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尽处终有光》银湾浪人

3、第二章

　　“没事，我再给您说一遍吧。”

　　“不用了不用了，我一会儿还忙得要死。”

　　她推了推眼镜，眼角的皱纹更深了，这会儿才真正抬头看了一眼周雨。

　　周雨细致地看了一下她的面容，李老师的鼻头是凹陷的，鼻翼很长，眼角向下倾斜，所以无论她是开心还是疲劳，永远是一幅苦相。

　　“哎，烦心事真多”，她说完从书架上抽完一本英文小说，“你把这一段读一遍吧。”

　　面试周雨对她来说是一件麻烦事，但是对周雨也是啊！

　　周雨有点无奈，她想辨驳自己坐了一个多小时地铁到这儿也不轻松，但是话到嘴边，始终没有说出口。

　　这样的场景，她也习惯了。

　　周雨拿起书，开口了。

　　李老师拿着周雨的简历反复观摩，也不像在用心看，更没有在用心听。

　　或许她只是借着看简历，在思考别的事情。

　　周雨合上了书。

　　“老师读完了。”

　　“为什么你从19年毕业做了生物相关的工作，做了三年，又转行做新媒体编辑了呢？然后又做了客服，这很不稳定。”

　　李老师嘴角向下撇，似乎眼前的是一块棘手山芋和千年难题，她加大力度把那张简历翻来覆去，像是在找寻一些不存在的东西。

　　“我专业是生物，不喜欢生物所以转行了。后面因为会写东西就去了新媒体编辑，这公司很好，但是不是我能力足够这个岗位就可以胜任的…”

　　“行了，后面两份都是做了半年，我对你过去不在意的其实。”

　　周雨正襟危坐，李老师掏出了手机，态度回答都无比随意。

　　她边玩手机边说，“我们这的孩子非富即贵。”

　　随即锁了屏，抬起头，语气变得很硬气。

　　“对。非富即贵，可以这么说”，说完捋了捋自己头发。

　　“我早就知道。”

　　周雨感觉人非常奇怪，仅仅是触碰到了富人的衣角，但是散发出来的气场却以为自己是坐拥江山的天皇贵胄本人。

　　“你怎么知道的？”

　　“刚刚在休息室的时候看到了个学生，从他身上穿的衣服品牌可以判断出来。”

　　李老师从凳子上站了起来，扫了一眼简历，又看了看周雨本人，变得认真起来。

　　不知道是不是周雨感觉错了，她的语气里多了一些试探和尊重。

　　“你毕业以后有什么变故吗？这照片是你吗？”

　　“是的，胖了。”

　　“什么能让你胖这么多啊？”

　　“我找不到工作，无法就业…”

　　又一次被打断。

　　喧哗的城市，最不缺的就是声音，但是没人能听到周雨的声音。

　　“几万块的工作难找，几千块的不是一堆吗？你太挑了吧。”

　　周雨不太想回答，她已经被问这样的问题无数次了。如果不是为了求职，她会立马转身就走，但是这会儿她只好停下了。

　　在她肩头的老鼠出现了，从左到右，咿咿呀呀。

　　周雨感觉到自己的处境还不如这只老鼠，最起码老鼠的来去是自由的。就像萦绕在她心头的压力，想出现的时候从来不以她的意志为转移。

　　“我年纪在这里了，休了产假的话，都是公司的成本。”

　　“那倒是，你父母做啥的？”

　　比起履历，比起雅思分数，比起对这份工作的责任心，李老师更在乎的是周雨父母的职业。

　　“我父母，普通人。”

　　“那你怎么知道那学生的穿的品牌的。”

　　“我以前接触过古着，vintage。”

　　“什么东西？”

　　周雨瞥了一眼李老师桌子上的简历——教学经验二十年，英国曼彻斯特大学文学硕士…

　　后面的出分案例周雨没来得及细看，只是她觉得古着这种东西，不应该是由国外发展起来的吗？

　　为什么她连这都不知道？

　　“用英文说是vintage，V，I，N，T，A，G，E…”

　　李老师那夹满皱纹和油脂的脸在白织灯的照射下变得格外清晰，她又把眼睛瞟向周雨的简历，再次来回翻了一遍，然后温柔地说——

　　“哦哦哦知道，知道这个单词，你知道的还不少啊。”

　　其实啊，古着并不是什么高大上的东西。只是人通常会对不在所知范围内的事物，表现出敬畏和尊重。

　　脖子上那只手的力度已经散去了，老鼠只是轻轻地匍匐在肩头。周雨左手摸了摸右边的肩膀，她想把那只不存在的老鼠甩在面前这个女人的脸上。

　　“我们这个岗位……清华毕业的也没要…你是双非，还是非英语专业，雅思6.5更是一抓一大把…”

　　李老师像是为了贬低周雨从而抬高自己身价一般，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

　　周雨没听进去，更准确是习惯了。

　　贬低人的话第一次听，觉得难受，第二次听，只想大打出手，但是到了第三次…

　　周雨就会想，只有这些词吗？

　　反正她也活不下去了。

　　“李老师，不行的话。就算了，祝你们找到合适的人。”

　　萦绕在周雨心头的低气压，让她绝望地喘不过气来。

　　李老师有点着急，“你这是在给我甩脸子吗？”

　　周雨看到她耷拉下去的眼角正在努力抬上来，努力了很多次还是失败了。

　　“没有老师，非常真诚地说我没有。我听到的是不合适，您工作也忙，我不想耽误您。”

　　李老师有点慌张，“没有没有，我只是在介绍，毕竟是大公司，我们选人自然严格。这样吧，你来试岗，如果合适我跟校长说的。试岗五天，校长再面你一次，你愿意吗？你要知道很多人想来。”

　　“嗯。”

　　周雨答应了。

　　不用李老师继续说，她早就知道这些套路了。公司害怕承担试用期的社保费用，就发明出了“试岗期”，合格的话就录用，随后签订劳动合同，不合格就当便宜找了劳动力。

　　这种机制对公司而言成本极低，且他们心里清楚，若是求职者想要申诉仲裁，耗费的精力远大于亏欠的工资。能出来找工作的，都是生活所迫，为了混口饭吃，马不停蹄地到处求职。

　　武汉的就业行情，试岗期的均值水平为七十元一天。所以区区几百块的糊口碎银，不值得奔波谋生的求职者停下脚步，同对方上演一场漫长又磨人的拉锯战。

　　“您看什么时候方便？要不就今天开始吧，我从我家来这儿挺远的。”

　　李老师觉得这人很奇怪，倒像是上赶着在这工作似的，是多么没有市场啊，正好满足了她“杀价”的私心。

　　“我还没说一定要你，通常都是回去等结果哈，结果在一个工作日内通知你。”

　　“嗯。”

　　周雨觉得这个狭窄的办公室闭塞无比，于是挪开凳子，径直往外面走了。

　　在周雨打开李老师办公室门的瞬间，迎面走来了一个哭哭啼啼的女孩，年纪不大，看上去像是刚刚毕业的。

　　“李老师，李老师，您快去看一下吧，智尚摔了桌子，把我们所有人都赶出来了。”

　　“怎么回事，不是好好的吗？”

　　“他当众说不要我辅导了。”

　　周雨接了杯水，刚刚喝完，听到了大致内容。非富即贵，她想到了这几个字，然后自嘲地笑了笑，大步走到门口，按了电梯。

　　电梯刚刚到四十八楼，周雨一只脚刚刚踏进去，就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周鱼，周鱼，周鱼…”

　　这也不是叫她啊。

　　那声音越来越近，直到她另一只脚也准备进去的时候，本该合上的电梯门突然开了。

　　显然，有人再次按了按钮。

　　“周鱼，你别走，今天可以试岗吗？”

　　周雨回头。

　　“我叫周雨，李老师。”

　　李老师平缓了气息，“哦哦哦，我没注意，这不重要。”

　　可是她把周雨的简历翻来覆去，看了十几次啊！

　　“你今天可以试岗吗？”

　　周雨看了看身后的电梯，眼前出现了万丈深渊，一头栽下去，人会如何呢？

　　“你可以吗？”

　　思绪回来了。

　　李老师示意前台给周雨倒了杯水，在和李老师相处的这半个小时里，周雨在此刻才感受到了对于“人”的尊重。

　　“嗯。”

　　“好的，来坐。”

　　李老师把周雨再次带到了家长休息室。

　　Mime的设计像鸽子笼，每一个小房子各自隔开，彼此独立，互不打扰。

　　“我们试岗没有工资…”

　　“我自己走了没钱，我做到结束的时候被辞退了才有钱。”

　　周雨打断了李老师。

　　“嗯，你知道的挺清楚啊。”

　　“那这边一天多少。”

　　“试岗没有钱，我们为您申请了，一天三十，当作你的交通补贴，周老师。”

　　一天三十。

　　周雨忍不住发笑，这个薪水，去找个在校大学生来做兼职纯属异想天开。但是找一个周雨这样迫切求职的社会人来说，却近在眼前。

　　试岗才有希望，反正在哪儿都一样。

　　因为，哪里都要试岗。

　　“老师可以，但是大学生实习都有一百一天，这个工资…”

　　李老师开始不耐烦了，那一脸的褶子又聚集起来了，“得了，我们最高只有四十，你要是不愿意也没关系，双向选择嘛，毕竟这个反应你入职的态度。”

　　“可以。”

　　“嗯，你也知道我们是教培，越是放假的时候越忙，清明节后面几天必须来上班，这时候学生多，我们方便收集对你的反馈。这些孩子在这呆一天就是两千，他们已经上了很多网课班课了，我这儿是他们的救命稻草。说得难听点，他们是我们的主子。”

　　“行。”

　　周雨答应得很干脆。

　　她失业太久了，当初考这个成绩也是为了能就业，她不想再陷入到身边所有人都工作，唯独自己在出租屋腐烂发臭的绝境里。

　　所以，明知道不合理，她也答应了。