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尽处终有光》银湾浪人

4、第三章

　　周雨跟着李老师从电梯里走了出来，来到了前台。

　　那前台小妹打开了手电筒，对着镜子照自己起皮了的唇角，小心翼翼地把那些死皮撕下来。

　　“Terry啊，这又装扮上了啊。”李老师对她倒是很耐心。

　　Terry把眼皮子抬起来，瞥了一眼周雨，“哟，你们怎么回来了？”

　　周雨能感觉到，Terry那种暗淡的轻蔑和敌意。

　　“今儿智尚发脾气了，你知道不？”

　　“他对我怎么不发脾气啊。”

　　Terry骄傲地抬起头，像是在炫耀自己的战利品。

　　“那你去劝他好好学？”

　　“我才不去，帅哥是用来聊天的，又不是一块儿进步学习的。”

　　“行了行了，够好看了”，李老师轻轻地推了一下Terry的头，“给她拿个笔记本，登记一下，今天入职，我一会儿给她拉到我们的微信群里。”

　　Terry随手丢给了周雨一个封面映着Mime这四个英文单词的笔记本，然后在电脑上敲了一下，像是善意又像是刻意针对般说了一句，“你今天服务的可是这边的vipppppppp级别的大客户，多少助教都被他给吼走了你知道吗？美的丑的，高的矮的，肥的瘦的，洋气的土鳖的，他对谁都没好脸，就给我送过水。”

　　随后用着自己涂满纯黑色指甲油的手，指了指那瓶没开封的可乐。

　　“那你能涨工资吗？”

　　周雨出于心底的好奇地问了一句。

　　Terry没说话了，把那可乐拿了起来，本想开封，又放了回去。

　　“你跟我来。”李老师拉着周雨，绕着整个四十八楼参观了起来。

　　整个机构有三间大教室，可以容纳十来个人。十五间小教室，只能容纳一两个人，是学生用来自习和上一对一课的。然后在东南拐角深处，还有五六间办公室，是给工作人员会谈办公的。

　　“刚刚的Terry，是校长关系进来的。”

　　怪不得！

　　“Terry不是男孩的名字吗？”

　　“她就是不想用女孩名字，觉得男孩的名字好，更有魅力。”

　　“哦。”

　　周雨早就习以为常了，她在等着李老师安排工作事宜。

　　“我们这除了你，还有另外一个助教，名字叫祝晓月。”

　　“她在这里干了很久了，带了非常多的学生，也深受学员的喜爱。但是呢，性格太过于温柔了，有一些特别的学生搞不定。”

　　有多特别呢？难道是和周雨一样，不想活了的学生吗？

　　“有多特别呢”，李老师自言自语着，推了推眼镜，松弛的苹果肌竟然轻松托举起了快要掉落的眼镜。

　　“你别管多特别，总之，对待学生要尊重。别让学生投诉你，我们最大的目标是学生交钱和续费，就算你是为了他好，他不在这儿上课了，也是你的错。”

　　周雨脖子上的手又紧了。

　　她非常讨厌这种斥责的语气，但是又不敢反驳，准确来说是不能反驳。

　　李老师带着周雨来到了助教办公室，周雨一眼就看到了脸上还挂着泪珠的女孩——那便是祝晓月。

　　清澈稚嫩的面庞，看起来像是个大学生。那种充满生机的灵气和能量，倒是反衬得周雨死气沉沉。

　　通过介绍才知道，她今年二十二岁，大学刚毕业，因为后续要出国读硕士所以目前在这做兼职助教。

　　“晓月，你去管别的学生吧，那个于智尚你让新来的助教带。”

　　李老师打开电脑，对着周雨随手一指，像是见惯了这种场面，晓月点了点头。

　　“她她她叫…”，李老师挠头思考着。

　　“周雨，下雨的雨。”

　　周雨坐在距离李老师斜上方四十五度的凳子上，从这个角度，她纤瘦的手倒是像奴隶主瘦弱的鞭子。

　　“好，也只是试岗几天的姐姐吗？”

　　李老师瞪了晓月一眼，像是她说漏了什么。

　　“是的，所有公司都有试岗，这也正常。”

　　周雨给了李老师一个台阶。

　　李老师松了口气。

　　“你教她怎么布置任务，怎么登陆系统，填写任务。最重要的，你今天去负责别的学生，让她去搞定于智尚。”

　　“好的。”

　　晓月挥手示意周雨去她的旁边，教了周雨一些简单的活儿，然后给她单词听写的课件儿。

　　这些工作虽然琐碎但是难度不大，周雨拿着自己的平板一一记录了下来。

　　“别跟她说那么详细，让她先去招呼于智尚，那可真是大客户，总不能晾着放一边吧。”

　　晓月是个非常会看人眼色的女孩，她知道李老师有点生气，就带着周雨往外去了。

　　她把周雨拉到了走廊拐角处，“姐姐，这个学生有点问题…”

　　“什么问题。”

　　晓月脸上还挂着泪痕，周雨掏出纸巾递给她，“先擦擦，犯不着为他们哭，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人。”

　　晓月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决定说点什么，“那个学生骂我，说我丑。”

　　周雨笑了，并不是与智尚同流合污，只是羡慕这女孩的不堪一击。因为大多数时候，脆弱与幸福并生，而坚毅与苦难并存。

　　“你哪里丑了，长得跟国产偶像剧的青春女主角似的，你看看我都一百五十斤了，那不是不能出门见人了。”

　　晓月被逗笑了，“他今年也二十了，比我就小两岁。因为成绩不太好，一直没考上大学，所以他爸就安排他来这学习。”

　　周雨听懂了，就是家里有钱，planA失败立马去planB的故事。

　　“那他为什么不想学？”

　　“我也不知道，性格差到离谱，除了长得帅一无是处，一点礼貌和教养都不懂。”

　　“是吗？”

　　周雨想起来他摘下耳机，温柔同她说话的样子。

　　“他还有个弟弟，也二十了，比他小几个月吧，想申请港大，性格特别好，人长的也很帅。雅思要刷到总分7，小科7，一直没考过，他两平时如同仇人，见了面也不说话。”

　　晓月的语气里充满担忧，不为别的，她怕周雨搞不定这个叛逆的男孩。那种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炙热和真诚，明显和工作了几年的社会人不一样。

　　“姐姐，你要是试岗不通过，你记着不是你的错。”晓月柔弱地提醒周雨，不忍心，又不方便言之过多。

　　“当然了，我都习惯了。”

　　周雨早就深谙这些企业的尿性和手段，她只是早就无所谓了。

　　但在今天，她觉得自己很幸运，于是拍了拍晓月的肩膀，笑了笑，“谢谢你，晓月。”

　　“你咋就感动成这样了？”

　　晓月看着周雨如获至宝的样子，“我们在一个公司呀，这不是很正常的事？”

　　晓月还没系统性地被社会所洗礼，她不知道自己口中的“正常”在周雨这有多么难能可贵。

　　晓月加了周雨微信给她传了一则清单

　　——

　　于智尚管理条例（内部信息）
　　雅思基础：3分。
　　年纪：20岁。
　　性格：特立独行，情绪不稳定，经常和各种老师发脾气。
　　学校所要求分数：6分。
　　每日任务：完成单词听写，语法带练，带读剑桥雅思阅读原文。

　　周雨看了一眼，“挺扯淡的。”

　　晓月赶紧捂住的周雨的嘴巴，给她发了一张截图，“你看看。”

　　“费用——二十万。”

　　“我们要尽量做到让他来，我们的叮嘱尽到位了，他来了，没考上不退费。他是这里最大的客户，如果不来，我们要退百分之五十，教他学习倒不是难事，主要的是让他过来学习，然后他完成任务。同时，你还不能不尊重他，被抓到以后容易挑刺，逼着机构退费。”

　　“没事，你去忙吧。”

　　武汉市的出国培训行业都是被大机构垄断的，有经济实力的家长都争相把实力不够孩子送来Mime，全日制军事化管理，家长完全可以当甩手掌柜，只用负责给钱就行。

　　一个孩子的培训费用是一天1888，于智尚一口气给了二十万，可见家里的财力。

　　机构里上到校长，下到前台，工资都是从他的学费里汇聚而来。所以，不管他是什么基础，他天生就是所有人的金主爸爸。

　　周雨拿着任务单，理了理自己头发进了那间教室。

　　大概只有两平方米，半透明。

　　玻璃屏障的下半身被海报覆盖，上半身可以随时让外面的人窥视房内的动态。

　　周雨推开门。

　　“我们见过的，刚刚在家长休息室里，我叫周雨。”

　　那人带着个耳机，头趴在桌子上，不动声色。

　　周雨以为是他不清楚自己进来了，于是在上前一步，敲了敲桌子，“起来学习了。”

　　于智尚微微抬头，神色里尽是轻蔑，他盯着周雨的灰绿色风衣，与周雨对视了半分钟。

　　周雨知道他在挑衅自己，与自己博弈，第一次见面可不能输下阵来，索性与他对视。

　　“怎么又换了个人啊？”

　　“我叫周雨，我们在茶水间见过的。”

　　屋内蔓延着清明多雨时节的潮湿气息，周雨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智尚发笑，“你走吧，懒得对你发脾气，找个这么胖的。”

　　周雨也没生气，早就习惯了。毕竟在一个挑选者的眼里，任何事物都能找到两面性。

　　她淡定地拿起旁边的凳子坐下，脸上没有丝毫愠色。

　　这下到把智尚难为住了，他很擅长用女人最在意的外在去攻击她们的心理防线，尤其说这话的人，是一个帅哥。

　　他第一次失败了。

　　“我叫周雨，接下来是你的助教，你可以直接叫我名字，有什么事都可以和我说，不管学习的还是生活的。今天的第一步，听写单词。”

　　于智尚没达到自己的目标，才不罢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