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既永恒》淼苑月影

46、第 46 章 旧偶予童，

　　天光微亮，冬日清晨的寒意还未散尽，淼淼早早醒过来。
　　今天是过年前，她最后一次前往福利院工作的日子。
　　醒来第一件事，淼淼照旧给凡凡发去早安。简单的日常寒暄，平淡规律，早已成为她日复一日的习惯。简单互动后对话框归于沉寂，她早已适应他时常的安静疏离，仍旧照常分享自己生活里的各项安排。
　　简单收拾妥当，淼淼走到储物柜最深处，翻出一整箱封存已久的玩偶。这些都是她从前和程楚晏在一起时，两人在电玩城一次次抓来的。那时他负责抓，她负责挑，每一只玩偶，都留存着年少恋情里甜蜜的片段。曾经的她格外看重这份回忆，将每一只玩偶单独密封、妥帖收纳，固执地以为，封存便能留住过往。
　　如今，她的心境已然改变。
　　她不愿再困在过往的念头里。比起让这些旧物常年落灰、闲置搁置，不如送到孩子身边，被人使用、被人持有，这才是这些玩偶最实际的归宿。
　　马年新春将至，年关氛围渐浓，这些玩偶正好可以当作送给福利院孩子们的新年礼物。淼淼将玩偶装箱打包，穿戴整齐，叮嘱家里的团团乖乖在家等候，便迎着冬日晨光出门。清晨车流稀疏，天光清淡。
　　抵达福利院时，淼淼发现整座院落已经有了浓重的年味儿。长廊挂满红灯笼，玻璃窗贴着工整的福字。院内的老师带着孩子们制作春节摆件、剪纸挂饰，走廊热闹鲜活。好几个房间的门上，都贴好了崭新的新春对联。
　　孩子们看见淼淼，立刻围拢上前，一声声“林老师”接连响起。
　　淼淼抬手安抚一众孩子，随后将一箱玩偶逐一取出摆开。数量繁多的玩偶，让孩子们脸上露出明显的喜色。
　　淼淼让孩子们自行挑选，目光扫过人群，最后停在角落那个常年独坐轮椅的短发小女孩身上。
　　女孩性格安静，不爱争抢，多数时候只是坐在一旁，看着旁人活动。
　　淼淼拿起两个玩偶，走到她面前，让她挑选一只喜欢的。女孩抬眸，眼神腼腆，轻轻点头，选了一只小狗玩偶。抱在怀里的瞬间，女孩嘴角扬起，露出真切的笑意。
　　淼淼提出陪她到旁边房间小坐，小女孩很开心。
　　女孩身体受限、行动不便，性格却比同龄孩子坚韧。她一直在练习靠自己发力挪动轮椅。淼淼准备帮忙时，她都会抬头开口：“林老师，我可以的。”
　　单薄的身体里，藏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头。
　　淼淼肯定她的坚持，之后坐下来和她闲聊近期生活。女孩状态放松，主动告诉淼淼，自己这周交到了新朋友。两人同住一间寝室，每晚睡前都会聊天，现在觉得每天时间都过得很快，也很开心。
　　淼淼清楚女孩的室友。那是一个性格外向的小姑娘，存在轻微智力发育迟缓，但表达顺畅，性格热忱。那个女孩子在院内生活多年，早已适应环境，待人亲和。
　　看见她发自内心的愉悦，淼淼心里松动几分。长期独处的孩子，终于拥有固定同伴，这份简单的改变，足够难得。
　　和小女孩道别后，淼淼继续今天的工作。按照此前和院方领导的沟通，最近她需要和几个院内新来的孩子互动。社工引路，带她来到一间独立房间，安排她初见一位六岁的男孩子。
　　房门半掩，他独自靠在窗边，目视窗外，周身透着强烈的疏离。
　　他智力正常、思维清晰，还在襁褓中就被原生家庭抛弃，原因是身体存在缺陷。他虽然不记得自己早年被抛弃的情景，但他心智健全、思路清楚，他完全明白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情。
　　淼淼从社工那里了解到，这个孩子在之前的福利院，一直刻意避开人群，拒绝沟通，把自己封闭起来。换到这里，他依旧如此，不参与集体活动，不接触同龄人，守着自己的小空间，对外界所有人都保持警惕。大家都觉得他不像六岁的孩子，更像个懂事的少年。
　　淼淼轻轻推门进入，社工简单交代两句便在门口等待，留两人单独相处。
　　淼淼从包里拿出一只玩偶，递到少年面前。
　　少年垂眸看了一眼，停顿几秒，伸手接下。指尖捏着玩偶，脸上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他眼神戒备，下颌紧绷，全程沉默，没有开口的打算。
　　“我姓林，你可以叫我林老师。”淼淼语速放缓，保持安全距离，不给对方压迫感，“我会常过来。以后每次都会来看你，你有什么事情都可以和我说。”
　　小男孩快速抬眼扫过她，随即低头，依旧沉默，指尖无意识收紧，攥住玩偶。
　　淼淼没有急于拉近关系，只是温和地和他说了院里的情况，以及院里准备安排他上学的事情，然后又陪他坐了一会才离开。初次见面虽冷淡，也算建立了一点微弱的联系。
　　之后淼淼把情况反馈给社工，结束了一上午的工作。
　　年前咨询室那边已经没有工作安排，中午淼淼在福利院吃了简单的工作餐，短暂休整过后，她动身前往医院，复诊开药。
　　这所医院她无比熟悉。楼廊、诊室、消毒水气味，每一处都关联着漫长的过往。这里承载了她失明的恐慌，反复的治疗，情绪的崩溃…… 往日记忆接连翻涌。临近春节，她心里生出牵挂，想起许久未去看小姨，决定明天去墓园。
　　候诊区人数不少，淼淼坐在长椅上等待，指尖反复摩挲着病历本边缘。
　　开药的过程一如既往的顺利。淼淼取好药物，走出医院大楼。冬日天色偏沉，街道人流如常。
　　回到家中，暮色覆盖整座城市。
　　手机震动，淼淼点开消息，是程楚晏发来的：“情人节快乐！”
　　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今天是情人节。她的生活节奏常年固定，咨询大多以周为单位循环，有时候会忽略具体的日期。原来今天是 2 月 14 日情人节，之前的七年，她都是和楚晏一起过的。
　　紧随祝福之后，程楚晏提出邀约，理由是临近过年，想约她明天吃饭。
　　淼淼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回复：“饭已经吃过了，明天没有时间。”
　　回复干脆，没有多余余地，她不想再和对方产生任何牵扯。淼淼想过把对方删除，可又怕念旧的自己更加挂念，所以暂时搁置。
　　吃过简单的晚餐，夜色渐深。
　　她主动发消息，询问凡凡的春节安排。
　　没过多久，凡凡回复。有设备需要紧急调试，春节假期基本没有休息时间，基本要在岗加班。
　　淼淼想，这可能是借口吧。这段时间的相处，凡凡言语克制，没有任何越界内容，不再有暧昧、不再提感情，更不再提及让她做女朋友之类的说辞。淼淼看不清他的真实处境，猜不透他背后的真实目的，但隐约觉得他可能是真的不能回家过年。
　　思虑再三，读过《匆匆》之后，她先发去晚安，随后补上一句：“情人节快乐。”
　　同一时间，千里之外的百色，天色阴沉。
　　园区楼栋排布密集，外墙陈旧暗沉，所有窗户都焊着铁制护栏，挡掉光线、挡掉自由、挡掉外界所有烟火。楼间距狭窄，底层常年不见阳光，整片区域始终笼罩在压抑紧绷的氛围里。这里好像隔绝了外界年味，所有人都被困在制度、任务和既定套路里，身不由己。
　　此刻的凡凡，正坐在工位前，按照要求和上海女孩维持聊天节奏。
　　园区上层已经定好针对这名女孩的完整收割方案。
　　这名上海女孩从小和父母关系疏离，生活的方向都是自己选择，生活的压力全部独自承担，长期缺爱、缺陪伴、缺倾诉对象。她心思单纯，情绪极易被牵动，信任建立速度快，戒心低，是园区重点攻破目标。
　　团队套路清晰：用长期陪伴填补她的情感空缺，彻底稳住信任，如果有机会就确认男女朋友关系，同时逐步植入内部理财、低风险副业等概念。利用她无人商量、无人劝阻的短板，引导她从小额投入开始，一步步加码，最后以系统异常、账号冻结、补缴流水等理由，清空她所有积蓄，完成最终收割。
　　凡凡对着屏幕维持温柔体贴的固定人设，一字一句全部按照剧本输出。
　　他眼底只剩麻木。
　　他清楚屏幕那头的人是彻底的无辜者。但他身负债务、受制于人、被规则捆绑，没有选择的资格，只能照着安排推进流程，眼睁睁看着对方一步步陷入预设的陷阱，无能为力。
　　一北一南，两座城，同一晚的不同夜色。
　　在这个情人节的夜晚，淼淼在北京安静的屋里，尝试放下过往情爱纠葛，却唯独对千里之外的人，留着一份说不清的惦念。她明知对方是虚假的，依旧愿意在这样的夜里，送出一句祝福。不是心动，也不想纠缠，只是一份挂念。
　　远在百色的夜晚更加厚重压抑，凡凡被困在机械的工作与虚假人设里，日日演戏、步步身不由己。屏幕上他对陌生人假意温柔，心底却清楚，今晚唯一真正让他惦记，想要问候的人，远在北京。
　　那句“情人节快乐”他不敢回应，更不能袒露半分情绪。只能看着满屏虚假的对话，在心里默默说一声：“淼淼，情人节快乐。”
　　两个人似乎都清楚，他们没有未来可言。
　　夜色落定，万物无声，所有牵绊都藏于心底，不宣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