。平日里他们极少光顾，偶尔前去用餐，便算作一场简单的仪式感小庆祝。日常三餐，大多在性价比更高的学一食堂解决，简单饱腹，踏实度日。
　　平淡的岁月里，他们没有奢侈的消遣，日子简单却充盈。宿舍楼下临街有家老式台球厅，十块钱一小时的平价消费，是彼时两人最常奔赴的娱乐。淼淼的台球技法，皆是程楚晏手把手耐心教出来的。
　　最初她握杆不稳、屡屡落空，他便陪着她一遍遍反复练习，耐心引导。久而久之，她的球技日渐娴熟，状态绝佳时，一杆连进数球亦是常事。有一年情人节，没有鲜花礼物，没有隆重仪式，两人只是多打了许久的台球，便满心欢喜，视作专属佳节。
　　还有一年情人节，程楚晏从校内二手平台淘来两双轮滑鞋，一人一双。畅春园宿舍不远处有一座小型公园，场地开阔平整。程楚晏稳稳护着她，自始至终没有让她摔倒，循序渐进地教她掌握平衡、熟练滑行。淼淼的轮滑技艺，亦是他亲手成全。
　　清贫年少里，程楚晏赠予了她数不尽的温柔偏爱。深夜闲暇，他会陪着窝在狭小宿舍的她看动画解闷；也会下载她喜欢的电影陪她一起看；更会耐心陪她玩游戏，一点点填补了她童年缺失的欢愉。
　　与楚晏相伴的前几年，生活物资匮乏，爱意却丰盈饱满。淼淼经常会在情人节这类特殊的时间，为楚晏准备惊喜。那时候的淼淼事事以楚晏优先，时时想着楚晏，只要楚晏需要，她就陪着他，为此翘课不少。畅春园留存了他们此生最纯粹无忧的岁月。他们以最质朴的陪伴，填补了对方人生的诸多空白。那些温暖的过往真实存在，时隔经年，依旧清晰镌刻在记忆深处。
　　一夜浅眠，天光拂晓。
　　淼淼清晨醒得极早，昨夜翻涌的回忆耗费了太多心神，浑身裹挟着淡淡的疲惫。她蜷在床上，伸手环住身侧的团团，轻轻摩挲着小猫蓬松柔软的皮毛，借着这份温热的治愈，慢慢抚平心底的波澜。
　　今日无事，无需奔波忙碌。醒来后，她如常给凡凡道了早安，简单寒暄过后，便裹着被褥，抱着小猫浅浅小憩了片刻。
　　不多时，凡凡回复了消息，告知今日依旧要去公司加班。淼淼望着屏幕，心底毫无意外。
　　起身收拾妥当，淼淼在网上下单买了新鲜食材：玉米、胡萝卜和排骨。她会做的菜式不多，排骨玉米胡萝卜汤是她最拿手、也觉得最简单的一道。只需将排骨焯水去腥，玉米和胡萝卜切段，一同放入锅中慢炖，无需繁杂调料，食材本身的清甜交融，味道就足够温润可口。
　　平日里她也时常做这道汤，只是独居一人，分量总是吃不完。今天她打算带去墓园，陪小姨一同分享，权当是提前陪亲人过年。
　　临近中午，一通陌生又熟悉的电话骤然响起。
　　来电之人是久未联系的父亲。时隔多年，这个缺席了她大半人生的亲人，语气平淡地邀约她除夕回家一起吃年夜饭。
　　过往封存的伤痕，顺着这句邀约尽数翻涌而出，那些刻在心底的委屈，好像从未真正消散。
　　小学五年级的某日，同学来家中结伴写作业，对方态度蛮横，随口吐出脏话。淼淼心生不悦，与之发生争执。同学离去后，她独自静坐，试图平复纷乱的心绪。恰逢父亲下班回家，她轻声开口，只希望能独自安静片刻。
　　她的语气平和温顺，毫无顶撞忤逆之意。可父亲骤然抬手猛拍桌面，轰然巨响震彻全屋，也狠狠震颤了她的心神。他厉声怒斥：“我养你这么大，你现在反倒要自己待着了？”
　　年幼的淼淼当场怔住，满心茫然费解。她始终不懂，自己只是想要片刻安静，为何会招来如此暴怒？
　　升入初中，父母离婚前，家中氛围极其压抑紧绷，争执矛盾从未断绝。某次争吵过后，彼此情绪僵持不下，年少的她积压多年的委屈尽数迸发，言语带着青春期独有的执拗。父亲瞬间情绪失控，冲进厨房抽出菜刀，暴怒对峙。
　　彼时他狰狞暴戾的模样，深深烙印在她的青春记忆里，让她彻底看清，自己的父亲，从来没有半分包容与温柔。
　　待到父亲彻底离家，母亲终日情绪低落消沉，可母女二人相依为命的日子，终究安稳平和。
　　后来有一次，父亲回家探望，趁她不备，悄悄拿走了她珍藏多年的旧硬币。其中不乏五十年代的珍稀币种，是她经年累月四处搜罗、悉心积攒的收藏。
　　时隔数日她才发觉，连忙向父亲追问下落。可他毫无愧疚之色，反倒带着几分自得，轻描淡写地告知，小区有人收购旧币，这些硬币早已被他变卖，只换得几十元。
　　那一刻，淼淼的情绪彻底崩塌崩溃。
　　她比谁都清楚，这些老硬币的收藏价值远超几十元。而更刺痛人心的从来不是财物损耗，而是父亲与生俱来的漠视与不尊重。他从未正视过她的喜好、她的珍藏、她的所有。
　　她压着满心酸涩质问，换来的却是父亲理直气壮的倒打一耙：“卖都已经卖了，收的人都不知道去了哪里，你还打算逼死我吗？”
　　一桩桩、一件件冰冷伤人的往事层层堆叠，年少无数次的期待与期盼，尽数落空。淼淼对父亲的心意，就在这日复一日的消耗与伤害中，彻底冷却、彻底失望。
　　她对着电话缓缓应声，语气平静笃定，没有半分波澜。小年那日，她早已应允母亲，除夕会陪伴母亲过节，因此无法赴父亲的邀约。
　　电话那头的父亲沉默良久，依旧执意劝说，希望她过年务必抽空回家探望。
　　淼淼默然许久，终究心软，勉强应了下来。
　　淼淼学习心理学多年，她早就觉察到，自己之所以那般执着依附、满心依赖程楚晏，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他在无数个平凡瞬间，给予了她亲情里从未拥有的温柔、安稳与包容，填补了她童年父亲角色的空缺与荒芜。
　　与楚晏渐行渐远的结局是真的，昔日的温柔也是真的。淼淼收起所有的回忆，把汤装进保温桶里。
　　午后风势渐大，凛冽晚风穿梭林间，树梢簌簌作响。
　　淼淼手捧一束洁白玫瑰，提着亲手炖好的热汤，独自前往墓园。
　　时光倏忽而过，转眼已是年末。她依稀记得，上次前来探望小姨还是腊月初八，转瞬之间，年味渐浓，新年已然近在咫尺。
　　行至墓碑前，淼淼静静落座，将白玫瑰轻轻摆放整齐，又将温热的汤水妥善安置。旷野风声簌簌，周遭肃穆安静，她如同对着至亲闲话家常，轻声诉说着近况与心事。
　　她告诉小姨，如今自己情绪安稳、心境平和，在努力慢慢与过往的困顿、与残缺的自己和解。
　　她轻声坦言，自己打算循序渐进尝试减药。几年前遵从医嘱停药时，眼前总会浮现零星光斑，近似她当年短暂失明时所见的光影。历经多次全面检查，均未查出器质性病变，医生只能建议她长期维持现有药量稳定状态。
　　早些年，她迫切想要摆脱药物桎梏，所有的坚持与改变，皆为楚晏。她一心期盼彻底痊愈、摆脱药物，只为拥有寻常人生，结婚生子，安稳陪伴程楚晏走完往后余生。
　　时过境迁，人事皆非。如今这份尝试与蜕变，只为成全自己。她想顺着自己的节奏，慢慢挣脱多年的药物束缚。
　　风声轻拂墓园，温柔又沉默。
　　淼淼在小姨墓前停留至天色向晚，才起身返程。回家途中，她顺路走进商超，选次日的早餐，同时买了一把小巧裁刀。
　　推开家门，团团即刻快步迎了上来。淼淼先将刀具彻底消毒，放在桌子上，便去洗漱。昨夜失眠遗留的疲惫依旧未消，今夜打算早早休息。
　　她与凡凡闲聊片刻，随后轻声为他朗读起《匆匆》，字句落尽，二人互道晚安。
　　她取出药片，用消毒后的小刀将药片对半切开，再将半片均等分割。今夜，她只服用四分之三的药量，剩余部分妥善收纳、留存备用。
　　心底有个轻柔的声音默默笃定：我可以的。
　　她躺卧床上，团团顺势依偎在她身侧。淼淼阖上双眼，在小猫温热柔软的陪伴里，缓缓沉入梦乡。
　　在梦里，她似乎看到自己在一步步与过往和解，与自己和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