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ALoLergy

11、漫步 “那你的宿

　　回程路上，陈俨终究没有睡着，沿途的风景也都尽数被深深刻进他的记忆。

　　再度睁眼，窗外暮色早已吞没日光，街角路灯绽开暖融融的光晕，几缕光线漏进房间。
　　太阳穴有些酸胀，陈俨看着在灯光下沉沉浮浮的尘埃出神，有些恍惚。
　　到家后，他只是简单洗漱了一下就抵挡不住汹涌的困意，沉沉地昏睡过去直到现在。
　　独身在黑暗的房间静坐几分钟，一阵敲门声响起唤回了他的思绪。
　　“吃饭了。”是林晓莺温柔又平和的声音。
　　陈俨应了一声后打开房门，推着林晓莺的轮椅来到饭桌前，他们无言地吃了一顿平常的晚饭。
　　“下次复查是什么时候？”吃完饭，陈俨垂着头，手上收拾着碗筷问。
　　“下个月吧。”林晓莺也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向下覆着，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阴影。
　　“好。下个月我和你一起去。”陈俨擦干净桌子，拿着收拾好的碗筷走向厨房准备清洗。
　　水流声“哗哗”不停，林晓莺自己推着轮椅静悄悄地来到陈俨身后，却并没有开口，仿佛只是为了来这儿多看陈俨几眼而已。
　　等陈俨洗完所有的碗转过身来，才看到一直等在他身后的林晓莺。
　　“妈妈。”陈俨叫了林晓莺一声。
　　“你下个月有空陪我去吗？”林晓莺轻轻勾了勾唇角，声音很淡地开口问道。
　　“有的。”陈俨看着林晓莺笑也跟着浅笑了一下，绕到林晓莺的后头推着她的轮椅走出厨房，“我推您到房间吧。”

　　陈俨下午睡得太久，晚上就有些睡不着。他坐在床边安静地看着窗户外面的夜色层层铺开，迟迟不见明月，天际只有淡淡的灰蓝色。
　　他起身倒一杯温水，小口抿着。晚风裹挟着夜里独有的寂寥，吹到他身上。
　　渐渐地，夜深了，一弯残月才慢慢攀上天空。
　　微凉的月光透过窗棂一点一点淌入室内，沿着地板漫延到陈俨脚边。
　　陈俨望着夜空中那弯单薄瘦削的月亮，企图找到答案。

　　可惜月亮并不会说话——也没有答案。

　　小长假结束以后一切仿佛都没有发生任何的变化，世界依旧忙碌着。
　　从暑假开始，陈俨就一直都在自学编程。他已经把C语言都粗略地过完一遍，掌握得也还算熟练。
　　这段时间陈俨一有空就会到社团活动室观摩学长学姐工作。前辈们看到有新人来，也会分出心多讲解讲解，这样一来他也学习到不少实践知识。
　　他本来并不想加任何社团是一回事，现如今既然已经加入社团那就要认真对待又是另外一回事。
　　马上就是他们部门的第一次培训，他心里还是有些没底，顾虑着会在第一次任务中就拖后腿。
　　白天上完专业课，陈俨匆匆吃完晚饭后就背着一个黑色的电脑包走进了图书馆。一眼扫到最角落靠窗的位置还在，他如释重负，放轻脚步朝那个方向走去。
　　街道的路灯零零星星亮起，给外头那棵伫立多年的栾树镶上一圈毛茸茸的光边。晚风徐徐吹过，送到窗前一片细碎的小黄花，地上树的影子也调皮地跟着摇曳晃动。
　　图书馆里安静得只有键盘敲击和翻动书页的微弱声响。
　　陈俨轻轻拉动椅子，卸下肩头的背包随意搭在椅背。他小心翼翼地拿出笔记本电脑放在桌面上，专心投入一行行代码中。

　　大概一小时后，陈俨看着面前十分醒目的大排红色报错文字，紧拧着眉。
　　这个模块他已经修改超过了两次，却还是没有找出核心问题到底在哪儿。
　　内心有些挫败。他直起身把包放到腿上，从里面翻出社团假期发在群里自行打印的资料。
　　维持着同一个姿势不动将近半小时，陈俨终于再次将双手放在键盘上。
　　虽然漏洞是解决了，程序也运行成功，但陈俨还是对运行时间没达到他的预期不太满意。
　　他反复摩挲着怀中书包的背带，目光直愣愣地盯着电脑的屏幕，全然没有发现自己身边的座位有人落座。
　　一只白皙修长的手兀地出现在陈俨的视野，食指轻点他面前的一段代码，被刻意压低的声音也从他旁边同时响起。
　　“如果把这段删掉的话，会快很多。”
　　陈俨身体微微前倾，双眉再次不自觉地锁起。
　　确实是段很冗杂的代码，可若是贸然删减又容易破坏原有功能。目前这样已经是最稳妥的办法，也是教学资料中最推荐的方式。
　　陈俨沉思纠结过后觉得可行，于是抬手快速按下删除键，结构瞬间就变得清爽简洁很多。
　　莹白纤长的指尖落在触控屏表面，指腹滑动，手腕动作很轻，像是有意不想打扰到他人，光标点击运行。
　　目标达成，陈俨长舒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他转过头，正准备道谢，话却卡在喉咙口。
　　身边坐着的人是陆时珩，好整以暇地瞧着他。
　　“不是故意看你电脑屏幕的，抱歉。”
　　他们之间的距离并不近，陆时珩的声音也很轻，但陈俨听得很清楚。
　　陈俨的表情有一丝丝裂缝，自从上次陆时珩把他送回家之后，他还没想好现在应该如何面对眼前这人，却偏偏又在这儿遇到。
　　“难道这么快就不记得我了吗，真让人伤心。”陆时珩哪壶不开提哪壶。
　　如果时光可以倒流，陈俨发誓绝对不会再在今天踏足此地。
　　想是这么想，但陈俨还是老老实实地解释，“我记得的。”
　　“你记得什么？”陆时珩白皙修长的手指在桌上漫不经心地轻点，缓声开口。
　　“你是陆时珩。”
　　凝着一脸严肃认真回答这个显而易见的问题的陈俨，陆时珩动作生生停滞了半秒，把头偏向另一侧。
　　“你…怎么会来这？”还是按捺不住心底的好奇，陈俨小声询问。
　　在问出口的瞬间，他又开始后悔。
　　陆时珩环着双臂，面色如常，将头歪向陈俨这边一点。
　　“我不能来吗？”陆时珩冷不防又凑近了些反问。
　　“不是…”
　　好像闻到一阵淡淡的草木香。陈俨眼神四处乱飘，瞟过电脑右下角，显示八点五十分。
　　“那是？”陆时珩漫不经心地盯着陈俨的耳垂，声音轻得几乎都要听不见。
　　“算了。”
　　陈俨更后悔了。
　　果然不应该问的，他们本来就只是队友而已。
　　图书馆快到闭馆的时间，部分区域的灯光已经熄灭，窗外的夜色也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周围只剩下他们两人。
　　陈俨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和挂钟走动的“滴答”声。
　　陈俨不再说话，低头合上笔记本电脑收进书包，准备起身离开。
　　“逗你的。我是来还书的。”陆时珩也跟着陈俨的动作站了起来。
　　他先行拿过了陈俨手里的包挂在手臂上，轻笑一声道，“这个先押着，到宿舍再还你。”
　　陈俨怔愣片刻，问：“那你的宿舍在哪啊。”
　　陆时珩闻言嘴角一抽，罕见地有些语塞。
　　“那就直接跟着我走吧。”陆时珩阖眼，再次抬眼，眼底带着一丝无奈。
　　“哦…好的。”陈俨乖乖点头应下，只是像只小鸵鸟一般跟在陆时珩的身后。
　　才推开图书馆的大门，就和微凉的夜风撞个满怀。
　　陆时珩刻意放缓步伐，与陈俨同行。漫步在这条寂静的小路上，脚步声格外清晰。
　　在路过那棵栾树时，陈俨的鼻尖缠上一股淡淡的清香。
　　这是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不似桂花那般浓烈，却又足够让人心里泛起柔软的涟漪。
　　陈俨不自觉仰头，为它驻足，对着满树风摇的“小灯笼”出神。
　　蓦地，陈俨不知想到什么，开口道：“谢谢。”
　　——是他刚刚没说出口的感谢。
　　声音很轻，就快散在风里。
　　但陆时珩听见了。他脚步倏地顿住，垂眸看向陈俨。
　　陈俨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漾开一点微光，唇角也绽开一个极浅的弧度。
　　一阵风吹来，摘下几枚三棱形的栾树果。其中有一枚，不轻不重地正正落在他的眉心。
　　栾树果的颜色鲜艳，但落在陆时珩眼里却在刹那间失去所有色彩，唯有陈俨的笑颜灿烂地映在他的脑海。
　　风一刻也不停歇，又偷偷地将那片果实送到陆时珩的手心里。指尖一僵，他不自觉地轻轻将它握住。

　　栾树结果——是秋天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