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尽处终有光》银湾浪人

5、第四章

　　于是他踢了踢自己凳子，“我不想要胖女人。”

　　周雨放下书，“那你想要什么样的，你告诉我，这边给你量身定制。据我所知，你之前已经换了很多个助教了。这样吧，同学，你把满意的人身材，性格，学术成就写下来，整个武汉这么大。我都是随时可以被替换的，但总能有满足你要求的。”

　　发癫之人的弱点是平静的对手。

　　周雨如同人机，不卑不亢，一点点重复着。

　　这下该智尚愣住了。

　　以前的那些女孩，要么是生气地跑出去，要么就是爆炸同他对骂，最终结果只有一个——那就是离职。

　　周雨见他不说话，再次拿起书，“你虽然叫我们一声老师，但实际上是我们祖宗，你是拥有特权的，你的诉求告诉我们，满足就是了。如果你没想好，那就等你想好了告诉我。”

　　周雨在冷漠的世界里穿梭多年，比这难听十几倍的话，她都能照收不误，一个“胖”字真的奈何不了她什么。

　　智尚抬起头，直面周雨。

　　他长得精致，瓜子脸，单眼皮，头发用发胶梳成了三七开。瓷白色的皮肤，鼻梁高挺，像是雕刻出来的建模人。

　　难怪晓月会那么伤心，哪个对风花雪月带着向往的懵懂女孩，能不为这样的男孩左右情绪呢？

　　可周雨偏不是。

　　她已然生无可恋，对待再美好的人，也只是淡漠的。

　　“你是来试岗的吧。”

　　“是。”

　　“他们换了很多个试岗的人，就是为了白让你干活。”

　　“我知道。”

　　“知道你还在这？”

　　周雨笑了，她吃了多少饭，受了多少苦楚，这点子事儿就能把她劝退，她早就饿死了。

　　“笑什么？”

　　智尚以为周雨会拍桌走人，会勃然大怒，会手足无措。没想到最后只用一个云淡风轻的笑，给了他回应。

　　“我没钱，哪怕有一点点机会，都要试一试。”

　　周雨是最擅长吵架的，但是在这个时候，她选择了轻描淡写。

　　因为吵架太累了。

　　她为自己的生存殚精竭虑，这是她每天睁眼和睡前的第一件事，从开始的满怀期待到最后的破罐破摔。

　　她来到Mime之前已经被无数垃圾公司讹诈试岗期无数次，她知道这种行为是违法是罪恶，但是她只能被迫笑着接受。

　　“开始听写单词吧。”

　　智尚觉得自己失败了，彻底失败了，周雨淡定地超乎他的想象。

　　他只能屈服投降，从桌子的抽屉里只能拿出笔记本，开始接受周雨的安排。

　　智尚的笔记本吸引了周雨的注意，封面是分为两个模块，一块是美国大学生声援巴勒斯坦的插图，另一块是巴勒斯坦联合国代表捶桌呼吁的场景。

　　周雨原本以为他不学无术，自私自利，没想到还会观察世界动态，感知战乱恩仇。

　　或许，他也没表面上看的这么坏？

　　当然，这样的念头只在周雨的脑子里闪过了一瞬，连商榷揣摩的神经反射弧的前端都未曾触及。

　　“你看着我的封面做什么？不报听写了？”

　　智尚也很疑惑。

　　这么多助教，来来往往，只有周雨一个人对他的封面感兴趣，对他关注什么感兴趣。

　　“你知道这个巴勒斯坦代表的名字吗？”

　　智尚没有回答。

　　“他叫马吉德。”

　　周雨也不在乎于智尚有没有在听，她继续往下说。

　　“Maybe for some, we were born with the wrong nationality, the wrong faith, the wrong color of skin.But we are humans…”

　　于智尚看着周雨，“我听不懂。”

　　“但是是我们都是人类那句话吗？”

　　“是的。”

　　周雨大概沉默了半分钟，收敛了她神色里的悲伤，对智尚说，“开始吧。”

　　智尚的英文基础非常差，一共四十多个单词，大概只对了十来个。

　　本子上全都是红笔的痕迹，圈圈叉叉。
　　周雨用了十多分钟改完，然后把本子递给他。

　　任何一个人，看到自己要糟糕的结果毫不遮掩地摊开在另一个人面前的时候，难免会觉得局促窘迫。

　　更何况是一个还在青春期的少年，于智尚先发制人，对着周雨说，“你发音不好，所以我才错的。”

　　周雨也不辩驳，“你考听力和口语的时候，会有各个国家的发音，也要学会适应。错了没关系，抄几遍记住就好了。”

　　“我要投诉你。”

　　不知道为什么，周雨感觉到他对任何一个教书老师都有着天生的敌意，像是故意为之。

　　“那先把错误订正完吧。”

　　周雨的心都扑在对他学习负责的态度上，丝毫没有开口求饶或者大声斥责的意思。

　　智尚真的捉摸不透。

　　“这个shedule，有英式和美式两种读法，因为这是一个英联邦的考试，建议你读英式。”

　　于智尚一点都没听进去，他要么摆弄自己的套头耳机，要么转动自己的中性笔。

　　周雨像是跟他杠上了，不管他如何，自顾自一个劲地讲着。

　　于智尚终于忍不住了，拍了拍桌子，“我要投诉你，你知道吗？”

　　周雨把最后一个词讲完，看着他，“知道，我认为我工作负责，该说该做的也执行到位了，是你在一直为难我。”

　　依然听不出什么情绪。

　　于智尚用一幅高高在上的姿态，“但我就觉得你不太行。”

　　周雨“嗯”了一声，“现在到了午休时间了，手机还给你。”

　　Mime的军事化管理营都是收手机的，只有在特定的时间，学员才能拿到手机。

　　于智尚懒得搭理她，也不伸手接手机。周雨看他这个样子，索性也不生气，只是把最新款的苹果17放在他的桌子上，关上门准备离开。

　　“喂…去楼下帮我拿外卖。”

　　周雨转头。

　　“我们学习累，外卖就要助教拿，怎么你不愿意？”

　　周雨看着他，像看着一张精致包裹着空气的玻璃糖纸。当你满心欢喜打开的时候，却发现里面什么都没有。

　　“等着，你把你的餐号发在群里。”

　　于智尚的午餐非常丰盛——三份麦当劳板烧鸡腿堡，五对麦辣鸡翅，还有三份必胜客的意面牛排，一整块牛肉披萨。

　　周雨看到打印小票的备注，汉堡和披萨全都要求无酱料，无盐，无糖。

　　周雨一边拿餐，一边暗自吐槽着智尚的食量。

　　晓月在电梯里遇到了周雨，连忙过去帮着周雨拿那份快要滑落的披萨。

　　“他平时点东西都是这样的，习惯就好。”

　　“老师都给学员拿外卖吗？”

　　周雨问晓月。

　　“没有这个规定，但是他们提出了，校长肯定是要同意的。这么点小事，我们不去做，也会觉得我们工作配合度不高。”

　　毫无疑问，在弱肉强食的职场，工作配合度就等于百分百无条件服从。

　　“今天工作如何？”

　　“没怎么，他要投诉我。”

　　晓月对这个结果也不意外，“不是你的问题，他的投诉如何，工作结果如何，都不是你的问题。”

　　“嗯。”

　　周雨把外卖拿到了办公室里的时候，智尚正在跟她妈妈打视频。

　　“妈…我不想在这补课。”

　　那一头的妇女声音哀怨，似是有无数忧愁。

　　“儿子，你坚持。你爸离婚了，你要是优秀，没准儿你爸喜欢，将来还可以跟我结婚，那样我们就有家了。”

　　“你觉得一个让你生下私生子，每月只给你打三千块抚养费的男的，是真的爱你吗？为什么要跟你复婚？”

　　那头的女人非常固执，深陷在自己的执念里，丝毫听不进别人的劝告。

　　于智尚着急大叫，虽然玻璃的隔音效果好，但是门口的周雨也能清晰地听到。

　　“我不想用他钱，我这一辈子只想远离他，哪怕做一个最底层的工作，也比现在这样像是被人赏赐的感觉要好。”

　　他们的午休是有时间限制的，周雨不想他用不了餐，于是无奈地敲了门。

　　“行了，儿子，我听到有人敲门挂了挂了。”

　　“妈，我很孤独。”

　　最后一句，声音很轻，电话那头没人听到，周雨听到了。

　　她推开门进去，智尚有是那幅生人勿近的样子。

　　“你听到了什么？”

　　“你妈让你好好学习。”

　　“没了吗？”

　　“我并不感兴趣，尊重学生隐私，是我最起码的职业道德。当然，你愿意分享，我也愿意说。”

　　周雨把他的外卖放在课桌上，吹了吹红肿的手关节，真的是太重了。

　　于智尚松了口气，看了看周雨，语气缓和了很多。

　　“我不想跟胖女人说。”

　　周雨能感觉他刻意的敌意，但也懒得怼，反正对她而言，结果都一样。

　　“吃饭加午休两小时，下午你上完听力课以后，我带着你精听。今天你就算投诉我，也没别的老师来代替我，我们再怎么也要相处到今天课程结束”，周雨刚说完就转身离开了。

　　她只觉得搞笑，有福之人觉得痛苦，那谁想活？

　　此刻，智尚这副精致的皮囊，在周雨眼里只剩下讽刺和搞笑。

　　直到周雨的身影消失在白织灯尽头，智尚才缓过神来。他放下手机，关了所有的灯。把雅思听力练习册的音频调到最大，放下了所有尖锐，泪水滴落，哭得像个小孩。

　　周雨松了口气，总算是到了自己吃午饭的时候了。

　　这会儿已经一点了，五十开始下午的课，她还有五十分钟。

　　她拒绝了晓月的陪伴，这会儿，她只想拥有自己的时间。

　　餐点已经过了，电梯再也不用在每个楼层都停一次，周雨顺畅地下到了一楼。

　　她看着手机钱包里交完房租以后剩下的一千八百块，叹了口气。又退回到手机主页，对着来电显示上红色的数字五回拨了过去。

　　“你在干嘛？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那头传来斥责，是周雨的姐姐。

　　“我…在上班试岗。”

　　“怎么又去了试岗的公司啊，你能不能努力一点，送外卖，摇奶茶，进工厂不都行？不要总是怪时代，明明是你懒，是你不努力。”

　　周雨终于被激怒。

　　“你不要说了，你是80后吃尽了时代的红利，压根没有人跟你竞争。你把摇奶茶说的那么容易，你不知道摇奶茶也要经验，限制年纪，挑不过来人吗？你自己去投过简历吗？”

　　“我不想听你抱怨了，你就只会抱怨，想当年我大学毕业的时候，我们班就只有我一个人找到了工作。我看着你，又不会看人脸色，情商又低，你爸妈年纪都七十了，万一有点什么，你不是拖累我？”

　　周雨感觉到脖子上的那双手又开始用力了…

　　“姐姐，我在努力。”

　　周雨的亲姐姐和周雨隔了十五岁，不在一个情境之下，面对不同问题的人，总是会有互相不理解的分歧。

　　“我不觉得，你是在逃避。”

　　沟通不了，永远都沟通不了。周雨和她的姐姐是相互最挂念的人，也是伤害彼此最深的人。

　　“你不会觉得难受吗，你父母这么大年纪了，还要看你挣扎在生活的基准线。要不是你妈有退休金你早就饿死了，现在还能给你钱让你在武汉租房子找工作，你究竟在抱怨什么？”

　　周雨好累。

　　她挂了电话，点了黑名单的选项。

　　过了一会儿，微信传来消息——转账4000。

　　“你加油干，我为你存了钱。”

　　周雨依然打开了黑名单。

　　她走到大楼后面的角落里，蹲在地上，双眼无泪，抱紧肩头。

　　姐姐的这几句话很熟悉，像极了整个社会对于劳动者的规训，原来每个人都在不知不觉中被同化了。

　　周雨还是被影响了情绪，到她同时也很费解。

　　她觉得亲人之间的相处模式很奇怪，朝夕相对时间最久，彼此间的了解却最浅。夸赞的话要酝酿很久，刻薄的话瞬间脱口而已，美其名曰警醒。但是当全世界与你站在对立面的时候，他们又会毫不犹豫地站在你身前。

　　如此割裂矛盾，又那么坚定和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