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尽处终有光》银湾浪人

6、第五章 被这么

　　被这么一闹，周雨彻底没了吃饭的兴致。她抬头看了看雨蒙蒙的天，整齐的灰色被一座座大楼切割成了很多独立小块，像极了这个城市冷淡到极致的调性。

　　她独自绕到大楼后面的today便利店，扫视了一圈，拿了一包最便宜的烟，在柜台的烤肠机面前等着结账。

　　烤肠机最前侧的那一排摆满了鱼丸，从纯白滚动到焦香的金黄色，勾起了周雨的一点食欲。下午的工作如同一场硬仗，又是对精神的摧残和消耗，无论怎样，还是填点肚子吧，周雨问服务员要了一串。

　　“来一串鱼丸”，身后响起一阵熟悉湿润的男音，还带着点厚重压制的鼻腔。

　　周雨回头，刚刚想走。

　　“老师，能帮我买单吗？”

　　“给你买了，你投诉我不？”

　　周雨反问。

　　于智尚倒是不乐意了，“我考虑考虑。”

　　营业员的手僵持住了，后面还排着长长的队伍，不耐烦地喊了一声，“到底要不要啊？”

　　周雨工作的日常就是和各种人掰扯，看各种人的眼色，她懒得跟再起争执，索性掏出支付码帮他买了单，“行，你要是投诉我了，就把这四块钱退给我。”

　　“小气死了。”

　　“买完了可以去坐着吃，这边还要排队呢。”

　　服务员明显有一点赶他们走的意思了。

　　周雨径直往外面走了出去，她又觉得不甘心，索性就在门口点了根烟等着于智尚出来。

　　“叮叮”两声，自动门打开了，于智尚抬头正好碰上了周雨的视线。

　　她的圆框眼镜上布满了水汽，靠着墙壁慢慢地吐着烟。于智尚只觉得面前是一块庞然大物，裹着灰绿色的布，但是他却能感受到隐约的怒意和淡淡的鄙夷。

　　于智尚本性就不爱招惹人，他假装无视正准备走。

　　“等等”，周雨开口了。

　　“怎么，你抽烟不怕我投诉你？”于智尚害怕周雨找自己麻烦，率先一步进行攻击，想拿下高地。

　　“你投不投诉我，跟我抽不抽烟没关系。再说了，现在是休息时间，我不是你老师。这是我私人生活，投诉也不成立。”

　　周雨取下眼镜擦了擦水汽，再重新戴上，她这会儿才看到，于智尚背着包。

　　“你叫我干什么？”

　　周雨有点破罐破摔，反正无论如何他都是跟自己过不去的，这个工作就算他不投诉，她也未必能干的长久。

　　客户，公司，一起讨生活的同事，都在用戾气与厌恶把这个新来的员工逼到死角。

　　周雨打开收款码，“四块钱，转给我。不管你投不投诉我，我没有为你买单的义务。刚才我只是不想在店里僵持着，耽误店员的工作。”

　　空气里散发着一股熟食的味道，像是从他的包里散发出来的，随着烟味儿一块钻进周雨的鼻腔。

　　“你可真小气，别的助教都是在尽力讨好我。”

　　于智尚蹙着眉头，像是有点着急，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收款码，快点。”

　　周雨打开手机，“有钱大方的人，也不会来这被你侮辱了。你知道评价另一个人的身材是错的，但是你还是这样做了，你仰仗的是你自己吗？”

　　第一次有助教敢这样和于智尚说话，他指尖几不可察地收紧，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可眼底掠过一丝诧异，以及被冒犯的火气。

　　周雨从余光中看到，他点击屏幕的手在隐约发抖。周雨以为他会同自己大吵，但出乎意料的是，他只是淡淡说了一句：

　　“我看你是真不想干了。”

　　“我的第一步为了谋生，既然你不想让我谋生，有些话我就直说了。如果出于讨好你赚钱的角度，刚才的话我是一句都不应该说的，但是出于老师的角度，我又是该说的。”

　　周雨本就做好了干架的准备，又不能直接开口发怒攻击，进行物理输出，只能借着“认真负责”以及“老师”的这层外衣，对他发泄自己的不满。

　　出乎意料的是，于智尚沉默了。

　　周雨没有像想象中一样进入剑拔弩张的局势，更多的是被诧异感裹挟，但是面子上只能继续下去。

　　“我跟你不一样，我的午饭只够买一串鱼丸，你把钱转我就行。”

　　于智尚操作完了所有还是低着头，完全没有了之前冲锋陷阵的气场，取而代之的是无声的死寂，所有的情绪都压在了这片沉默里。

　　过了半晌，他抬头揉了揉自己酸疼的肩膀，半分目光都没给周雨，转身径直往大厦后面去了。

　　周雨的气顺了，但也更落寞了。果然，纯发泄解决不了问题，只会徒增烦扰伤感。

　　她去垃圾桶旁边灭了那根烟，出于心底的好奇，鬼使神差般地跟在了于智尚的后面。

　　首先，他没有反驳她，这是反常，再者，他没有愠色，这更是反常，还有，她甚至感觉这人有点被自己说服了，这简直就是蹊跷了！

　　况且周雨在与他交战的一分钟里，她灵敏的嗅觉告诉她，那个包里有着牛肉与汉堡的味道。

　　再结合他略微匆忙的神色和脚步，周雨非常想搞清楚，他到底要做什么！

　　武汉最为割裂之处莫过于林立高楼的转角便是寻常巷陌的平房，刚刚越过灯红酒绿立马又踏进人间烟火。两种截然不同的建筑没有任何隔阂，直白又突兀地融合在一起，倒成全了这座城市特有的“高楼背后藏旧巷”的风景。

　　“礼遇大楼”的后侧便是上世纪保存下来的一处弄里，一条深不见底的街道，周围两侧生活着普通居民和商户。这些巷子历经了历史浮沉，从德国租界的旧影到民国宿舍的余温，最后变回了普通租客或是原住民的烟火。

　　一道道斑驳的铁锈门，长满青苔的红砖，都是历史形变的年轮。

　　街边有退休的老人左手拿着茶杯，右手凋着烟头在夸天（武汉方言）。他们无论天气如何，都会搬个小竹凳子出来坐坐，在城市根脉观察着行人动向。

　　“又来了，在里头。”

　　一个大爷放下了手中的象棋对着智尚用极具特色的武汉话，大喊了一声。

　　在外地人看来，这种音色强调配合上大爷的嗓门，就像在刻意挑衅，引起矛盾。但只有从小生活在浮躁割裂的江城本地人，才能听出乡音里的热情。

　　智尚放下了包，摘下了耳机，拿出来一个汉堡，“叔叔，给您带的。”

　　大爷连忙站起来推脱着，“不要不要，我这一把年纪了，还么样要你这伢滴东西？”

　　于智尚硬是塞到那大爷手里，“爷爷，我老头（爸爸）不管我，天天学习累死了，也只有你愿意跟我说话，那几只猫还好吗？”

　　“好着好着。”

　　周雨在不远处默默观察着这一切，她觉得于智尚真的和武汉绝配。

　　武汉是摩登与沧桑的分裂，于智尚是精神分裂！

　　他同那大爷的熟稔与客套，与他在Mime的冷淡与刻薄简直判若两人，到底哪个才是真实的他，到底他想呈现什么？

　　周雨越来越好奇了。

　　大爷用带着大颗金戒指的手指了指“上去吧。”

　　“得！就知道您心善！”

　　等智尚进了商铺后面的那条巷子，大爷开始和旁边看报的大婶闲聊起来，“这孩子啊，性格真好，好像是在这边补课的，每天在这一块转悠。这不，前天在路边看这一窝猫就把它们救下来了，这两天买这么多肉带给母猫吃，求着我放在我家楼下帮他看着，这还给我送吃的。”

　　“是啊，是啊，看着灵光…”

　　周雨无奈，果然事物都是存在两面性的。你在某个时刻有多不被待见，只能说明你没遇符合你调性的群体，一切只是运气和概率的问题。

　　周雨对猫无感，本想离开。但都观察到这一步了，上去也没事做，索性就遛进了巷子里。

　　这条巷子很窄，只能容得下两人通过，青苔布满了石砖的表面，地上的石缝里还渗透着冒芽小草的清新之气。

　　再往前走，便是处转弯，人们在这块公用平地上撑了很多公用晾衣杆，晾衣杆的后面是一截楼梯，楼梯之上是两层住户。周雨抬头，只见最上层住户的明黄色衬衫在晾衣杆上随风摇摇欲坠，根据褶皱程度来看，主人已经忘记它的存在。

　　平地的角落里，一只三花猫正在给四只小猫喂奶。母猫听到了脚步声，并未呈现出慌乱，反倒是虚弱无力地叫唤起来。

　　今天下雨，不知是哪个粗心鬼还没收床单，但却成了周雨的绝佳掩护。她躲后侧静静观察着，那声音让人心慌，像是在求助。

　　于智尚冲上前去，蹲在了母猫身旁，“你怎么了？”

　　他的声音充满焦急。

　　周雨探头，只见母猫已经奄奄一息，脚和脖子处都在渗血，整个身体颤抖着给小猫喂奶。

　　于智尚赶紧拿出包里的东西，把牛肉挑出来，喂给这只母猫。母猫明显是受了伤，已然吞咽不下任何东西，伸出舌头痛苦地呜咽着。

　　楼梯那下来了一个女孩，看到于智尚这么伤心，立马跑到他的身边，“哥哥，这个猫咪好像是出去活动被车撞了，还有我看网上说猫咪是不能吃这些的。”

　　“我买了十几个罐头，还没寄到，这不是怕它身体撑不住。你放心，已经去油去盐了，我也没养过猫。”

　　“又找人说话，还不上学？”楼上一个睡眼婆娑的女人打开了窗户，她的头发胡乱地分散在脸颊两侧，模糊了视线。

　　“哟这衣服还没收”，她一边收着明黄色衬衫一边大喊，“好好读书，妈可指望你享福。”

　　这孩子听了这话，耷拉着脑袋，背着比自己肩膀还沉的书包，失望地说“哥哥，我走了，你照顾好它们吧。”

　　“等等”，于智尚叫住了那小女孩，蹲下了身，他腿长，上半身跟这女孩一样高，轻轻地抚摸着女孩的头发，“尽力就好啦，来拿去吃。”

　　女孩推脱了几次，他把一整个牛肉披萨硬塞到了女孩手里，“你是善良的孩子，应该得到奖励，这猫今天也吃不下了。”

　　没有那个小孩子能拒绝美食的诱惑，她眼里透露着欣喜，“谢谢哥哥，妈妈节约钱，从来没给我买过”，然后就蹦哒着上学去了。

　　知书达理，温柔绅士，尊老爱幼，散财童子…他似乎和表现出来的不太一样，周雨抚摸额头，真不知道如何形容这个叛逆的学生。

　　路边的行人匆匆而过，巷子里充斥着摩的师傅和乘客的交谈声，猫咪的呜咽声越来越小，生命的气息要逐渐黯淡下去了。

　　周雨虽然不喜欢小动物，但是此时此刻也难免动了恻隐之心，她盘算着自己仅有的钱，在想要不要冲上去。

　　她紧握手心屏住呼吸，她不想跟踪的事曝光，又不想这条生命在眼前流逝，犹豫再三，她站了起来。

　　此刻，于智尚也站起来了。周雨本能地又蹲了下去，她可不想得到一个“跟踪狂”的称号。

　　于智尚从包里的文具盒里拿出小刀，周雨吓得捂住了自己的脸颊——他要虐猫嘛？

　　就在周雨冲出去阻止的一刹那，那把刀割向可于智尚自己。

　　鲜红的血液顺着他的胳膊流逝，一滴一滴落在了猫咪的额头上，那猫不叫了。

　　他在做什么？用自己献祭吗？

　　“再见了”，于智尚感觉眼前出现一道白光，天旋地转之间，他睁开了眼，踉跄了几步之后，靠在了墙壁之上。

　　他嘴里嘟囔了一句，“我这是又干嘛了？”声音不大，但是周雨能依稀听到。

　　于是便蹲下，像没事人一样，收拾了书包。只见他把剩下的几个汉堡扔进了垃圾桶里，若无其事的走了。

　　他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猫咪，母猫怀里的小猫吃饱了奶，朝着他叫唤。有一只橘猫正在努力站起来，朝他跑去。

　　他拿出纸巾给自己止血，像是挪动一扇木门一般，把那小猫推去了母猫身边。

　　眼神冷淡，转身默然离去。

　　周雨被这一幕震惊到了。
　　所有行为动作，前后反应，都像是…变了一个人？

　　于智尚的背影缓缓隐入巷陌尽头，周雨这才缓缓起身，她来到三花母猫的身边，她惊呆了——

　　母猫的嘴角依然带着干涸的血液，尾巴轻轻摆动，睁着大眼睛均匀地呼吸着。

　　见到周雨靠近，轻松地站起身，在她裤腿边缘来回磨蹭。

　　“喵喵…”

　　母猫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